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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现在枕在苏 ...


  •   有了苏汲的救济以后,他们短暂过了几天母慈子孝的家居生活。

      今天程雨馨翻出一把小剪刀,让展飞坐到客厅靠窗的位置,准备给他剪头发。

      今天天上又飘起了蒙蒙细雨。客厅没开顶灯,灰暗的天光照出展飞幼小的身形。程雨馨把毛巾围到他颈后,手指捏住额前一绺头发,剪刀张开,刀刃合拢,细碎的发茬落在毛巾上。

      展飞的头发长得快。父亲他死后经常做噩梦,醒来时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是在梦里经历过一轮狼狈逃窜。

      程雨馨以前最受不了展飞这样,会拿梳子用力刮他的头皮,把展飞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现在她好像变成了一个温婉的小女人,面对孩子也和颜悦色。一只手轻轻按住展飞的额角,另一只手捏着发梢一点点修齐。

      剪刀落下时,展飞肩膀缩了一下,他想起了家里清理门口贴的标语时候的声音。

      程雨馨立刻停住,把剪刀从发梢边移开,低头看他侧脸:“剪疼你了?”

      展翼正在往防水袋里塞复查要带的资料。听见这句话,不由得侧目。

      以前程雨馨不会这么问,她只会警告展飞别乱动,敲他肩膀,让他忍着。现在她重新学会了怎么温柔,哪怕外面是阴郁的雨天,在她眼里犹如灿烂晴空。

      恋爱是女人最好的返老还童药。

      展飞摇头,偷偷看了准备出门的展翼一眼。

      程雨馨继续剪。剪刀在她手里有细小的金属声响,东一块西一块的,剪出来的效果不敢恭维,毕竟她在练习一件生疏很久的事。

      她今天换了衣服,头发也梳过,即便在家也化了淡妆。锁骨旁边露出一点浅浅的红痕,像是被虫蛰过。那点痕迹被粉底匆忙盖掉,边缘洇开细微的色差。

      展翼看见了。程雨馨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把衣领往上拉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客厅几步距离,视线擦过,继续心照不宣的沉默。

      苏汲的名字无需被提起,它已经如同连绵的雨水般,无孔不入地渗进这个家。

      展飞的药在柜子里,程雨馨恢复的精神在脸上,展翼今天要去的地方,这些全都和苏汲有关。

      展飞手边的终端还放着着警察招录宣传页面,上面轮播体能测试照片,年轻男女穿着训练服在操场上跑,朝气蓬勃。模拟现场里他们持着盾牌弯腰前进,制服训练照里的警察站得笔直。

      自从警察来过家里,给予那些讨债人短暂的震慑以后,展飞就对那身制服产生了崇拜。他觉得只要有那身蓝黑色站在门口,家里就会有一阵安宁。

      警察不在的时间里,他只能靠终端一次次地循环播放那些视频,希望影像里的人,也能给他们家一点护佑。

      程雨馨剪完最后一刀,手指拂掉展飞眉毛上沾的发茬。她看见展飞终端页面,没有像以前那样皱眉说,你看这些有什么用,只提醒他:“别看太久,眼睛会疼。”

      展飞愣住,赶紧点头,把终端屏幕按灭。见妈妈不再催他去做那些枯燥的习题,他刹那间有些高兴。

      展翼打开门,准备迈步。程雨馨放下剪刀,从门边伞架里抽出一把折叠伞递给他。伞骨有一根略微弯了,她用皮筋在伞柄上绕了两圈。

      “今天还下雨,复查完早点回来。”她关切地说,仿佛真是一个无微不至的好妈妈。

      展翼接过伞后,一些刻薄的话在他心中酝酿。

      他想问的话有很多。

      你的心回来了吗?你去诊所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告诉你的吗?你锁骨上那块印子,你自己照镜子的时候看清楚了吗?

