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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燕子不再归,故人不再回 为沈南枝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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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沉月蹲坐在沈梅身边,柳满儿几人走进来,杜轻容顶着半张被烧伤的脸问,“燕舞还能活吗?”
胡沉月点头。
杜轻容伸出右手,张开五指,露出一截骨头,“他只剩下这一点儿了。”
因为沈南枝,剩下骨头的族人得救,现在他只剩下一点儿骨头,却没有第二个沈南枝能救他,胡沉月所学术法里没有任何一种术法可以救他,她也无能为力,胡沉月将头埋进膝盖里。
杜轻容垂下手蹲在地上,止不住抽泣,“早知道这样,我就对他好点了。”
所有人抽泣,与沈南枝相识八十日,他多次出手相助,从不抱怨,有恩于每个人,最后却只剩下一根骨头,他太惨了。
沈梅被泣声唤醒,她看着周围的人,唯独少了他,对他的记忆停留在他冲来的那一刻,在场的人都在哭,是他没了。
沈梅撑地坐起,周围的人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谈沈南枝,只是关心她伤口是否还在疼,沈梅苦笑,身上的伤口是不疼了,心上的伤口无法治愈,原来他一直跟在后面,她却没发现。
“燕舞。”胡沉月看着竭力忍耐的沈梅不知如何开口。
沈梅看向她,扫过身上的月云纱,猜到是沉月救了她。
对上沈梅泪眼婆娑的眼神,胡沉月身体前倾,展臂抱住她,贴着她耳边说,“跟我走吧。”
胡沉月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让沈梅摆脱桎梏,只能想到让她变得和自己一样,成为一名术士。
他走了,沉月又要走,沈梅声音哽咽:“我还有哥哥,我不能跟你走。”
胡沉月是想过带走柳梦实、杜轻容几个,但族规规定,不纳男术士,她不能带走他们,她松开沈梅,逐一看过身侧柳梦实、杜轻容,轻声说,“我要走了。”
刚刚在门外,已经听到胡沉月和族人的对话,柳梦实知道她是术士,她必须要离开这儿,柳梦实撩起袖子,扯下里面的袖袋递过去,露出里面的金叶子,“我从梦鹤山地宫里偷来的,你拿着,路上用。”
胡沉月接过去,与他玩笑,“姐姐也要跟我走,你注定做不成我的姐夫。”
柳梦实笑得鼻子里冒出气泡,他抬手抹去鼻涕泡,看向白发的柳满儿,“我不喜欢你姐。”
柳满儿内心,这小子还是打少了。
“我还有一件事要做。”胡沉月避开柳梦实的眼神,起身带着月云纱走向另一间暗室,找到明月的立像,从袖袋里取出红色灵蝶,放在立像眉间,让灵蝶与她融为一体,再为她披上另一件月云纱。
跟在身后的沈梅不解:“你是要救她?”
“回家路途遥远,我和姐姐都不会武,明月擅武,若是遇上什么事,她可以帮我们抵挡,她的灵蝶已经死了,现在不过是受我所控。”胡沉月看向明月,命令道,“醒来。”
明月睁眼。
胡沉月:“下来。”
明月跳下石碑,柳梦实退到柳苼身后躲起来,“其他立像你要一起带走?”
胡沉月:“西齐没了,他们没必要再留下来。”
柳满儿双手放在明月方才站立的立碑上,往右侧转动,暗室头顶震动,抖下泥土,头顶墙壁往两侧打开,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立像上,立像像燃烧的纸片一般快速腐烂,散成灰烬。
杜轻容盯紧柳满儿:“你怎么会知道这里的机关?”他记得,他从未带她来过这里,更不可能告诉她底下的机关。
柳满儿回头:“这座地宫是我造的。”
柳梦实否她:“胡说,这里分明是我家祖祖柳满儿造的。”
柳满儿懒得解释,留下意味不明的微笑,转身踩着立碑跨上台阶跳出地宫。胡沉月随后,明月跟着她一起出地宫。
胡沉月回头,看向底下的沈梅,“书上说为骨砌金身,香火供养,也许能生出血肉。”但从未有人成功过,胡沉月隐下后半句话,消失不见。
“她们走了?”柳梦实望着胡沉月消失的地方,我还没表明心意呢,这就走了。
杜轻容把沈南枝仅剩的骨头交给她,扶着她走,“我们也走吧。”
柳塘已不复往昔,没必要再留在这儿。
“等会儿。”柳苼走到另一间暗室,推开地上的砚台,头顶的墙壁往左右散开,杜家先祖跟立像一样,散成灰烬,只有身后的立碑记得他们曾经存在过。
柳苼捧起角落里的骨灰盒递给杜轻容、柳梦实:“拿着,我们离开这儿。”
四人走出地宫时,天已经黑了,先前争肉的人躺在地上。不用问也能猜到,他们为了争一口肉,大打出手,最后落得陈尸在地。地上的万斯夜腹部插着刀,靠着灶台轻蔑的扫过地上的尸体,“跟我抢,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沈梅捡起地上的骨头,冷漠的扫向地上的姚姚,这次她救不了他。
柳梦实解下栓在柳树上的马,扶起倒在地上的驴车,放在车里的金灯笼没了,他和杜轻容一起把马栓在车前,扶着沈梅、柳苼上车。
马车往梦鹤山行使,停在山脚下,杜轻容把柳苼安置在农家,沈梅、柳梦实走进死人谷里,停在木屋前。无人打理,木屋已长出新芽,屋内没人,燕惊春不见了。沈梅无助的坐在木床上,仿佛回到她刚来死人谷的那天。
那天也和今日一样,她刚醒来,坐在床上往外看,听见有人走近,跑过去,沈南枝从外面走来。再抬头,门外只有忙着寻找燕惊春的柳梦实。
他不会再回来了。
找遍四周,找不到燕惊春,柳梦实提着幼宁跑来,“燕舞,这小子说他把哥带去了梦鹤山。”
“什么这小子,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幼宁挣脱他的手,对着燕舞说,“你把我打晕,我就不跟你计较了。这里要吃的没吃的,周宁几个把公子和你哥带上山,现在好好养着呢,周宁让我每天下来,看看能否遇见你们,你们倒好,还没说话就朝我动手。”
梦鹤山整座山都是金子造的,要塑造金身轻而易举,沈梅冲出屋,走进湖里,杜轻容随后。幼宁不解,追在后面,“你哥没死啊,你投湖干嘛?”
