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翼》沧海末崖

38、第 38 章 803没有

　　　落雨之中，并不是人人都像803一样欢天喜地。

　　西侧那扇门没关严，里头的哭声便先漏了出来。

　　之前还招摇过市的孩子，被按在湿地上，半边脸贴着积水，呛得直咳，手腕反拧到背后，挣一下，腿弯便挨一脚。白衣人嫌他吵，电击棒往小腿上一贴，他整个人立刻绷直，嗓子里那声惨叫尖得发裂，像湿布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门外拖着一道很长的水痕，混着鞋印和泥，乱得发脏。

　　308站在不远处，看了片刻，才慢慢抬起眼。

　　更远一点的走廊里，消防喷淋还在下。水线斜斜密密地落着，把灯光打碎，地面全是晃动的白。

　　803尽管浑身被水淋个彻底，湿漉漉的水汽，没能浇灭他眼角眉梢的神气。他望着那扇玻璃门，炯炯有神，笑意压都压不住，像这一层楼灾难般的鸡飞狗跳，都和他无关，他只看得见那道为他打开的门。

　　308看着他，耳边还响着那孩子不间断的惨叫。他看着803见到言翊归后，心满意足的脸，餮足得好像偷腥成功的猫，不禁感觉啼笑皆非。

　　雨还没落下来时，308的心，已经先被冰水浇透了。

　　今天晚饭前，803也是这样从外头折回来的，脸上的神色，却与现在大相径庭。

　　不是什么新鲜的事，803找言翊归又无功而返了。308以为，803失败了几次，就该安生了，放弃那一场不属于他的惊梦。

　　结果803见门漏了个缝，只是人没见着，更滋长了一身燥气。步伐莽撞，如同刚被绊了几跤，走到床边就把自己往下一摔，眉眼都压着，谁看都知道惹不得。

　　308把留给他的那支营养液推过去，803接了，拧开喝了一口，心却完全不在这里，连透明液体顺着嘴角滑下来一点都没察觉。

　　308坐在旁边，隔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了一句，今晚还过去吗。

　　碰壁的次数多了，他不信803还会一如既往地往南墙上撞。803应该醒来了，一直在僵硬的床铺上互相依偎的，分明是他们。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声音也轻，落下去几乎没什么分量。可803正堵得厉害，听见这句，眉心立刻拧起来，像被人碰到了不想碰的地方。

　　“你别管这个。”

　　308停了一下，没再出声。

　　803却还没完。他把那支营养液往手里一攥，低头盯着地面，语气发硬，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理顺的烦忧。

　　“你先管好你自己行不行。我现在没空总顾着你。”308给他主动提起，就像是在嘲笑言翊归不要他了一样。

　　这句话一落，连803自己都愣了一瞬。

　　他原本不是这个意思。可人一烦起来，话总会先往最容易伤人的地方拐。他说完便觉出不对，想补，又抹不开脸，只把嘴唇一抿，偏过头不看人，像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小孩子就是不聪明，他还是去找苏汲吧。803像掩饰心虚一般，飞快地跑走了。

　　308坐在那里，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没解释，也没露出什么神情，只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平淡得很，像根本没把这话听进去。可心口那一下，却比被人往栏杆上撞还更疼。

　　偏偏这时候，一个高个的小孩，正从旁边经过，好像窥视已久。

　　那孩子平时就爱欺负308，手下得不狠，方法却阴险，专挑软柿子捏。

　　分发口乱起来时，他总从后头搡308一下，等308手里的东西掉了，再弯腰捡走，嘴里还要笑一句谁先拿到就是谁的。糖、食物、营养液，他什么都抢。抢完还要留下点痕迹，专门给308炫耀。

　　抽血那天，撞人撞得最狠，308腿还发软，胸口便先挨了他一肩，整个人磕上栏杆，青了半个月都没消。

　　平时打扫卫生，从308那边翻出来的针帽铁片，也多半都出自那个孩子的手。

　　803替308出过两回头，不惧身高的差别，把人堵在角落，抽了几个耳光。也正因为被反击过，那孩子心里更记恨。803不好碰，他便偏挑308踩，像是故意拿308试803的能耐。

　　如今他一看见308这副样子，立刻幸灾乐祸了。

　　人没凑太近，只歪在床架边上，笑得又轻又滑，声音带着气音，偏又刚好够钻进人耳朵里，好像啃噬木头的老鼠。

　　“听见没有。”

　　他拖着腔，像生怕308没听清。

　　“803不要你了，你没靠山了。”

