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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烛火与深渊 烛火初燃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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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印着鲜红“陈默”名字的作文大赛推荐通知,最终被陈默用一张过期的数学试卷仔细盖住,压在抽屉最底层,像埋葬一个不愿示人的秘密。他既无勇气站上领奖台承受聚焦的目光,更无法面对可能再次响起的错误称谓。日子在一种刻意维持的沉寂中滑过,像钝刀割着麻木的皮肉。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书本和图书馆的灰尘里,手臂的淤青褪成淡黄,掌心的痂痕也终于脱落,留下比周围皮肤稍浅的一道细痕,如同心上未愈的隐伤。
直到周五下午的自习课被通知打断。班长站在讲台上,扬了扬手中一张素雅的烫金邀请函:“陈默!下周一放学后,学校小礼堂,‘新荷杯’校内颁奖交流会,你必须参加!你的《尘埃的低语》拿了市里三等奖!这是邀请函!” 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通知意味。
“哇!陈默牛逼啊!”周浩第一个用力拍他的肩膀,兴奋地嚷道。周围的同学也投来或惊讶或羡慕的目光。陈默却像被烫到般猛地一缩,脸色瞬间煞白。他低着头,几乎是从班长手里“抢”过那张散发着淡淡香气的邀请函,指尖冰凉,薄薄的纸片重若千钧。逃不掉了。那个他拼命想藏起来的名字,连同他那些浸透了卑微观察的文字,被强行推到了聚光灯下。
颁奖日,小礼堂里灯光明亮,空气里漂浮着拘谨的兴奋。前排坐着校领导和获奖者,后排则是好奇围观的同学。陈默僵硬地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手心却全是冷汗。他穿着自己最干净的一件白衬衫,袖口洗得有些发毛,努力想抚平衣角细微的褶皱。周围衣着光鲜、谈笑风生的获奖者,像一面面镜子,映照出他的局促与格格不入。他能感觉到后排射来的视线,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苏晴就坐在他不远处,正和旁边的女生低声说笑,手腕上戴着一条精致的细链,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光芒刺得陈默眼睛生疼。
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开场白后,颁奖开始。三等奖念到了他的名字。“高一七班,陈默!” 这一次,字正腔圆。
陈默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上那方小小的舞台。刺目的灯光瞬间将他吞没,台下模糊的面孔变成一片晃动的光斑。他感觉自己是赤身裸体站在聚光灯下,所有的卑微、窘迫、不合时宜都被无限放大。司仪递给他一个红色丝绒面的长方形盒子。他机械地接过,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丝绒表面,盒子沉甸甸的。
“恭喜!这是你的获奖证书和奖金支票。”主持人微笑着引导他看向舞台侧面,“请学生会代表,林屿同学,为陈默同学颁发奖金信封。”
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陈默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
林屿正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白色信封。他穿着熨帖的校服衬衫,身姿依旧挺拔,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即使在舞台柔光下也清晰可辨。他走上前,步履从容,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无波,目光落在陈默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纯粹的仪式感。没有探究,没有回忆,更没有一丝一毫关于那个错误名字的窘迫。仿佛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需要他完成颁发程序的、符号化的“获奖者A”。
他伸出手,将那个白色的信封递到陈默面前。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恭喜。” 声音清冽,简洁,如同机器播报。没有任何温度。
陈默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林屿递过信封的手指。微凉的触感,如同那天在饮水机旁拾起他旧水杯时的感觉。只是这一次,那凉意直透骨髓。他接过信封,薄薄的纸张,却感觉有千钧重。
林屿完成了任务,没有多停留一秒,甚至没有再看陈默一眼,便转身退回了舞台侧面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聚光灯重新聚焦在陈默身上,掌声响起。他捧着沉重的证书盒和那个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信封,像个被操控的木偶,完成了鞠躬,然后脚步虚浮地逃下了台。后背被灯光烤得滚烫,心口却一片冰凉。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陈默抱着他的证书盒和那个白色信封,像抱着两块烧红的烙铁,只想立刻离开。他低着头,匆匆穿过礼堂侧门昏暗的走廊,只想找个无人的角落喘口气。就在走廊拐角堆放着闲置桌椅的阴影处,他猝不及防地听到了压低的争执声。
是林屿的声音。依旧清冽,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冰冷的怒意,是陈默从未听过的。
“……我说了,那笔钱不行!”林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地上。
“阿屿,别这么死板!就周转几天!等那边款子到了立刻填上!现在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火烧眉毛了!”另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急切地辩解着,带着恳求。
陈默的脚步钉在原地,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缩进阴影里。他认出那个油滑的声音是赵峰。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那是学校刚拨的助研金,有明确用途的!”林屿的声音斩钉截铁,“动了就是挪用。后果你清楚。”
“哎呀,就几万块!神不知鬼不觉!谁会查?就几天!算哥求你了!你爸那边……”
“闭嘴!”林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触碰逆鳞的尖锐,“我的事,跟他无关!那笔钱,你想都别想!” 脚步声响起,带着决绝的怒气,朝着陈默藏身的反方向快步离去。
“林屿!你他妈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还是以前……”赵峰气急败坏的低吼被林屿远去的脚步声切断,最终化作一声愤懑的咒骂,“……不识抬举!”接着是赵峰也悻悻离开的脚步声。
走廊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陈默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掌心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奖金支票的白色信封,薄薄的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的旧伤痕隐隐作痛。刚才听到的碎片信息——助研金、挪用、几万块、火烧眉毛——像冰冷的拼图,在他脑海里组合出林屿此刻更加凶险的处境。那个曾经站在云端的人,正被现实的巨浪疯狂撕扯,脚下是万丈深渊。
而他陈默手里这轻飘飘的信封里装着的,是五百块奖金支票。这是他人生中第一笔靠自己能力获得的“巨款”。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因为这五百块而心潮澎湃,盘算着可以买下那本《飞鸟集》,甚至换一双新鞋。
五百块。几万块。
这数字的鸿沟,比超市里五十八块和一百二十九块的标签更加赤裸,更加残酷地横亘在他和林屿之间。他那点因为获奖而燃起的、微弱的烛火般的光亮,甚至不足以照亮林屿脚下深渊的万分之一。他连理解对方困境的资格,都显得如此浅薄和可笑。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席卷了他。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个白色的信封。它不再是荣誉的象征,而变成了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他自身的渺小和两人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默默地将信封塞进校服口袋深处,抱着那个沉重的证书盒,像抱着自己同样沉重的命运,一步一步,走出了昏暗的走廊,走进外面沉沉的暮色里。城市的霓虹初上,在他眼中却只是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光晕。烛火试图靠近深渊,最终只照见了自身微末的渺茫,和那深不见底的、名为现实的黑暗。
我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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