柳梦实猜到沈梅的意图,湖底深,不放心她一个人去,拖着幼宁往水里走。
幼宁双手抓着树:“我不会水,要死你自己死,别拖着我。”
“你上山去造口炉子,等我们上山。”柳梦实松开他,转身往湖里走。
幼宁跑开:“你又不是我家公子,我才不听你的。”
沈梅从入口游进地宫,顺着金梅树往上爬,边走边取树枝上的金灯笼,折走金树叶。进入地宫的柳梦实帮着她搬运金灯笼,垒出一座小山。
燕惊春听到赶回山的幼宁说要造一口炉子,找到沈家以前遗弃的药炉,简单改造成可烧火的灶炉。沈梅忙着塑造泥坯,燕惊春不敢打扰她,转而问柳梦实才知道她要给沈南枝塑造金身。燕惊春找来蜡陪着沈梅。
连着一个月,沈梅才做好泥坯,她把沈南枝的骨头放在蜡层里,几只白蝶围着骨头飞,沈梅追着白蝶喊“沈小鹿”,没有奇迹发生,骨头还是骨头。
幼宁抱着柴路过:“这些是我从地宫里放出来的。”
周宁斥他一眼,幼宁瘪着嘴快速从沈梅身边走开。
他彻底没了。沈梅回到泥坯旁,将冶炼好的黄金灌进蜡和泥坯之间,等待黄金凝固,再次加热泥坯,让内里的蜡层融坏,刮去残余的蜡,去掉外层的泥坯,再把两片塑像合并在一起,用融化的黄金加固衔接处,打磨多余的黄金,用了一年,才做出一具等人高的鹿头人身金像。
金像放在贺家大殿,沈梅拆下偏殿大门,用刀雕出“药仙”二字,悬在房梁上,每日焚香祈祷。
自贺家火灾,不少人来山中寻亲,看见“药仙”塑像,作揖叩拜,过了三、四年,彻底没人进入梦鹤山,门前的落叶扫了又扫,拿着扫帚的燕惊春回头看向跪坐在塑像前的沈梅叹气,幼宁跑来,说是贺燕回醒了。
燕惊春丢下扫帚往后院跑:“五年了,终于有件高兴的事了。”
贺燕回醒来的那年下了一场大雪,整座梦鹤山都是白色,燕惊春推着贺燕回在雪里行走,看向敞开的大殿,沈梅拿着抹布擦去塑像上的灰尘。
雪连着下了几个月,夜里寒凉,沈梅点燃殿内所有的蜡烛守着塑像。殿内的蜡烛换了一支又一只,燃尽五年光景,沈梅一如既往的守在殿内,柳梦实提着一罐萝卜汤进殿,拉上门,抖去身上的雪。
自五年前下雪后,每一年的冬天都在下雪,柳梦实放下瓦罐,坐在火堆边伸出双手烤火,“燕舞啊,这山上什么也种不好,房屋也破破烂烂,你跟我们下山吧。”
柳梦实、杜轻容在山脚下的农家开辟了几亩土地,建了间木屋当私塾,教附近的孩子读书写字。过去十年,二人经常上山送食物。沈梅抱起瓦罐,热腾腾的汤汁透过罐身温暖手心,“沉月说为骨砌金身,香火供养,可以长出血肉。”
“沉月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正经书不看,整日看些无关紧要的书,这句话肯定是她从一些乱七八糟的书上看来的。”开始的两年,柳梦实信了胡沉月的话,每日上山点香供养,可过去了十年,塑像没有一点儿动静,沉月的话,还是信不得。
沈梅揭开罐盖,低头喝汤,“天黑了,山上路滑,你留在山中,明天一早在下山,你之前住的客房哥哥给你留着。”
“每间房都一样冷,我还不如留在这儿烤火。”柳梦实看向塑像前巴掌大的木雕,“你别说,这木雕和他还很像。”
沈南枝没有任何画像留世,沈梅担心做不出记忆中的他,借走柳梦实捡来的木雕,按照木雕做了泥坯,塑像造完后,木雕就一直放在塑像前,一起享受香火,“梦实。”
沈梅的眼神像犯了错的孩子,柳梦实避开她的目光,“有话就说,别这么看着我。”
酝酿许久,沈梅才开口:“我才是沈南枝,他不是。”
“说什么胡话。”柳梦实脱口而出,“你是沈南枝,辈分就乱了。”
柳梦实太不着调,沈梅不想解释,她放下瓦罐,抓起火钳夹走木框里最后几粒炭 ,“炭火没了,我去拿点炭。”
“去吧去吧。”柳梦实就着外衣躺在火堆边,“记得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