　　308没理他。

　　那孩子见他不接，反倒更来劲，目光往803那边飘了一下，又落回来，唇角那点笑更刺眼。

　　“以前他去哪儿都带着你，现在呢。”他说，“有别的好玩的了。你还坐这儿等什么，碍眼。”

　　说完，他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馋瘾犯了。低头看了看308床边那支还没喝完的营养液，手指一伸，便要去碰。

　　308瞳孔微动，这才按住了。

　　动作不重，声音也很轻，意味却坚决。

　　“别碰。”

　　那孩子一怔，随即嗤笑了一声，手腕一抽，故意抢走，还把瓶里的液体晃得直响。

　　“现在知道护了？护给谁看。”他低声说，“反正他也不会回来喝了。”

　　这句话贴，恰好顺着刚刚那道他们间裂口往里捅。308抬眼看了他一瞬，拦着的指尖慢慢松开。那孩子得了便宜，拿着那支营养液晃了晃，转身就走，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像在等308露出一点更难看的神情。

　　可308只是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动没动。

　　就如同看着奔跑远去的803，308没有立刻跟上。等那道背影拐进长廊尽头，脚步声彻底淡了，他才慢慢站起来，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过去。

　　这不是头一回，只是803去找言翊归的途中，一次都不会回头。

　　前些日子803往那间玻璃房去得勤，308也总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守着。803经过的地方，他都记得很熟，他怕803被抓住挨打受罚。也正因为他花心思记了，308已经对轮班的人员面孔，了如指掌。

　　最近几天的人员替换，比以往勤快太多了。虽然没有证据，308还是觉得，与苏汲脱不开关系。他见过苏汲只需一站，就能通过设备间的虹膜验证，和那些需要拿工牌打卡报备的普通实验员，权限高下立分。

　　803走到哪，那一段的设备就暂时维修中，就像特意有人给他开路。

　　甚至……803在见言翊归的吃瘪，应当也有这人的推波助澜。308不太能确定，为什么苏汲要引导803见到言翊归，再阻碍803呢？

　　都怪苏汲，打破803和他的宁静。

　　308走到拐角时，听苏汲告诉803，如何主动诱惑言翊归出来见他的方法，如何一步一步诱导803继续踏上他铺设好的路。站在阴影里，没再往前。

　　苏汲后面还说了什么，他没全听清，只看见803顺着那道视线抬起头，看向头顶那排消防喷淋。下一刻，那双本来压着郁气的眼睛忽然燃起了火星。苏汲顺着他的脾气轻轻一捋，原本堵在803胸口里的那团怒火，一下便找到了去处。

　　803走后，308才从阴影里出来。

　　苏汲像是早知道他在，连抬眼的动作都显得不急，指尖还在慢慢理那几张排班单。

　　“有话问我？”

　　308站定，他知道苏汲对他们的行动，一清二楚，低声开口：“言翊归这几天怎么了。”

　　这句说得冒昧。可他站在那里，视线不闪不避，落落大方，全无在803面前怯懦的样子。苏汲看着他，眼底那点散漫笑意反倒深了一寸，看着真正终于暴露出本性的小孩。

　　“你的小伙伴不见了。你不用再装柔弱，搏取他的同情了。”没说不是，也没说是，苏汲对308对他的怀疑，不可置否。

　　308没接这句，只默默攥紧了自己拳头。

　　“803这几天总往那边跑，无功而返。我……想知道这会持续多久。”

　　能长到让803忘了言翊归吗？

　　苏汲低头把最上面的表翻过去，指尖在纸页边缘慢慢按了一下，像在抹平一处看不见的褶。

　　“言翊归最近出现了一些问题。”苏汲语气很淡，不复对着803的温和调笑，只像在评估自己手里的一份报告，简略说：“濒临报废极限值。”

　　308眼皮轻轻动了一下。他们都知道，报废在这里，意味着消失，可那是针对普通的孩子。不瞎的人都该看得出来，言翊归的特殊性，言翊归肯定没这么容易结束，他的愿望……也没这么容易实现。

　　苏汲在这个关头，告诉他言翊归的身体状况，有什么动机？

　　苏汲却没停，目光像是顺着那张表随手往下滑，没再多做解释。

　　“好好享受接下来的热闹，那孩子，不会让人失望的。你要想帮他一把，就把他拦在西侧之外，今天那里有严格的监管。”

