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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她不是斩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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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红灵身上飘出的烟灰像余烬未了的蝴蝶,一飞远,便烟消云散,沈南枝沉思,这和他身上的火蝶相似。
“把他放下吧。”阳光灼得柳红灵脸上白骨外露,她伸出手扶着柳梦实背上的杜儒林。
柳梦实把人放在地上:“我给老师做个棺椁。”
“不用了。”柳红灵蹲在地上,捡来未燃尽的竹子放在杜儒林身边,“他曾说他不爱书,最想做一个云游四方的侠客。他困在这儿一辈子,终于有机会云游,莫要让棺椁碍了他。”
五人不言,默默把木头聚在一起。柳红灵身上的血肉被消磨殆尽,无力行走,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沈梅冲过去,扶起她,看着她化作枯骨的手指不说话。
柳红灵伸手问柳梦实要火折子,柳梦实犹豫,终是递了过去。
灼成灰烬的手指握不住火折子,火折子掉在地上,点燃杜儒林身边的木头。柳红灵仅剩的身躯灼成灰烬飞走,她穿过的衣服盖在杜儒林身上,和火焰混在一起。
柳梦实止不住哭泣,默默把吃剩的八宝饭放在火堆前,摸到藏在身后的书,取来一页一页撕下。胡沉月取下肩上的饭盒放下,杜轻容跪在地上磕头。
沈梅跪在火堆前,她前生受柳红灵照拂,此生受杜儒林眷顾。她不是斩杀二人的刀剑,二人却因她而死。不论前生还是此生她都对不起她们。
火燃由猛烈转为微弱,杜儒林燃成灰烬,胡沉月小心翼翼地说,“我想回家看看。”
柳梦实擦去眼泪:“我也要回家看看。燕舞,轻容,你们各自回家吧,晚些时候,我去找你们。”
五人心照不宣,她们要去梦鹤山。沈梅点头答应,拉着沈南枝走到岸边,燕叔烧焦的身体淹在水里,河水发红。沈梅抓住燕无休的手臂把他拖上岸,捞出水里的烟杆放在他手边,“燕叔,我等会再来看你。”
沈南枝把骨弓挎在背后,淌进水里,抓来离岸的船,捡来水面的桨,扶着沈梅上船。
船往对岸靠近,水面密密麻麻飘着燕子的尸体,红色河水包裹船只。血顺着楼梯流进水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楼梯上,两侧的房屋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
船停靠在岸边,两人跳下船,沈梅无助的望着楼梯上的尸体,早上出门时,他们还坐在门口闲聊,现在,却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每走一步,鞋底便沾染上新的血迹,她从未觉得回家的路这么难走。
脚下踩中一个东西,沈梅低头,是早上说的那个木剑,三步外躺着它的主人,一双大眼睛动也不动看着同一个地方,脖子上留着一条骇人的伤口。沈梅收脚,捡起木剑走过去,放在他伸出的小手里。一直跟在身边的沈南枝蹲下,围在身边的白蝶停在她的脸上,沈南枝伸手帮她合上眼,手心未干的血迹蘸在他的眼睫上。
头顶传出马鸣声,两人抬头,一匹黑马站在燕家曾经的位置。
沈梅:“是沈小马。”
二人起身跑上楼梯。燕家同其他人家一样,烧得只剩下几面墙,家养的燕子混在烟灰里,沈小马全身蒙着烟灰,浑身布满大大小小的窟窿,肋骨若隐若现。它掉头走回马厩,二人跟过去,远远看见另一匹马倒在地上,全身裹着黑炭,背部燃着余烬,凸出的眼睛泪眼汪汪的看着二人。
