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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你浑身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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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轻轻挪动身体,展翼有些意外。等着他的不是预想中的刑架锁链,而是舒适的床铺。睁眼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仿木质的雕花床,单向玻璃造就的窗棂。
身上盖着的被褥,绣着叫不出名字的花。那花纹像旧书页上洇开的墨,一层层压在绣线里,细看竟还有微微的立体感,像是要从布面上爬起来。
以不做出大动作的幅度巡视,有鸢鸟烧制在上的瓷器花瓶,泛着暗紫色的桌案,做成点燃烛台样式的电灯。光线像被打磨过,暖里带冷,照在木纹上浮出一层薄薄的亮,
古色古香的氛围,里面的家具陈设却是全通电自动感应的。类似的装饰风格,展翼还没见过第二个人有这种爱好。
言翊归把他抓来干什么?仔细想来,他从老千被激光击毙以后,就陷入了无休止的滑铁卢。一系列的挫折,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有人设好的局。谁能有资格在赌场设立环环相扣的局?非言翊归莫属。
那种布局不像临时起意,更像从他踏进内城的第一步起,就有人在暗处把网慢慢收紧。
接应的老千被杀,一次是一场意外,一天赌场老板下场两次,却是绝无仅有。展翼不信这种巧合,巧合这种东西,在地下只配用来哄骗死人,活人若信了,命就该交代在下一秒。
预想中的严刑拷打没有降临在他身上,这说明言翊归想在他身上得到更多的东西,比他的性命更加贵重。他只是一个外城来的执行者,有让言翊归得罪Alex的价值吗?
或者说,赵时羡有吗?
想到Alex,展翼从电击中清醒的头脑开始作痛。他指腹下意识去摸腕处,那里常年绑着表盘,能把他从混乱里拽回现实。可他抓了个空,腕上连一圈勒痕都没留下,像他的时间从来不属于他,想被拿走就能被拿走。
身上寻摸一番,连表的影子都没找到。眼镜已经被没收了,他从赵时羡那里带来的装备,悉数沦为对方的战利品。现在留给他的,只有一具肉身。
他急于确认离48小时的任务结束时限还有多久,现在也是天方夜谭。房间里没有钟,没有屏幕,没有窗外能辨日夜的天光。单向玻璃外像一块被磨平的墨玉,照不出任何影子。
要是他已经过了48小时,那该怎么办?Alex现在哪?给赵时羡一个失败的答卷吗?他还有机会再回外城吗?种种的困难萦绕着他,展翼恨不得立马再晕过去,可是现实不容他喘息,现在他的第一步,是要走出这个所在的房间。
他撑着床沿坐起,呼吸尽量放轻,把每一个关节的声音都压到最小。
膝盖处那一记飞镖留下的伤仍在,但并非撕裂的剧痛,留下的是钝而顽固的隐疼,仿佛有人拿棍子隔着皮肉一点点捣碎骨头。还有手肘、肩颈,微微麻,麻里带着针扎似的刺,像电流残留在经络里没散干净。
这提醒了他刚才在赌场是怎么被人当玩具,提醒他此刻仍在别人手心里。