      但展翼只是把这些话全部咽下肚里,将伞握在手里中,没有说谢谢,拉开门出去。

      电梯在中间的楼层停住了,外面站着一个拎垃圾袋的中年女人。她看见展翼,先注意到遮住大半张脸的护目镜,又看到脸上的伤疤。她意识到这就是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故那家人的大儿子。她人没有进电梯,而是把垃圾袋往身后挪了一点,不做任何解释,也不前进,只等门重新合上。

      展翼按下电梯的关闭键。他提不起生气的劲,比这个更差的待遇,他都已经习惯了。堵到家门口诅咒他们全家的人,在网上散播他照片的人,把展飞学校名字翻出来警告的人,数不胜数,他没工夫一个个计较。

      这人光是把他当个怪物避之不及,已经算轻的。

      出小区时雨大了一点。展翼撑开伞,按苏汲给的路线走。

      苏汲也是奇怪,每次复查以后,都会给他一条与上次不同的来访路线,让他不能被捕捉到固定的踪迹。

      展翼对此心下稍微有些揣测,但他不想去问苏汲。一个他们全家欠了太多恩惠的人。

      他绕开正门,从地下车库后方的维修通道穿出去,经过一排废弃的电子储物柜,再拐进南栈旧区的窄巷。巷口坏掉的售卖机旁有人抽电子烟,其中一个看见展翼,讥笑着指指点点,那些刻薄的话留在了雨水里。

      雨水从伞面边缘淌下来,打在肩头和鞋面上。南栈旧区下水道气味上涌,混着电子烟甜腻的香精味。

      展翼没有动摇自己前进的方向。

      苏汲诊所的灯已经亮着。外间门没锁,推开时门轴轻轻响了一声。苏汲坐在复查屏前,手边放着拆开的金属神经桥和几枚反馈贴片。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摆放的托盘和药品都归了原位。几天前那些不该被人听见的动静,已经无影无踪了。这里看不出程雨馨曾经怎样慌乱,也看不出展翼曾经从外间拿走过一场不能说破的秘密。

      可那场异动还留在展翼的脑海里。或许是为了在痛苦不堪的生活里,找一个解压的出口。这几天只要躺床上一闭上眼,那扇没打开的门之内的场景,就会被他补得越来越具体。

      医生如何成为一个男人,母亲如何成为一个女人。

      青春期的男孩子,本就是最为躁动的年纪,尤其是……撞见了冲击自己的场景以后。没有亲眼瞧见,但那些残余的蛛丝马迹,却足以让他的大脑无休无止地工作。

      苏汲抬头,看见他时犹如对一个归家的孩子,态度很是熟稔地招呼着:“伞放门口。外套脱了,你身上太湿。”

      害怕自己脑内那点龌龊想法被发现,展翼迈进诊所的步子停住了。

      他僵硬地把伞立进门边的铁皮桶,脱下外套。外套表面已经湿成深色,水珠沿着布料纹路往下滑。一路风大,伞边挡不住,手肘以上几乎全湿了,鞋底也像刚从积水里踩出来,带着一层旧巷泥水的痕迹。

      苏汲站起来,接过外套,转身挂进墙边的小型烘干柜。柜门合上,热风声从里面闷闷响起。

      展翼站在原地,看着苏汲挂外套的熟练动作,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来到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先被人取下外套,如同剥洋葱般,一件接着一件脱下,最后她把自己交付给这个男人。

      苏汲的手在解女人的衣服时,应该也是这么稳当吧。他会把下摆掀开,还是一颗一颗慢慢来。他会让她躺在那张检查椅上,还是别的地方。她会哭吗。苏汲会替她擦眼泪吗。还是根本不擦,直接低头吻上去。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过于冒犯了,展翼两只手空在那里,不知道该放进口袋,还是该垂在身侧。外套被苏汲拿走以后,他像少了一层能挡住身体的壳。

      苏汲从抽屉里取出一条干毛巾,带着洗衣液的清香。他把毛巾展开,朝展翼招了招手。

      “过来。”

      那语气太自然,像手里拿了吃食,叫一只在雨里蹲久了的流浪狗。

      这时候,展翼又想起那天拿药时听见的声音,他准备接毛巾的手停住了。他不知道这条毛巾有没有替别人擦过水,也不知道这间屋子里还有多少东西,被苏汲这样递到别人身上。

      那阵别扭不上不下的,现在的展翼,仿佛一个石化的雕像。

      苏汲没有催得太急,只看了一眼复查屏:“仪器不能沾水。擦干再测。”

