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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追捕者(5) 我扶着冰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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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着冰冷的木箱壁,缓慢地、极其小心地站了起来,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全身的关节都在酸痛的呻吟,颈间的伤口灼痛依旧。我走到祈白那个存放工具的角落,找到几块相对干净的旧布,又拿起那个装着我右眼珠的福尔马林玻璃罐。罐子冰冷沉重,里面悬浮的眼珠在微弱的光线下漠然地注视着一切。
必须处理掉外面那个东西。在天完全亮起来之前。
我抱着罐子,拖着沉重疲惫的脚步,走向地下室深处那个排水沟的角落。那个闯入者的躯体蜷缩在垃圾堆里,像一堆更大的废弃物。我放下罐子,开始动手将他塞进排水沟更深、更隐蔽的缝隙里,用废弃的木板和碎石掩埋。动作机械而麻木,仿佛在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货物。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土腥和垃圾腐烂的混合气味。做完这一切,天光又亮了几分,穿过上方平房的破窗,在地下室的楼梯口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
我抱着福尔马林罐子,像抱着一个沉默的罪证,一步步走上陡峭的楼梯。推开那扇锈迹斑斑、吱呀作响的地下室铁门,外面废弃平房大厅的景象涌入眼帘。灰尘在斜射进来的惨白光线中飞舞,如同无数细小的幽灵。破败的家具,剥落的墙皮,满地狼藉的碎玻璃和杂物。空气冰冷而潮湿。
我将福尔马林罐子放在一个相对干净、靠墙的破柜子上。那玻璃罐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然后,我走向平房那扇早已没了玻璃、只剩下扭曲金属窗框的破窗。窗外,城市在灰白的晨光中渐渐苏醒,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像一个遥远而冷漠的背景音。
我站在窗边,背对着空旷破败的大厅,面对着外面那个对我们充满敌意的世界。颈间的毒血无声地流淌,在赤裸的胸膛上蜿蜒出一道道粘稠的痕迹。我需要站在这里。让那些可能潜伏在远处、用望远镜窥视的“观察者”们看到我。看到我还在这里,完好无损(至少表面如此),充满威胁。让他们知道,昨晚的损失,是他们应付的代价。让他们犹豫,让他们恐惧,让他们暂时不敢再轻易踏足这片被诅咒的领地。
这就是我的岗哨。用我的存在,为地下室里那个脆弱的世界,争取片刻喘息。
时间在冰冷的晨光中缓慢流逝。身体因为失血、疲惫和寒冷而微微发抖。颈间的伤口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带来尖锐的提醒。但我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废墟上的标枪,左眼警惕地扫视着窗外视野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通往地下室的铁门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淹没的“吱呀”声。
我的背脊瞬间绷紧。她没有留在木箱里?她上来了?心脏猛地一缩,我几乎是屏息凝神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缓慢地、迟疑地靠近。
我没有回头。只是将身体更加绷紧,站得更直,像一堵沉默的墙,挡在她和窗外那个充满窥视与危险的世界之间。我能感觉到她的靠近,那微弱的气息,带着地下室特有的阴冷和一丝属于她自己的、如同陈旧纸张般的气息。她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空气再次凝固。
然后,那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又响起了。她似乎在原地犹豫着,徘徊着,像一只迷失方向的小鸟。
最终,那“沙沙”声停在了我的身后,很近的地方。
一片沉默。
就在我以为她只是站在这里,和我一同面对这片荒凉的晨光时,我感觉到后腰处,传来一个极其轻微、带着犹豫和试探的触碰。
一个小小的、冰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像羽毛拂过般,轻轻碰了一下我赤裸的、沾着血污和汗水的后腰皮肤。
那触碰极其短暂,一触即分。带着怯生生的试探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笨拙安慰。
我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不是因为触碰本身,而是因为那触碰背后所代表的东西——她在尝试跨越恐惧的鸿沟。她没有说话,没有靠近我的正面,只是用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在她认为安全的“后方”,笨拙地告诉我:她还在。她没有完全退回那个封闭的木箱世界。
喉头一阵难以抑制的酸胀。我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紧绷的身体,在那冰凉的指尖触碰过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僵硬的肩膀也稍稍垂下了一点点弧度。窗外灰白的光线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我们就这样站着。我在前,像一尊沉默的守卫石像;她在后,像一片悄然停驻的影子。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仿佛被那一个微小的触碰连接了起来。废墟大厅里,只有灰尘在惨白的光柱中无声地舞蹈。
突然,一阵极其刺耳、由远及近的警笛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那声音尖锐、急促,如同无数把冰锥狠狠扎进耳膜!绝不是普通的巡逻车!它们正朝着这个方向高速逼近!