饶是动作轻到怕惊走一只蝴蝶,脚刚一沾地,大得惊人的房间另一侧,就传来听不出情感色彩的声音,“醒了。”
那声音不高,甚至平静,却像一根冰锥,从空气里扎进来,扎得人后背一凉。
展翼一瞬间意识到,这间房的静谧,是有人在安静里等他醒。
声音在一扇巨大的梅花屏风后传来,房间的主人闲庭信步般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身姿挺拔绰约,步履稳健,落地轻盈,像走在厚厚的雪上,连雪都不肯惊动。
房间内摆放的鲜花,精致的陈设,顿时在现身的人面前沦为俗物。
言翊归的衣服从赌场里适宜灯火的绛红换成了清丽素雅的白。头发侧边系着的簪子未取,缀有夏荷图案的浅色衣袍,与那根羊脂玉的白簪子相得益彰。偏偏这种清冷的素,并不柔和,反而像将利刃擦得更亮。越白越寒,越素越锋。
他那张脸在这身白里显得更无暇,五官的线条像用最干净的刀削出来,连阴影都落得克制。眉骨微微压着眼,眼神垂下来时不见欲望,犹如雪落在荒寂的草原上。
展翼此时无心欣赏美人美景,尤其在这个美人不怀好意的情况下。
他一摸腰侧、靴筒、袖口,空空如也。短刀、匕首、枪械、备用扎带,连一根钢针都没有。对方把他扒得干干净净,有害的东西,一个不留,可以说若是任务失败自尽,他连死得体面的自由都没有。
刚刚苏醒的身体,竭力在对峙时保持不输阵。他站直了,背脊绷紧,视线落在言翊归所站的距离上,默默测算他出手的范围。言翊归站得太从容,那种从容反而像陷阱。
悄然把自己的影子藏进床沿与桌案之间的狭角里,那是房间里光线最暗的地方,能稍稍吞掉他一部分动作。他迅捷地移到放有装饰花瓶的案边,打碎花瓶当武器,连一刻慌张都不敢浪费。
赤手空拳面对个深不可测的人,他连基本的谈判筹码都没有。
料想的很顺利,他没受到任何阻拦。花瓶甫一落地,清脆的碎裂声在房间里荡了一圈,像一粒石子坠进深井,回响比想象中更长。瓷片滚动的轻响,如一串细小的铃在摇晃,铃声越细,越让人不安。
展翼握紧一片碎瓷,指腹被釉面划出细细一道红,手上用的力,暗示了他的紧张。他攥紧碎瓷,就像攥紧救命的稻草。血顺着掌纹渗开,温热的,带一点铁锈味,逼着他清醒以待。
言翊归看穿了他站位,眼神淡淡扫过,像扫过一粒灰。走近几步,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让人扑上来,也不让人松一口气。
“你醒得比我以为的快。”言翊归道,“外城的人,骨头倒硬。刚醒来,就给我搅得不得安宁。”
他开口时,声音很稳,尾音微微收着,像把锋芒藏在鞘里。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神,落在了展翼手心攥紧的那片碎瓷上,说得金贵,却看不出任何痛惜之意。
“那是我从拍卖场上拍下的古董,以前皇帝用的玩意儿。就这么被你打碎了,你怕是一辈子当牛做马都还不起。”
展翼没有接话,只默默再让碎瓷割进手心三分,血已然濡湿了手掌,痛觉让他提神。他知道这种场合说得越多,越容易被牵着走。最好只把自己当成一块冷铁,等对方亮出真正想要的东西。
言翊归轻笑一声,觉得他这份沉默很有趣。严阵以待的展翼,在他的眼里,威胁性就是只亮出爪子,炸起毛发,疯狂哈气,以为自己能吓退敌人的猫。
“对救了你的我是百般戒备,刚在场上给人当靶子的时候一声不吭,我该夸夸你的骨气吗?”