      理由成立。展翼只好挪过去,站到烤灯下。

      毛巾落到头发上时,动作比他预想得轻。不是便宜理发店机械臂那种来回重复的擦拭,也不是急着把人收拾干净的粗糙手法。

      苏汲隔着毛巾按过他的发根,从头顶到额前,顺着发旋慢慢揉开。擦到耳后时,他停了一下,用毛巾角按住耳廓后面那一小片皮肤,确认雨水没有继续往颈侧流,才换到另一边。

      展翼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一场画面。苏汲的手此刻正按在母亲腰侧,沿着衣摆边缘慢慢往上推。推上去以后去了哪里,他不知道。现在的他,注意力全在苏汲的手上。苏汲手上的骨节,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和手背上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

      他猛地一哆嗦,肩膀往上耸了一下,几乎想抬手把那只手打掉。

      可苏汲的手正隔着毛巾停在他耳后,什么也没做。

      展翼讷讷笑了两声,含混过去:“有点痒。”

      苏汲没追问,只看了他一眼,继续擦另一侧。

      展翼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视线落在苏汲一尘不染的白色外衣上。可是更多的纷乱画面,让他不由得想起。

      苏汲的衣摆是怎么蹭到桌面的。素白的衣服可能随动作压了几道折痕,桌上的东西被一并带了下去。

      苏汲会把自己的衣扣解开几颗。苏汲总是一年四季穿着差不多的衣服,即便在夏天,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现在这个角度,展翼只能看到他露出来的一小截脖颈和喉结。

      苏汲在那种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展翼想象不出来。

      苏汲对他笑过,认真过,压低声音说过话,但那些感觉都不太符合那天撞到的场景。

      那种时候的苏汲,眼睛会半阖着吗。嘴角会抿着还是微微张开。呼吸会变重吗,还是一如往常。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展翼的脑海里,或许房内真是太热了,他被燥得心慌意乱。

      他在心里问自己,苏汲是不是已经在他心里有了污点,所以他会肆无忌惮地联想。可是大人的欲望和求救,能不能算脏,他又答不出来。母亲在苏汲怀里的时候,她是在求救还是在放纵。苏汲接住她的时候,是在救人还是在享用。他分不清,成年人的界线太模糊了。

      他睁开眼。苏汲站在他面前,动作温和,神色也和平日一样。白色外衣没有皱痕,扣子一颗不少地扣到最上面那颗,只把这当成一场正常的复查,苏汲这个尽职尽责的医生,在悉心给患者做好检查前的准备。

      面对着一脸关怀的苏汲,展翼很难说出拒绝的话,更难让苏汲知道他此刻脑内的不堪。

      他只想沉溺在此刻的静谧里。父亲死后,他很少度过这样闲适安宁的时间了。可能就是因为过于放松,才有精力不停想东想西。

      苏汲对他这样,是因为自己的母亲吗?

      “低头。”苏汲说。

      展翼照做,下巴靠近胸口,毛巾擦过后颈,把皮肤上那层凉意拭走。苏汲隔着毛巾按住那块皮肤,轻轻揉按几下,力道刚好让展翼肩后的肌肉松下来。暖意从毛巾和指腹之间透下去,沁入心扉。温暖得让他忍不住生出一点困意。

      随着苏汲的动作,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遐想了。苏汲的手是不是一贯这么灵巧,在人身上的力道,是不是总是这么恰到好处。苏汲在某种时刻会不会也有失控的表情。他想象苏汲的呼吸乱掉的样子,想象苏汲的衣摆皱成一团,喊一个人的名字。那个苏汲口中的人名字是……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展翼呆住了。

      等展翼全身上下都被苏汲拿毛巾蘸过一遍以后,苏汲检查完毕,最后拿毛巾角替他擦掉发梢残留的那点水珠,用关心的话语打断展翼的想入非非。

      “下次天气不好,给我打电话。”

      脑内场景破灭以后的展翼,还有些迟钝:“打电话做什么?”

      “接你。”

      展翼愣了一下,现在这个全部人都对他们家避如蛇蝎的时候,还有人主动凑着上门?

      苏汲没觉得自己说得哪里奇怪:“怕我保不住你?”

