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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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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内城后,展翼突然明白赵时羡为什么要派他执行了。要是一个从小就在地下外城区出生的人,来到内城简直是寸步难行。
外城作为被淘汰的工业废区,一片肃杀萧条,废旧器械如巨树的根茎盘结在一起,形成钢铁焊铸的一座城墙。无论何时抬起头看到的天空,都是雾蒙蒙的。人在没有规划堆满垃圾的小径行走,如果那能称为路的话。
内城则是一副用截然相反,已不够形容的图景。展翼是从地上下来的,尽管已经数年没有上去,不知道城市里有发生了什么日新月异的变化,好歹见识过大都市的繁华。他乘坐过地铁电车,也去过主题乐园。
而眼前所见的景象,更贴近于展翼概念里的超大型人造景点。
天轨列车缓缓驶过夜幕苍穹,外观是蒸汽时代的繁复风格,齿□□露在外侧。整座城市的交通网络铺设在天上,道路交织形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网,抬头望去,连绵亮起的车灯,像交织的繁星。
汽车的外观没有统一要求,有的人在上面涂装了最新的偶像明星,有的人则是呆在变形金刚一样的机器人驾驶舱里出行,还有的人车辆做成了中世纪马匹的外貌。
停车场全部设置在建筑物的顶层,顶层为一楼,往下依次递加,命名规则与地上是反的。
听说内城分好几个组所把持的地盘,每个组的风格不一样。
就展翼入目所及,这块内城的主体建筑风格是古代帝王居住的宫廷院墙,朱红为主色调,飞瓦碧檐,让人往前穿越回了数个世纪。里面行走穿梭的人,却不是捧着书籍之乎者也宽袍大袖的打扮。有把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时髦青年,也有西装革履正式打扮的职场精英。
人行横道上,铺满了细腻的青砖和鹅卵石,旁边有修剪得宜的花卉草坪。赌场的外观,遥遥望去是一枚巨大的钱币,通电的红色灯笼把电子牌匾发出的提示,照得愈加显眼。
他的目标就在这里,展翼按捺下被风景见闻惊诧到的心情,戴好眼镜,扮演一个合格的叠码仔。他脸上的伤疤被化妆师贴的假皮肤遮掩住,过路的人没有对他那块疤加以侧目的,展翼顿时有些不太习惯。
内城和外城的连接处,有一道居民身份验证程序,不在内城居民系统内的人,防卫措施会直接给予诛杀。强行翻越门槛的人,上一个活下来的,还在几十年以前。
外城的人想去内城,有生物认证的情况下,单纯的乔装打扮是不行的,得有内城居民发送的邀请函。该居民要有足够丰富的工作履历和收入作为担保,再把邀请函发送给系统审核,等一切的认证都通过了,外城人能获得一份短暂的临时居民认证。
展翼用的是假身份,每48小时,系统检测一次,那是他拥有的倒计时,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小半。若他未能在时间耗尽前完成任务,他所经过之处,内城的感应器全会响起。他要被押送到对应街区的管理组处置,有什么结果,就不好说了。
绑架计划是一个职业老千先陪少爷玩个尽兴,少爷志得意满,赢了还想再赢。等玩上瘾了,老千开始出力,让少爷尝尝失败的滋味。少爷杀红了眼,一心翻本,更换更多筹码时,展翼装成赌场的工作人员,随侍在一边,给予假的筹码。
少爷用假筹码层层下注,多玩几轮,会引起赌场注意。赌场对少爷进行警告以后,会进行驱逐,他们的人协助少爷跑路,展翼想办法把少爷诱导到设计好的天罗地网,等待少爷自己送上门。
计划并非无懈可击,内城的局势瞬息万变,很多时候需要靠他们见机行事。不知为何,赵时羡一再强调计划的重要性,却说什么也不肯亲自来操办这件事。
计划的核心是不能在赌场动手,背后的势力,他们没必要直接交火。把少爷诱骗到内城势力的交集边缘再绑架,几个大组互相推诿一番,谁也不用负全责,结果也就寥寥收场了。