他应该采取一些手段,让展翼明白,他自以为的沉着应对,用错了地方。身处的这块地盘,究竟是谁在做主。
桌案上摆着一盘坚果,壳剥得干净,露出淡黄的仁,整整齐齐。想瞧瞧展翼的骨头,能硬到什么程度。言翊归伸手捻起一颗,指腹一弹。与此同时,他睫毛也轻轻一动,影子在眼下扫过,宛如一道极细的刀光。
果仁破空的声音极轻,落点却比装了定位器的飞镖还精准,正中展翼左膝外侧的伤。
酸麻刺痛猛地炸开,像有人隔着皮肉扭了他的筋。展翼膝盖一软,几乎全跪下去。他硬生生用另一条腿撑住,脚底在地上磨出一声极轻的摩擦。
习惯于受伤的他,没有喊疼,只是喉结滚了一下,把那口闷哼压回去。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又被他强行压住。
可以,这时候倒是坚强。
没瞧见自己想要的反应,言翊归紧接着投出第二颗,第三颗,成了暗器的果仁,接踵而至。
手肘、肩颈、腕侧,纷纷中箭。果仁对准的,全是能让人还活着,却偏偏动不了的地方。原本为了招待客人所放置的坚果,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摆在彩色琉璃盘子中的使命
言翊归似在弹琴,弹的却是人的经络,对准穴位下手,让展翼想硬捱都无力。
此时展翼的身体被迫配合出一个难堪的姿势,单膝跪地,手指微微蜷缩抽动,连抬起一片碎瓷都做不到。手肘和膝盖的酸疼犹如重锤击过,比单纯的疼更加难忍。身上的疼不让你昏过去,只让你清醒地明白,自己被人按着玩。
他对着言翊归单膝跪下,实在是非常滑稽的图景,像是忠诚的骑士宣誓效忠自己的君主,等待授勋册封。又或者像……
“另一只腿还死撑不跪,你这幅样子,是要向我求婚吗?”言翊归站在展翼的前方,垂头打量这个自己瓮中之鳖的猎物,用与出尘外貌截然相反的玩笑态度嘲讽展翼。
他一扫赌场里的热络周到。此时明明是极美的样貌,偏偏美得冷,让人不敢伸手去靠近。整个人就像刚被打磨后的剑刃那样夺目,触碰就会被割伤。
展翼咬牙不肯泄出一丝哀号示弱,听见这句没有分寸的戏言,对言翊归怒目而视。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他以为的更冷更冲:“言老板把我带来,不是为了看我怎么忍疼吧。”
见到言翊归后,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躁意又涌上来。他不该在这种时候被一句玩笑激怒,可“求婚”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挑破了他心里某处不肯外露的东西。
就好像他在心里埋藏了一块谁人都找不到的宝箱,忽的被翻出来,放在阳光下,被指指点点,众人耻笑他宝箱里装的竟是一张空纸条。
在孤单落寞之时,展翼真的想过很多次自己手捧鲜花给人求婚的场景。至于被他求婚的人是谁,那张脸始终是模糊的,他还没选好人填充。
言翊归怎么初见就把他心底最羞耻的一个幻想戳破了。
郑重神圣的仪式被亵渎的不快,身体不由自主的羞耻、被轻慢的怒火,一齐翻涌。
身不由己是地下人的宿命,但他起码不想连自己的感情都被随意编排。
审时度势,沉着冷静,一时间他引以为傲的生存手段,全都被他扔到了九霄云外。
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他的身体暂时动不了。起码嘴上也学着回击,把夹枪带棒的恶意放到玩笑话里,“我村里长大的,小时候骟我们家的猪,就是这个姿势。”
这样的话不该从他嘴里出来,仿佛有人捏着他的舌头,逼他犯蠢。
刚一出口,展翼就后悔了,现在的情形,他挑衅言翊归,实在是太过不知好歹。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见到这人就有不能自已的晃神,胸口憋闷烦躁得慌,心脏跳得彷如擂鼓。
他讨厌这个人,讨厌失控的错乱,讨厌游离的精神。
“哦,是吗,那你真是不会干活。”言翊归的反应,像被取悦了,不仅不怒,反而低低笑了。
笑声很轻,似玉器相碰,清冷里带一点讥。配上那张脸,竟让人一瞬间分不清他是在笑你,还是在笑自己。
他的手中多了一把折扇,猛地打开扇面,摇出哗啦一阵响声,好像注意力从展翼身上挪开了。
“那你觉得,你能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插科打诨的时间到此为止,归入正题。
展翼也装作忘记了刚才的小插曲,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言翊归对他猝不及防地调笑,兴许是为了拉近二人的距离,让他卸下心防,好套出更多的内容。
上来先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跪下。再活跃氛围,减少陌生的抵触。经历过一通玩笑,他聚集的战意,是消散了大半。
言翊归操纵人心的能力,不可谓不高明,甚至连美貌都像他的武器。你明明知道那是危机四伏的陷阱,却还是会本能地看一眼,慢上一拍。
强迫自己把呼吸调回均匀,眼神不躲不闪,展翼语气却装得诚恳,正色道:“言老板,我不是你的对手,在此向你……讨饶了。”讨饶二字,他说得很轻,实在不情愿,但两人的实力差距太过残酷,他只能挥出白旗。
“你是明白人,我已经束手就擒,虐待俘虏,我相信你不会自降格调。我在你地盘上动了手,被你抓住,还能活着躺到床上,说明你暂时不打算杀我。既然不杀,那就是要用。你想和我达成什么交易?”