      展翼别扭了一会儿,摇头:“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不用麻烦你。”

      那些围堵他们家的人要是看见苏汲,说不定连苏汲也会一起骚扰。他们一家已经陷在泥里,没必要再把别人也拖下水。何况这个别人,还是他和母亲都正在依靠的人。

      “那就来找我。”苏汲的语气像在交代复查时间,“你不用替我判断麻不麻烦。”

      展翼没法回答。

      如果苏汲冷嘲热讽,他可以装作听不见。偏偏这种细致到让人无处躲的关怀更让他害怕。天底下没有白白享受的好处,他已经很清楚。可他也清楚,自己正在对苏汲生出依赖。

      甚至是依赖以上的……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苏汲大概看出了他的无所适从,把话题转回医嘱:“你的左眼恢复得还可以,但视神经现在经不起雨水刺激。南栈旧区空气里有金属碎屑,雨气也不干净,沾到眼周,情况就会反复。”

      展翼拒绝得没什么底气:“我又不是走不了。”

      苏汲看了他一眼,语气里终于带了一点玩笑:“走到我门前,跟个湿淋淋的流浪狗一样,我可放不下心。”

      展翼瞪了他一下。

      苏汲把毛巾折回掌心:“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当替我省复查时间。省得你淋一路过来,我还得先替你收拾。”

      展翼有点脸红,他自诩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结果在苏汲眼里,只是另一个需要照顾的人。

      无事的闲聊,彻底驱走了他身上的寒气,放松了他的神经。在感到舒服的环境里,人就忍不住交付自己最隐秘的一面。

      这几天他一直站在家里最前面,当站岗放哨的卫兵,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去仔细查看,已经被消耗得精疲力竭。

      门铃响他先挡着;电话亮他先记录;展飞半夜醒来,他先询问;母亲热饭没关电源,他连忙拔下开关。

      所有人都默认他要为其他人忙得像个脚不沾地的陀螺,来到了这家破旧的诊所,苏汲却先来关心他淋了多少的雨。

      终于有人的目光是先看向他的。

      或许正是如此,那点不合时宜的旖旎念想,被蒸腾得越来越大。

      展翼犹豫片刻,还是把那句一直盘在心里的话问出了口:“你对谁都这么细致?”

      母亲锁骨旁被粉底盖过的红痕又浮上来,刺得他不太舒服。苏汲做这些事太熟练,让人疑心他是不是惯于这样接近病人和家属。展翼问出口时,连自己都没察觉里面有几分在意。

      他会那么想,那其他人呢?

      苏汲拨开他额前湿乱的头发,没有解释:“你眼里我就那么闲?”

      这一句把后面的话都堵了回去。展翼不知道自己该受宠若惊,还是该反问质疑。无论是苏汲还是母亲,哪个都轮不着他管。毕竟在打开那天的门以后,他意识到苏汲原来是个有情欲的正常成年男人,浑身就已经被很多不正常的念头包围着。

      变得不像自己了。

      苏汲从柜子侧面拿出小型热风机,让他站近一点。

      热风声盖过了窗外雨打玻璃的声响。暖风从头顶落下来,把湿发一根根吹干。

      展翼站在灯下,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发烧的事。那时母亲也曾让他站在暖灯下,用毛巾裹住他的头发一圈一圈擦。家里旧式荧光灯功率大,亮久了会发出细小电流声。那时候父亲还会回家,门口会有鞋底带进来的泥,厨房里会有炖汤的味道。

      现在想起来,那个场景已经像别人的生活。

      热风机停下时,展翼头发已经干了,发尾被吹得略微翘起。头上不滴水了,苏汲再看了一眼展翼身上的衣服,内搭领口边缘颜色深了一圈,雨水先前顺着领口洇进去,贴在锁骨下方,布料湿哒哒的。   

      苏汲用指节轻轻勾起领边,如同检查伤口包扎那样,把湿掉的布料从锁骨上方掀开一点。虽然苏汲没有直接触碰他的身体,展翼还是感觉到了,他被这点动作激得一颤,立马抬头看向苏汲。

      苏汲低头看着那块湿掉的布料,指尖捻了捻:“里面也湿了。”