　　他说到这里，把那张交接单轻轻按回去。

　　“我很久没看过雨了，能掩盖地上一切痕迹的雨。”苏汲仰望着封闭的天花板，似乎真的看见了乌云密布的天空。

　　308站在原地，目光却已经落到那张压回去的纸页上，上面是轮值的人员站位和名单。

　　苏汲也不逼他，只把托盘往旁边推了推，方便308看到纸上的内容，语气变回那个好脾气的邻家大哥哥。

　　“你也别太紧张。小孩盯着喜欢的人发疯，最寻常。吃两次亏，自己就会学乖了。”

　　就算再怎么早熟，还是小孩子，把一点情绪翻来覆去地咀嚼。要不要让803吃亏，选择权在308身上。

　　308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指节却慢慢收紧了。他确认了，苏汲在更高的地方，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803自以为逃过看守的小聪明，都是在苏汲的默许之下。

　　苏汲只像没看见，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去吧。不止今天有好戏，后头还有得看。”

　　308走出去几步，才慢慢回头，想着那个神秘莫测的大人。他去往了玻璃房的附近，守株待兔。他知道803会去那里，又期望803别去那里。

　　雨真正落下来时，走廊一下乱了。湿滑的地面上，警报铃声大作，白衣人骤然加快脚步，不明所以的孩子们尖叫着，全都挤成一团。

　　那个总爱欺负308的孩子也在其中，远远发现落单的308，又忍不住使坏了。他刚翻了一遍308的床铺柜子，没搜刮到什么能放到嘴里，或者好玩的东西，气急得很。正想揍一顿这个好用的沙包。

　　308站在廊道口，看见高个孩子，那一下挑衅的眼神，一阵厌恶烦闷涌上。803还没看见人影，他没工夫和这个不速之客纠缠。

　　他想起苏汲刚刚告诫他的话，主动凑近，擦身而过，嘴角漾起一丝微笑。

　　“西侧那里有新运来的补给，趁乱应该好拿，听说有香喷喷的烤鸡呢。比起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你赶过去，说不定都能大快朵颐了。”

　　那孩子已经想仗着身高优势捉住308了，听见这句，半信半疑地先扭头看向西侧。结果背后有数个白衣人前来解决这一场骚乱，吓得那孩子拔腿就跑。跑得时候不忘警告308：“老子要没吃上，你这一个月的晚饭就是我的了。”

　　脚底一转，人已经贴着墙根往西侧滑过去，快得像一沾水就往缝里钻的虫。

　　308眼神微暗，看见了闹起这场骚乱的始作俑者，803。笑得那么明媚，那么招摇，正是往西侧跑着。他几乎是瞬间懂了苏汲告诫他的含义，如果……803也去了那里呢，受了教训的803，要在床上养伤等人照顾了，还有力气一日一日地，往言翊归那里跑动吗？

　　怀着翻涌上来的阴暗心情，308跟随在803身后，到了西侧的入口，他听见重物撞墙的闷响。

　　响声被消防器材的喷水声，系统的警报声掩盖，但308因为早有预感，往响声传来的地方多看了几眼。

　　欺负他的那个孩子，被巡逻的实验员，一把按在金属壁上，脸当场就白了。实验员把他的手腕反剪过去，拷问他是不是由他引发的骚乱。

　　高个孩子起先还想挣，脚底在积水里乱蹬，嘴里一叠声地喊自己什么都没碰，喊自己只是躲雨，喊得嗓子都破了。可没人理会，钳住他的人，打他打得更使劲了。

　　这场消防的雨，把一堆仪器淋湿了。机器泡了水，说不定会有什么故障，维护翻修都不一定能好，这一个片区的实验员，总得找人负责。

　　他们几个月的工作功亏一篑，眼下这孩子正好撞到枪口上，正合适当个推卸责任的理由。

　　整批高精密的仪器，把这孩子卖了，都赔偿不起。

　　冰水灌进那孩子的鼻腔和嘴里，他呛得拼命咳，哭声和求饶声一起冒出来，狼狈得像条被人从泥里拽出来的虫。

　　被电击棍敲打了一次又一次，那孩子猛地一抽，整个人都蜷起来，惨叫声一下撕破了雨声。

　　308站在不远处，听着那接连不断的惨叫，心口反而有种奇特的宁静。

　　那不是解气，也谈不上畅快。更像是一个撑到极限的气球，终于炸开了。耳边那些日日夜夜压着人的响动，忽然空出了一条窄缝，让他得以呼吸。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整治别人的感觉，这么美妙。

　　雨势最乱的时候，苏汲回了系统监控室。

　　门一关，外头的喧声便被玻璃和金属墙体削去大半，只剩模糊的水响和偶尔抖起来的警报。桌面终端已经切进事故模式，整层楼的环境参数、门禁错动、消防波动和异常报警一并往下滚，屏幕上亮着一串又一串被系统自动并档的红色标记。