沈梅快一步走过去,抱起水缸,对准马倒出水缸里仅剩的水,喊它名字,“燕小马。”
燕小马想像以前一样,低头让她摸,但它现在什么也做不到,只能躺着。
沈南枝停在它面前,左手握拳,指甲陷进刚止住血的伤口里,破开伤口,血流进马的伤口里,白蝶停在它的伤口上,震颤双翅,燕小马抬起头,蹭沈梅指尖,前腿蹬地站起。
藏在衣服、面具下的身体在发痒,沈南枝猜测是在长新的血肉。
燕小马领着沈梅往前走,停在一堆乱木前,被烧成炭的腿露在乱木外,沈梅扑过去,抱开压在他身上的乱木,底下的人被烧得模糊不清,只有被木头压着的地方勉强能看,沈梅捡起烧得只剩下燕尾的衣服碎片。燕惊春早上穿的就是墨绿底,白燕的衣服。
沈南枝走过去,再次握拳滴血,白蝶奋力修补,依旧无济于事。沈梅握住他的手,“哥哥已经走了。”
沈南枝另一只手抱着她,就像以前他受伤时,她抱着他时一样。
春雨浇灭最后的火光,沈南枝抬袖,遮住雨,沈梅抬头,望着他,“以后不要轻易在别人面前透露你是药仙的身份。”所有人都在找药仙,要是他的身份泄露,他会被人拆骨饮血,红灵没了,哥哥也没了,沈梅不想失去他。
“好。”沈南枝抽出手抹去沈梅眼下的泪水,点头答应。
哭声划破春雨,沈南枝扶着沈梅站起,哭声还在继续,不是她们听错了,是孩童的声音。
循着声音走下楼梯,二人看见一个孩童抓着木剑站在雨里。
是刚刚躺在地上的那个小孩儿。
沈南枝确认他的血对死人无益,除非方才小孩儿还残留一口气。
沈梅跑下楼梯,抱住小孩儿,“姚姚,姐姐在这儿,别怕。”
姚姚手摸着脖子:“我的脖子疼。”
沈梅看向小孩儿的脖子,脖子上伤口不见了。刚刚只有她和小鹿在,她没有救人的能力,小鹿是药仙,是他手上的血蘸到小孩儿脸上,所以小孩儿没事。
“她们为什么躺在地上,还流了这么多血?”姚姚指着地上的人。
沈梅脑袋转得极快,错开话题,抱着她往下走,“她们在和你躲猫猫,你赢了,我要奖励你,带你去轻容哥哥家吃饭。”
柳塘就只有杜轻容家能藏人,去他家是唯一的选择。
沈南枝跟在身侧,走到岸边时,拉住船头的纤绳,稳住船,等着沈梅上船后,站在船头撑桨,听着船内的人讲话。
姚姚疑惑:“我没有跟她们躲猫猫。”
沈梅哄骗:“你玩得太尽兴了,躲进灶台里,醒来饿哭了,轻容哥哥家的糕点最好吃,你等会儿要多吃几块。”
姚姚摸着肚子,他的确饿了,点头答应。
沈梅瞥见岸上的尸体,取下船舱上挂着的蓑帽戴在姚姚头上,挡住他的视线。
姚姚伸手撑住蓑帽:“太重了。”
沈梅捡起蓑帽替他重新戴上:“外面在下雨,淋了雨会着凉,就得喝苦药。到了轻容哥哥家,我们就摘下。”
“好。”姚姚不喜欢吃药,非常不情愿的点下巴,由着沈梅给他戴上蓑帽。
沈南枝摇桨,刻意避开燕叔的尸体,靠岸停船。沈梅再三整理蓑帽,确认姚姚的视线完全被挡住,才抱着他下船。
地面到处都是水洼,积满浅红色的水,烧焦的尸体横躺在地,烧剩的废墟里跪着两人,他们面前站着一人,是刚刚见过的柳苼,胡沉月呆站在一旁,远处挤着一群幸存者。
察觉到贺家人走了,幸存者走出坟冢,柳苼抓来柳梦实、杜轻容迫使他们跪地认错,她的声音盖过雨声,“今日之事因你们而起,你们必须为柳塘五百八十七条人命付出代价,你们今日在此立誓,你们此生若杀不死贺西慈,便永远不要回柳塘,若你们失败,我自当白发人送黑发人。”
杜家恩仇分明,杜轻容早就猜到娘会让他报仇,却没想到要他留下绝誓,他望着柳苼,“娘……”
柳苼:“别喊我娘 ,快点离开这里。”
“娘……”杜轻容跪着往前,抓住柳笙的衣角。
柳梦实同样抓着她的衣角:“姑母,我们会给爹娘报仇,你别赶我们走。”
柳笙扯出衣角,厉声斥责,“还不快滚。”
杜轻容摔在地上,胡沉月跑过来,扶起他,不敢说话。走来的沈梅放下怀里的人,“我们自当为这件事负责,她是我从灶台里找到的,烦请你照看好他……安葬我的家人。”
姚姚仰头,蓑帽往后掉,他看柳笙,“我饿了,你有吃的吗?”