      刚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展翼不由得瞬间想歪了。他暗骂自己没出息,苏汲明明在对他好,他还胡思乱想,没个正经。他把脸往旁边偏,不让苏汲看到自己脸上浮起来的温度。

      如果苏汲刚才掀开的部分不止一点点,而是更多……碰到他被雨水泡凉的皮肤。

      苏汲的手还停在领边。湿布贴着皮肤,本该带走体温,展翼却觉得那一处比哪里都热。

      “你脸红了。”苏汲直接挑明。

      展翼脖子僵着,嘴硬得很快:“没有。你这里灯颜色有问题。”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借口太拙劣,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是刚才走太急。”

      苏汲没有继续逗他,转身从窄柜里取出一件深色衬衣,递到他面前。衬衣上还有折痕,布料比展翼身上那件旧衣服厚,带着苏汲身上惯有的消毒水气味。

      “先换这个。我的。”

      展翼伸出手,又停了一下。

      苏汲把衣服往前递:“你打算湿着检查?今天项目不少。”

      展翼接过衬衣。指节碰到苏汲手指时,那一点接触很短,他却觉得苏汲的手指似乎轻轻勾了一下。那一下像电流蹿过,展翼立刻把衣服搂进怀里。

      苏汲指了指内间侧门:“里面换。扣子不用全扣,等会儿还要贴颈后传感片。”

      展翼的目光还锁在苏汲刚刚弯了一下的手上,他发现苏汲的腕骨很细,手指纤长,手背上的经络不是很明显。

      如果他把那只手腕握住,苏汲会挣开吗,还是像刚才替他勾领边那样,手指停一下,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急忙抱着衣服进去,暗暗压下去自己今天的奇怪。他背对外间,脱下湿掉的衬衫。空气激得肩胛升起细小寒意。抖开苏汲的衬衣,套到身上,果然大了一截。袖口垂到掌根,他折了两道,衣摆盖过大腿。

      他按苏汲说的,把扣子只扣到中间,上面的两颗留着,后颈和锁骨边缘露在灯下。

      可是衣服太大了,布料擦过胸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去想这件衣服原本贴着的是谁的皮肤。

      他的脸已经暗自发烫了,展翼狠狠地打了几下自己的脸,觉得是没睡好的幻觉。出来以后,苏汲正把检查椅的靠背放低。

      苏汲抬头,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圈。

      “有些大。”

      展翼低头折了折滑下来的袖口,不肯服输:“没办法,你这里又没有别的。我以后肯定长得比你高。”

      这时他说这句话,只当成一句力争上风的誓言。许多年后,这句玩笑会以另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

      苏汲走过来,伸手替他把翻乱的领子理平。手指从领口内侧穿过去,指腹擦过锁骨上方,把卷进去的衣领翻出来。领子已经理好了,他还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在展翼锁骨边缘停了短短一瞬,像在丈量那块骨头的形状。

      “你穿我的衣服,还挺好看。”苏汲说得像是顺口。

      好看。

      展翼被这两个字一时间怔住了。所有人都嘲笑他的脸像怪物,连父母也嫌弃他脸上的伤疤和残疾。他想不通自己好看在哪里,更想不通这个词为什么会从苏汲嘴里形容到自己身上。

      苏汲已经收回手,语气恢复成寻常长辈的关照:“这样就行。”

      衬衣不合身,袖口折着,领口松着,但也替展翼隔开了湿意。布料带着苏汲的气味贴在肩上,像一层过于亲密的庇护。展翼知道这只是为了复查,湿衣服会影响体温和数据,贴在身上也容易生病。可是干燥衣料贴住皮肤时,他仍然短暂出了神。

      这衣服在苏汲身上被解开的时候,是先解扣子还是直接拽下摆。他穿这件衣服的时候,衣摆在膝盖以上,苏汲比他的体格更大,那衣摆被从裤子里扯出来,应该在更上面一点的位置……

      展翼好像被苏汲暂时收进了他的衣服里,可他现在想的居然是怎么把这件衣服,从苏汲身上剥下来。

      苏汲把检查椅靠背调好,招呼他:“现在坐吧。”

      精神涣散的展翼一惊。

      复查屏上的数据又跳了两下。苏汲看了一眼,改口:“算了,你躺下。”

      展翼对今天这套和以往不同的流程很不习惯:“坐着不行?”