“呜——!!!”
身后瞬间爆发出祈白无法抑制的、被巨大恐惧攫住的呜咽!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充满了灭顶的绝望!刚才那一点小心翼翼的触碰带来的脆弱连接,在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响面前瞬间崩断!
我猛地转身!
祈白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整个人蜷缩着向后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耳朵,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那双刚刚恢复一丝神采的眼睛再次被纯粹的、灭顶的恐惧淹没!警笛声!这声音是刻在她灵魂最深处的烙印,是孤儿院噩梦的序曲,是无数次被强行拖走进行“实验”的死亡宣告!比强光更致命!
“祈白!” 我低吼一声,顾不得其他,一个箭步冲到她身边,试图将她拉起来。但她像受惊的刺猬,猛地甩开我的手,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缩,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濒死般的呜咽,眼神涣散,完全陷入了崩溃的边缘!警笛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门外!
该死!暴露了!一定是昨晚的动静或者那个闯入者的失踪!他们这次是有备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一把抄起柜子上那个装着右眼珠的福尔马林玻璃罐,塞进旁边一个破帆布包里。然后,目光急切地扫过因为极度恐惧而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祈白。她的红蝴蝶结!那暗红色的、系在细软双马尾上的蝴蝶结,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刺目的伤口。
“走!” 我再次扑向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次不再试图拉她的手,而是直接弯腰,不顾她的挣扎和踢打(那点力量微弱得可怜),用一条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条手臂环住她的后背,猛地将她整个小小的、颤抖不已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像抱起一捆随时会散开的枯枝。
“啊——!” 被强行抱起的失重感和巨大的恐惧让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我破烂的衣襟,指甲几乎抠进我的皮肤。
我抱着她,像抱着整个世界最脆弱也最沉重的负担,冲向平房后方一个被杂物半掩着的、通往建筑后巷的破洞。警笛声已经在废弃平房的正门外尖锐地停下,刺耳的刹车声和纷乱的脚步声、喊话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里面的人听着!立刻出来!”
“黎!放弃抵抗!”
我们堪堪在正门被撞开的巨大轰鸣和强光手电筒光束扫射进来的前一秒,从后墙的破洞狼狈地钻了出去,跌入外面堆满垃圾和碎砖的后巷。冰冷的空气混杂着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怀里的祈白抖得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她把脸深深埋进我的肩窝,温热的泪水瞬间浸湿了我肩头的皮肤。
“跑!祈白,抱紧!” 我低吼一声,将她瘦小的身体在臂弯里颠了颠,抱得更紧,然后拔腿就朝着后巷迷宫般错综复杂、堆满障碍物的深处狂奔而去!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里激起空洞的回响,身后传来追兵闯入大厅的嘈杂和呼喝:
“后巷!他们往后巷跑了!”
“追!”
冰冷的晨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皮肤,颈间的伤口在剧烈的奔跑中火烧火燎地痛。怀里的祈白死死闭着眼睛,双手紧紧环着我的脖子,将脸埋在我肩窝最深处,身体依旧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每一次颠簸,她喉咙里都会溢出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呜咽。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泪水不断渗入我的皮肤,带着灼人的温度。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如同跗骨之蛆,紧咬不放。他们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显然远超我的预期,几次看似能甩脱的岔路口,都被他们精准地堵截上来。强光手电筒的光柱不时刺破后巷的昏暗,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我们逃窜的身影。
“站住!黎!你跑不掉的!”
“放下那个女孩!”
叫嚣声越来越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肺部如同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颈间伤口的灼痛蔓延开,带着失血的眩晕感。手臂因为长时间抱着祈白而酸麻胀痛,快要失去知觉。这样下去不行!
一个急转弯,冲进一条更窄的死胡同。尽头是近三米高的砖墙,墙头布满碎玻璃。两侧是破败的、门窗紧锁的废弃店铺。绝路!
“操!” 我低骂一声,猛地停下脚步,将祈白放下,迅速把她推到身后一个凹陷的门洞里。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铁门,小小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烛,双手死死抓住我的衣角。
追兵的脚步声和手电光已经出现在巷口!
“在那边!死胡同!堵住他!”