那个被预订绑架的少爷,坐在赌桌的中央,大把大把地挥洒着筹码。赌场为了保密客人的隐私,给来此的客人,统一配备了奇形怪状的面具,面具的款式由人选择。这个少爷选的是只遮住上半边脸,太阳穴侧边有金边镶嵌的面具,下颌的弧线收得很急,他露出的一双眼睛,满是轻蔑。
展翼的眼镜带着生物基因的探测仪,尽管看不清少爷的脸,他还是锁定了目标。
旁边服侍的人穿着统一的制服,足以开一个单独的高档餐厅,二十多人手里拿着餐盘,瓷质的盘子中间盛着一小块精美摆盘的食。
离少爷最近的人,手上餐盘端得是一瓶刚开封的红酒,血色的液体在透明的容器里漾出惑人的色彩。这些服务人员和菜式都是少爷花大价钱让赌场给他调来的人员,所以欧式的摆盘和菜肴在古色古香的氛围里,显得格格不入。
唯有那瓶轻轻一口下去,就足以让赌徒们红了眼的顶级佳酿,是赌场卖的王牌产品。背后的价格多少个零已经不能赘述,液体本身的价值无关紧要,在销金窟里,这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
有衣着挑逗暴露的几个女人站在旁边,穿着各式样的情趣服饰,当靓丽的风景线。少爷赢得开心了,抿了一口酒,揪过来一个穿兔女郎衣服的,把人放在大腿上,渡了一口酒,惊得女人娇笑连连。
接下来的剧本,应该是少爷由赢转输了。对面的老千跃跃欲试,在下一轮发牌完成时,老千刚看到自己的底牌,就被一道激光穿透了眉心。他倒下的时候,眼睛还未闭上,瞳孔里映照着牌红色的花色。
先前还欢闹喧嚣的氛围,刹那间沉默了。无人吓得逃窜,是在场众人明白,这是赌场老板下手了。
来这里的全都不是好相与之辈,但踏进赌场门口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仇怨都要被抛到脑后,这里是纯粹为娱乐打造的天堂。
为了给顾客们一个安心的环境寻欢作乐,赌场有极其严格的缴械条例,经过门口透视仪的检测,任何可能伤人的利器,都被禁止入内。
既然是赌博,有输有赢,才能保证玩得尽兴,单方面的碾压局,是最没意思的。赌场老板会不定期地根据录像监控,直接清除赌场里出老千的人,比较温和的手段,是直接赶走。而最为严厉的处置,是像今日一般,遥控操纵激光击毙。
自身将要遭遇什么样的命运,对在赌场里汲汲营营的老千们,是生死攸关的赌局。他们算计手上拿到的底牌,算不了今天老板的心情。
水至清则无鱼,对老千的清扫更像是一种态度威慑,再铁腕的手段,都阻拦不住图谋暴利的人。作弊不太夸张的,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板就放过了。
不巧的是,这个老千手上拿到了一副好牌,命运给了他一副烂牌。
展翼短暂地面部抽动,装作扶了下眼镜,掩盖自己的失态。幸好他的脸是经过易容的,五官外貌和平时的他大相径庭,表情一时的崩裂,在经过细心乔装以后的五官上,非常不明显。
为改变身形,他还穿了增高鞋,西装上加了垫肩,力求看上去像个成年的魁梧男子。他对镜检查了好几遍,确认自己的外观无懈可击。
他们计划中不可或缺的老千一死,整局棋盘陷入僵局,就要这么功败垂成。
那个少爷见陪玩的人死了,无动于衷的姿态,像看一个摔裂的盘子。嫌弃飞溅的碎渣,坏了他的雅兴。
激光洞穿的人体头骨,血液被瞬间蒸发凝结,皮肉烧焦出一个洞。血液没有不讲道理地乱溅一气,没飞到那杯价值连城的红酒里,少爷因此只道了声晦气。
他怀里的女人脸色煞白,差点想跑,从他身上跌坐滑落。他也吝于给女人伸出手扶她起来,站起身后,掸了掸衣领上不存在的灰尘。
催促着服务人员把尸体搬运走,少爷满怀遗憾地看着自己面前堆积的牌和摆满的筹码,叹了一声,“正玩到上头呢,老天不成全我的好运。算了算了,打道回府吧。”
眼见计划要功亏一篑,展翼急忙在侍从们还没围住这个众星捧着的月亮时,箭步走到到这个骄纵的少爷面前。
他身体微屈,声音压低,装作彬彬有礼的样子,暗示道:“Alex先生,刚才的意外只是一个小插曲,打扰您的兴致,我在此深表歉意。您的情绪不值得为死去的蝼蚁耗费,为弥补对您造成的精神损失,我们赌场愿意给您免费赠送一笔筹码,供您彻夜玩耍,您看如何?”