      苏汲解释了几句。展翼这几天睡得太少,身体负荷太大,左眼感光反馈数据一直在跳。头部固定不住,颈后的神经贴片就会跟着偏位,前面测出来的数值全要作废。展翼若是不愿意躺着测,就只能重复几轮,取一个勉强能用的平均值。

      少测一次少受一次罪。苏汲给出的理由也挑不出错,展翼最后还是躺上检查椅。

      苏汲俯身过来调头托的位置,白色外衣的下摆蹭到展翼的膝盖。展翼屏住呼吸,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显示屏上的波形图。

      他不敢让苏汲发现自己的视线,落在他弯腰时腰线折出来的那一道弧上。衬衣从裤腰里扯出来一点,扣子缝隙间露出里面一小截皮肤。就那么一小片肉色,展翼看见了,然后立刻把眼睛移开,移开之后又忍不住看回来。

      他想伸手碰一下那里。就一下。用指背,轻轻地,像苏汲刚才碰他的锁骨那样。

      如果把手指放进去,指尖会先碰到衣料的内折边,然后是人体的温度。如果自己把那片衣料再扯开一点,让那道缝隙变大,让更多的皮肤露出来。苏汲会直起腰,回头看他,问他干什么。他答不出来。

      但这时候躺在检查椅上的展翼,只是默默握紧了拳,把手攥得更紧。

      他的头发还残留着热风吹过的温度。靠背慢慢后沉,他先闭上眼,等着检测开始。可机器迟迟没有发出常规启动音,只有复查屏连续跳出几行短促的错误提示。苏汲站在仪器旁调了两遍,又把颈后定位臂放下来试了一次,屏幕上的反馈数据仍然在跳。

      苏汲看了一眼定位臂,伸手把它推回去:“这组定位臂坏了。”

      展翼睁开眼,有些不安:“那今天还能复查吗?”

      他和苏汲今天的会面,就要到此为止。

      “主机能工作,坏的是外接的固定臂。”苏汲拉过旁边那把可滑动的椅子,坐到检查椅侧边,“颈后贴片只能靠我手动校准了。你左眼现在太敏感,头颈角度稍微变一下,数值就会跟着变。我坐这里托着,能一边看屏幕,一边调贴片和连接线。你不用反复起来重测。”

      既然医生已经发话了,展翼也不懂那些机器的运转,他觉得苏汲能给出一个解决的方案,就是好的。

      苏汲伸手托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身体微微转了个方向,又把头轻轻带过去。展翼起初没反应过来,等后脑落下去,陷进一片柔软温热的地方,他才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枕在苏汲腿上。

      人体温度隔着布料贴上来,从后颈往耳后漫。展翼肩背顿时绷住。这个地方太敏感了,如果他把脸转过去,鼻尖会正好对着苏汲的小腹,头底下还枕着…。他的手指刚要撑住椅侧,苏汲已经按住他的肩。

      “别动。”苏汲低头看着复查屏,语气仍然很正经,“贴片还没校准好。”

      展翼觉得不太对劲,身子微微动了一下:“这样测?”

      “现在只能这样了,忍一下。”苏汲把一根很细的连接线扣到颈侧贴片上,又用指腹压住边缘,“你的头架在金属托上也可以,但那东西定位偏了三毫米,边缘还有裂口。你一不舒服了,反射性躲一下,数据还要重新跑。”

      展翼看了一眼旁边那只旧托架。金属边缘确实裂开,透明胶缠得草率,胶边翘起,底下露出一点刮痕。苏汲的理由一层接一层,让他一点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苏汲看出来他的不乐意,把屏幕上的反馈阈值调低:“你要是坚持用托架,我现在换。”

      展翼纠结了几秒,最后还是把手从椅侧收回来。

      “不用了。”

      “那就别乱动。”苏汲警告,“你一动,我就要重新调。”

      展翼没再说话。苏汲的手还停在他颈侧,动作挑不出一点毛病。可这个姿势太近了,展翼能听见苏汲衣料随着呼吸轻轻摩擦,感觉自己刚吹干的发尾,蹭在苏汲腿上。

      所有理由都成立,所有不自在也都存在。他只能睁着眼,看滤光片一点点压到左眼前方,让他的世界多了一层朦胧的色彩。

      滤光片让光线变了色,也让展翼的胆子大了一点。他透过那片淡色的薄膜,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如果苏汲现在低下头来,嘴唇会先碰到他哪里。大概是额头,因为苏汲要看清他左眼的贴片,必须俯得很低。然后嘴唇会顺着眉骨往下,经过眼睑,鼻梁,最后停在嘴角。苏汲会在他的伤疤上多做停留吗?