没有退路了。我猛地转身,将祈白完全挡在身后。眼中最后一丝清明被冰冷的杀意取代。X形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闪烁着非人的幽光。颈间的毒血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奔跑而加速渗出,粘稠的液体顺着胸膛滑落。
来吧,杂碎们。想抓她回去?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就在最前面两个穿着深色制服、手持电击棍的壮汉狞笑着扑上来的瞬间——
“轰隆——!!!”
一声沉闷得如同大地怒吼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我们头顶上方传来!整个死胡同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震动惊得动作一滞!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我们头顶上方,一栋紧邻着这条后巷的、摇摇欲坠的废弃烂尾楼高层,一大片沉重的水泥预制板和外墙装饰物,如同被无形巨手撕裂,裹挟着碎石和烟尘,如同山崩般轰然坍塌坠落!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小心!楼塌了!”
“快退!退出去!”
追兵们脸上的狞笑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他们再也顾不上抓捕,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惊叫着像炸窝的蚂蚁般拼命向巷口方向连滚带爬地逃窜!沉重的建筑残骸如同陨石雨般砸落,在他们刚刚站立的位置溅起漫天烟尘和碎石,将狭窄的巷口堵了个严严实实!惨叫声和重物落地的轰响被隔绝在烟尘之外。
我和祈白所在的门洞凹陷处,恰好被上方一个凸出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雨棚遮挡。沉重的碎石和水泥块如同冰雹般砸落在雨棚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整个雨棚剧烈地呻吟、变形,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垮塌!尘土如同浓雾般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无法呼吸。
我下意识地转身,用整个身体将蜷缩在角落的祈白死死护在怀里,弓起背脊,用肩膀和后背迎向那不断砸落的碎石和冲击!碎石砸在背上、肩上,带来沉闷的痛楚,细小的石块和灰尘劈头盖脸。烟尘呛入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祈白在我怀里发出惊恐到极致的呜咽,双手死死地抓住我后背的衣服,小小的脸深深埋在我的胸口,身体抖得几乎散架。每一次巨大的撞击声都让她猛地一缩。
这场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崩塌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当最后一块碎石滚落的声音消失,烟尘依旧浓得化不开。刺鼻的尘土味和金属锈蚀味充斥在狭窄的空间里。头顶的金属雨棚严重变形,布满了凹痕,但奇迹般地没有完全垮塌,为我们撑起了一小片扭曲的生存空间。巷口方向被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彻底封死,一片死寂,只有烟尘在微弱的光线下缓缓沉降。
我剧烈地咳嗽着,慢慢松开护住祈白的双臂。背上和肩膀传来阵阵钝痛。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孩。
她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小脸煞白,沾满了灰尘,像一只刚从土里扒出来的小花猫。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悸和茫然,似乎还没从这接二连三的恐怖中回过神来。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灰尘颗粒,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祈白?” 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咳嗽后的余颤。
她像是被我的声音唤醒,茫然的目光缓缓聚焦在我脸上。那双被泪水、灰尘和恐惧洗刷过的眼睛,空洞地映着我的影子。然后,她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们身后那被金属雨棚和堆积的废墟扭曲封堵的、通往地下室的家的方向。目光里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沉沉的、被彻底碾碎的灰烬。
家……没了。那个用骨头、布片和毒血构筑的、扭曲却安全的堡垒,被埋葬在了这片崩塌的废墟之下。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泪水冲刷着脸上的灰尘,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她不再呜咽,只是无声地、汹涌地流泪,小小的身体因为无声的哭泣而微微抽动。
那眼泪,比刚才在地下室里的任何一声尖叫都更让我心如刀绞。我伸出手,用同样沾满灰尘和血污的、粗糙的指腹,极其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冰凉的泪水沾湿了我的指尖。
“别怕,” 我试图开口,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哥哥在。我们……再找一个地方。”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无法消化的悲伤和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回应那句“哥哥在”,却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慢慢地将小小的身体靠了过来,额头轻轻抵在我同样沾满灰尘和汗水的胸膛上,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却已精疲力尽的小船。冰冷的泪水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我的皮肤。
我紧紧抱住她,如同抱住最后一根浮木。烟尘弥漫的死胡同里,我们蜷缩在扭曲变形的金属雨棚下,身后是埋葬了过往的废墟,前方是未知的、充满追捕的荒野。警笛声似乎又在远处隐约响起。
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厚重帷幕,沉甸甸地压了下来。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倾盆大雨,而是冰冷、绵密、无孔不入的秋雨。雨丝斜斜地穿过废弃厂区残破屋顶的漏洞,织成一张灰蒙蒙、湿冷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