少爷赢了钱后直接出走,只会走赌场的特殊贵宾渠道,不让少爷被赌场驱逐,他们的人无法下手。
他边说着,边打开手提箱,给少爷看无数花花绿绿堆叠起来的筹码,以表诚意。
像少爷这样的大客户,一般注重隐私,有专属的包间服侍。但是这个名牌上写着Alex的人,为图面子,每次来玩必指定大堂的中心位桌子,让一群人对他的手笔投以艳羡的目光。
无数赌场饲养的叠码仔在这只巨鲸身边蠢蠢欲动,虽然他们名义上隶属赌场,但更像是推销的业务员。能赚到多少钱,全凭他们个人的嘴皮子,能卖出多少筹码,就有多少抽成。
展翼扮演的业务员如此慷慨的手笔赠送,让围观者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业务员拥有的筹码,全是自己抵押贵重的财物,向赌场获得的。也就是说,筹码都是属于他们的个人财产,赌场将其置换成赌桌上流动的硬通货,让他们有机会获取更高的利益。无论是自己下场去赌的盈利,还是向情急需要筹码的人推销出手,收取高额的利息抽成,利用原始筹码得来的钱,都归业务员所有。
展翼这波无偿赠送,看来是铁了心要吞下这个大客户。
Alex流露出一丝兴味,把展翼低眉顺目递上的筹码,拿了一枚绿的,放在手中把玩轻瞧。看了两眼,便像扔一团用过的纸屑般,扔到展翼的脸上,正好打在鼻梁上,把架好的眼镜打歪。
展翼按捺住身体的本能反应,纹丝不动,不加闪避,承受着Alex对他的侮辱。
少爷语气中讽刺意味极浓,“把我当要饭的叫花子打发,以为我看得上这点喂狗都不吃的东西。你们赌场就是这么做事的?”
或许是因为乔装打扮的关系,展翼对刁难侮辱,心如止水。现在承受少爷恶言恶语的,只是一个他所扮演的业务员角色,和他本人无关。
他把眼镜扶正,发现眼镜上多了一点细小的裂痕,他躬身的角度没有改变,也没有给Alex让步。
“Alex先生见多识广,看不上这点小礼物,人之常情,是我多加妄言了。既然如此,就不打扰Alex先生今晚的休息,我仍会把我的个人心意,送到您的下榻酒店。”
展翼以退为进,既然对方已经拒绝了,他再死缠烂打也是无益。他默默计算了一下48小时的临界点,距离现在还有些时间,不然推行其他的计划,最下策……是在Alex回酒店的时候,截击绑架。
“等等。”Alex一声叫喊,留住了展翼离去的脚步。他抓了一把面前桌子上散落的筹码,砸到展翼身上。脚下厚重的羊毛地毯,吸纳了筹码掉落在地,叮叮当当的声响。
“看在你毛遂自荐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和你玩玩。”
他手指一动,指向赌场主厅连接的娱乐室,不怀好意地笑了。
“要是有枪子,我真想和你玩一次赌命。你抓阄,选择往自己身上的哪个部位扣扳机,我下注赌在第几枪你的身上能开花,押的数字不对,我所有筹码都归你。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故作遗憾地摆了摆手:“唉,不能动枪,少了我多少乐子。”
展翼脸上保持着微笑,心里已经开始诅咒这个少爷的全家祖宗十八代,嘴上还要保持着克制,“区区小人的命,能激起您玩弄的兴趣,真是我的荣幸了。赌场不支持这个规则,还请您换一个了。”
看不到展翼的脸上变色,Alex显得有些不满,“我今天本来就没打算和你玩这个。”接着自豪地说着自己折磨人的方法,“娱乐室里,有飞镖,我好久没玩过,生疏了,打算找个靶子练练。这次就赌,我能不能用飞镖给你画一个完整的人体描边,你站在原处,等我画完纹丝不动,你赢,我的筹码都归你,还能同意一个你的任何要求。反之,我赢。”
他上下打量了展翼中规中矩的西装,乏陈可善的外貌,露出不屑的笑,“你手里没有我看得上当筹码的东西,留在我身边,当奴隶吧。”
展翼巡视了一圈赌场内,原本大张旗鼓惹人注意,不是他的本意,但本来约定好和他打配合的人,一个都找不到,他只能接受Alex极度不平等的条约了。
先想方设法留在Alex的身边,接近总有出手的机会,到时候见机行事。比立马出局,看着Alex在侍从的护卫下,洋洋得意地离开要强。
来到这个赌场的,全是对金钱名利已经麻木的人。时不时出现其他的赌注,当作调味料了。无论哪种玩法,都是Alex单方面高高在上审视,不承担一点风险,食物链上不同层级的对峙,就是这么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