      苏汲的嘴唇应该是软的,但不知道会不会有一点干。展翼想用舌尖碰一下试试,但苏汲不会让他碰。苏汲只会用那种检查的姿势靠近他,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不说话,不解释,好像这也是校准的一部分。

      他想象苏汲的呼吸喷在他下巴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消毒酒精的气味。苏汲的嘴唇会在他嘴角停很久,直到他忍不住张开嘴。然后苏汲会退开,坐直,继续看屏幕上的数据,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展翼把眼睛闭上又睁开,滤光片外面的世界还是那间诊室。苏汲的手指从他颈侧移开,去调另一根连接线,指尖拂过他的喉结侧面,似乎是不小心碰到的。展翼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吞咽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楚。

      任他怎么乱想,苏汲手底下的工作一点没闲着,开始贴面部的电极片。

      苏汲把第一片贴到展翼左眼外侧,指尖按住贴片边缘,顺着颧骨上方轻轻压紧。第二片贴到左眼下方,第三片贴在眼尾。然后再把一片传感器贴到展翼颈侧,他的指腹从耳后往下掠过去,把薄片贴在颈动脉旁边的皮肤上。

      他的手指在展翼颈侧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一点。指腹贴着那片薄薄的传感片,没有移动,只是按在那里,像是在数展翼的脉搏。

      展翼的呼吸变浅了。很久以前,有一回复查时,苏汲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手垂在扶手下头。他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想碰那只手,又不敢。最后只是把自己的手掌悬在苏汲的手背上,隔着半厘米的距离,感受那下面的温度慢慢透上来,像隔着一层玻璃晒太阳。

      被贴近的体温折磨得格外难受的展翼忍不住开口:“贴好了吗?”

      苏汲没立马下一步动作,而是低头看着展翼,从这个角度,展翼能看见他的下巴和微微弯起的嘴角。

      “你心跳好快。”苏汲说。

      展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身上的异动,难道是来的时候跑太急了?但苏汲已经把手收回去了,开始调试仪器。

      展翼干脆盯着复查屏上跳动的数据曲线出神,苏汲今天做的事情,他也分不出是故意为之,还是他头一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

      他想问苏汲,别人也这样在你身上测吗?话没说出口。

      他没资格去管苏汲对别人怎么样,无论那个“别人”,是他的母亲还是别的患者。况且,他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想起身。

      高强度的警惕戒备,已经把他快熬干了。所以一旦遇见能够让他短暂安心的场所,他就忍不住想一堆有的没的。

      父亲出事以后,时时刻刻他都要提防着外面的骚扰和侵害。鞋柜旁边放着防身用的旧扳手,他要时不时确认一遍;展飞的药盒被他分成早晚两格,怕母亲看错剂量,他在盒盖上又贴了纸条;门口新贴上的辱骂纸,被他趁展飞没醒时一点点刮掉,胶痕留在门板上,仿佛一层洗不干净的癣。家里的窗锁、水壶、垃圾袋,他确认没人撬开门窗投毒,这才算暂时没出事。

      现在苏汲让他躺着,托住他的头,替他把那些薄得像皮肤碎片的贴片一片片按好,让展翼觉得自己也变得完整了。

      如果把重量交出去一秒,自己是不是能真的轻一点。

      哪怕交付的时候,带有成年人的肮脏欲望。可他男性的身份,注定不可能像母亲那样,用身体报答苏汲,更不可能长久地依靠苏汲。

      现在枕在苏汲腿上,也只是一个暂时有了窝的流浪狗。

      他把眼睛闭上。复查屏的光落在左眼边缘,让他不由得沁出一点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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