　　苏汲垂眼看了一会儿，抬手把其中两段时间窗拖到一起，合进事故包。

　　动作沉着冷静，像已经习惯于这种操作。

　　他事先调整过消防管道的参数，所以803能轻而易举地破坏放水。三言两语就让803动手，帮他省了很多麻烦。实验区的应急模式被开启，一些实验里的不理想数据，就会被当成系统仪器的错乱报告，等修复系统时，方便一起删掉。

　　这几日给言翊归的药量刺激，是他以前从来没尝试过的水平。按照模型预测的结果，言翊归应该离死不远了，可这个言翊归，却在见到803的时候，身体的各项数值，奇迹般地全部回升了。

　　可能这一次，他的实验终于可以开花结果了。在他采摘果实以前，他要对实验区所有的参与人员保密，免得有人干涉他的计划。

　　实验区的孩子们，分为两种，言翊归和对照组。除言翊归外的其他孩子，只是招募进来，当作未成熟方案预演的素材，或者单纯地接受和言翊归相同的改造，测验普通的人体，能坚持到哪一步。

　　可以视作临床实验上的小白鼠，他们身上具体哪个编号，803还是308，并无多少区别。

　　只不过耗材也是有价值的，报废的频率要是过于高了，会引起投资者的问责。

　　苏汲在加大言翊归的实验强度以后，找了几个带编号的孩子，接受同样的强度，当参考的对照组。其他几个孩子纷纷报废，只有言翊归还苟延残喘地吊着一口气。言翊归优于普通孩子，这个结果得到了证明。

　　他的胜利，近在咫尺。当然，苏汲也不打算让其他人知道这一结果，他把测验后的数据，记到了自己脑子里。随后干脆利用803，让无数数据作废重置。

　　这点来说，803真是他一把省心的利刃，逼出了言翊归的潜能，也抹消了他的痕迹。

　　他过往对这些纯属当耗材的孩子，没投入过多少精力关注，现在想想，是不是因此多走了很多弯路？

　　308，进入实验区以前的名字叫赵时羡，和言翊归有同父异母的血缘关系，看来也有当棋子的资质。

　　苏汲把终端上最后一条异常记录修复，指尖在确认键上轻轻一点，屏幕上的红光立刻淡下去大半，好像一切风平浪静了。他推门出去时，脸上那点笑意仍旧温和。

　　走廊里的水已经被拖掉大半。

　　西侧那边的门重新关上了，里头偶尔还会漏出一声压不住的惨叫。实验员推着清理车来回走，拖布轧过半干未干的地面，拖出一道湿响。环境灯重新亮回稳定的颜色，玻璃房那边也恢复了平常那副静谧得像棺材的样子。

　　苏汲走到拐角时，308还站在那里，被淋个彻底，不想着尽快换衣服，还看着803溜走的方向。

　　他只看了一眼，略带嘲笑地说，“那支营养液，要是还想拿回来。现在去废弃桶里翻，兴许还来得及。”

　　308肩背微微一顿。

　　苏汲看着他，似乎把他的小心思和台词，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我猜，你现在已经不太在乎那个了。”

　　他说完便走了。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很快的一阵脚步声，是小孩子的节奏。

　　308本来盯着自己的手，随即抬头，看见803从特殊隔离区那边折回来，整个人像刚从泳池里捞出来似的，从内到外都湿透了。

　　803一扫前几日扑空的烦躁，见到308，还忍不住分享自己的喜悦，对他打了招呼。

　　308看着他，脚下却先动了。

　　他跑得很快，快得连自己都没来得及想清。等803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跟前。湿气扑了满怀，带一点凉，也带一点跑得太快还没散开的热。308伸手抱住他，力道不算大，却抱得很实，额头几乎撞上803湿透的肩窝。

　　803被他抱得一愣。

　　“你干什么？”

　　声音里还有刚才那股没完全收下去的欣悦，带一点莫名其妙，也带一点下意识的纵容。他的心里，308还是他的自己人，是他自己领地的所有物。

　　308没答。

　　他只是把人又抱紧了些，闻着那一身潮湿的水气，心口那团刚刚被磨出来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全都贴实了。

　　欺负他的那孩子说错了一半。

　　803没有不要他。

　　可也仅仅只是留着。

　　308闭了闭眼，手臂一寸寸收拢，像要把这一点仍旧留给自己的热气先按住，再往深处藏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