柳笙不应她,凝着地上跪着人,“你们走吧,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眼前。”
杜轻容从她眼里看不出一丝留恋,柳塘的惨状是他们四个造成的,他没资格求娘亲原谅,他头磕在地上,连磕三下,额角磕出血,“母亲养育之恩轻容铭记于心,轻容会对今日之事有所交代,母亲……保重。”
柳梦实朝柳笙叩拜:“姑母保重。”
柳笙扭头不看二人,听见他们起身,重叠的脚步声渐远,脸上的液体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儿啊,不是娘要赶你们走,你们惹了祸,活下来的的人只会与你们为仇,你们留在这里只有危险,娘只能护佑你们到这儿,接下来的路你们自己走。
“他们就这么走了,万一不是去报仇,是跑了怎么办!”躲在远处的万斯夜放声揣测。
“你不相信他们你可以跟着去。”柳笙捡起蓑帽盖在姚姚头上,领着他避雨,怼道。
要是他们真去找贺西慈,跟过去只有死路一条,万斯夜才不傻,乖乖闭嘴。
没有马,五人走得极慢,连一向喜欢讲话的柳梦实都保持沉默,走到天黑才走出柳塘,雨还在下,周围没有避雨的地方,沈南枝扯来路边的野草盖在四人头上,勉强遮住雨。
夜黑看不清楚,五人实在走不动,停在一颗大槐树下,靠着槐花冲击,捡来的柴湿漉漉,火蹿不高,围成一圈挡住风。柳梦实反转双手烤火取暖,细声问,“你们恨我吗?”
若不是他挑衅贺燕回,柳塘也不至如此,他们也不至于忍饥挨饿,在夜里流浪。
“是我教唆你们去死人谷,不是我出主意,你们不会跟过去。”沈梅双手不停,剥开槐花外层花瓣,抽出花芯。
“是我执意要跟着去,怪不得你。”杜轻容双手抱着双膝,将头埋在膝上。
“也有我的错,我没有劝阻你们。”胡沉月把剥来的花芯递给柳梦实,“不要责怪自己。”
柳梦实看着胡沉月手心里堆成小山的花芯,终于忍不住,抱着双膝嚎啕大哭。
“你哭什么哭!”杜轻容打着哭腔,眼泪跟着掉,“本来我都止住眼泪了,你哭,我也得跟着哭。”
胡沉月缓缓握紧手心,蜷缩在地,背对火堆。
沈南枝把花芯递给沈梅:“想哭就哭吧。”
太痛苦了,痛得哭不出,沈梅长叹息。上次从死人谷回来,有马车还花了十来天的时间,这次什么也没有,要赶去梦鹤山,她们至少走一个月。等到了梦鹤山,恐怕连握刀的力气也没有。
“别担心,我在。”沈南枝把花芯喂到沈梅嘴边。
沈梅接下嘴边的花芯:“你后悔遇见我吗?”
“不后悔。”沈南枝毫不犹豫。假若没有遇见,他早就成了食材,成为粪土,遇见她,他才有机会成为人,才能站在她面前。
沈梅看着他,上一次她没保护好小鹿,连同红灵也受她牵连。无论如何,这一次她要护好他。
柳梦实、杜轻容哭得睡过去,沈南枝展臂搂住沈梅,让她靠着肩膀,“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