以他的性格,本来不会一口气说得那么直接,可48小时的死线迫在眉睫,失去了表盘的他,连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都不知道,没空和言翊归兜圈子了。
言翊归能留他一条命,再把他放到私密的空间妥善安置,明摆着是还将他留作他用。
一个隐隐的念头涌出,他无法验证,他对言翊归有某种价值。
赌场的老板眼角微挑,细细抽动,像第一次认真看他。那双眼睛静得过分,黑得过分,像不知底在何处的深井。忽的,一股火苗在那口孤井下蹿了上来,烧得静置的液体沸腾了。
砰。
一折扇清脆地砸到展翼头上,展翼还来不及发作,木质的扇骨就轻佻地挑起了他的下巴。言翊归没用一根手指碰他的脸,侮辱性却比亲手扇他耳光更强。
扇骨抵着的地方很凉,凉意顺着皮肤往里钻,钻得展翼牙根发紧。他被迫抬起头,正对上言翊归那双眼。
此刻甚至能看见对方眼睫在灯下的细微颤动。睫毛像一层笼罩在情绪上,随着言翊归视线移动而翩然起舞的黑纱,遮得人更看不清眸子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的话像是一颗小石子,让那双静若湖水的眸子,漾起了层层涟漪。
不知道哪里触怒了言翊归,对方满是讥诮地看向他,“交易?外城来的小老鼠,太高看自己了。你浑身上下,不论拆件还是整块,都没我看得上的东西。”
展翼扭头想躲,言翊归的扇子就像个追着猫跑的毛线球,让他躲不开,只能维持一个屈辱的姿势。
他干脆就着这个良家妇女被纨绔公子调戏的姿势,盯着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不避不让,和言翊归谈判:“我能进来,就算筹码。”
言翊归笑了,笑意不达眼底。那团蹿出来的火苗,被冰霜封存,融解不了,消失得快到展翼以为那是错觉。就着言翊归的一身白,神色显得更冷了,“你能进来,是因为我让你进来。”
“在你危难的时候出手,免得你落个扎成稻草人的下场,你以为我是刻意回护你?我护的是赌场的名声。要是什么阿猫阿狗乔装打扮一番,都能顶着我们赌场的名义招摇撞骗,潜蛟组早在地下无法立足了。你以什么理由盯上了地上的人,我不关心。在我的地盘下出手,实在是把我这个老板,当成不存在的摆设了。”
连番的陈述辩解,像是在抒发心里的一股郁气似的。冷静的利弊陈述里,透露出一股幽幽的怨。
那点细枝末节被忽略了,这番话干净利落刺进展翼心里最薄的地方。展翼没有被激得失态,只把那口气吞下去,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又松开。他不愿在言翊归面前露出任何被刺中的样子,那是他的底线自尊。
“言老板既然愿意让我进来,”展翼顺着话头,语气仍旧平稳,“那就说明我至少有你想要的东西。你需要什么?想看看我是谁的人,还是看我来干什么?”
言翊归没有直接答,唇角的弧度昭示他不怀好意。他弯腰从地上捡起花瓶的一片碎瓷。那碎瓷上还带着彩釉,像一块破掉的玉。手指把它放在指间细细摩挲,神态从容得像在把玩某种珍贵器物,丝毫不嫌它残缺破损。
瓷片映着灯光,在他指间闪出一线冷亮,衬得他指骨更白,更细,仿佛能轻轻一捏就折断。偏偏这双手刚才随手弹出的果仁,能让一个男人匍匐在地。
展翼的注意力却被那片碎瓷牵住了。
锋利而轻薄,落在皮肉上,会很快见血。
暗叫不好,他给自己预备的武器,落到了言翊归手上。他自作的聪明,全都成了回旋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