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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盘珍馐直万钱 乾兴元年二 ...

  •   乾兴元年二月十九,阳春三月,天地间最后一抹寒意终于消退,人间已至好时节。

      偌大的尚食局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宁安咔嚓咔嚓的切菜声。

      春分前后,宫里的贵人们照例是要吃春饼的。可宁安却没有这个好福气。

      这几日,作为司饎的新晋厨娘,宁安忙前忙后的准备着宫中春日宴的必备膳食。

      从逐项检查司膳运来的各类新鲜食材,到对各种蔬菜水果的“洗剪吹”一条龙服务,再到最后的食材烹饪上桌,宁安和尚食局的宫人们一起整整忙活了三天。

      就这样,宁安错过了吃春饼赏春日的最佳时机。

      不过,对于将“苦了什么都不能苦了肚子”当作人生信条的宁安来说,错过了一个时令不要紧,只要不错过美食就行!

      于是,在忙碌的春日宴落下帷幕后,宁安决定做一份春饼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按照唐以来的惯例,春饼食材会被盛在一只大盘中端出,故又被称作 “春盘”。

      春盘中的生菜种类并非一成不变。在比唐朝更早的魏晋,一度只挑辛辣系蔬菜,古人相信辛辣的刺激感能疏通五脏六腑内积聚的浊气,达到祛病消灾的效果。

      而在本朝,辛辣不再独当一面,人们喜好的食材也越来越多样,能入选春盘的蔬菜随即翻番:萝卜、蒌蒿、韭菜、韭黄、生菜、兰芽、豌豆、玉笋……

      正如诗言: “旋挑生菜簇春盘”,总之是要什么有什么,有什么就用什么。可谓来者不拒!

      宁安将一张轻薄如茧纸似的圆形面饼摊开在一只八角盘中,搁上红红绿绿的蔬菜丝做馅儿,卷折成筒,不带丝毫犹豫的一口咬下,顿时满□□汁,鲜香四溢。

      萝卜的甜脆、蒌蒿的芳香、韭菜的辛辣一并触碰味蕾,真真儿是如同将初春都吃进了嘴里。

      宁安搬了个小凳坐在案旁,一边吃一边叹到:“果然,这少陵野老诚不欺我也。‘春日春盘细生菜’当真是及其精妙的描述。”

      不似宫里的贵人们那么讲究,宁安的春盘没有各色生菜、烹猪肉、白熟饼以及油炸的大环饼作配,也没有金鸡、玉燕等吉祥物作装饰。

      虽说相对简单,但宁安还是在卷饼里添加了些许切细的熟猪肉、腌韭菜等物,更重要的是,有宁安自幼时起,每次吃春饼必备的春饼伴侣——酱和醋。

      就这样吃着春饼,赏着春日,宁安在和煦的春风中度过了一个宁静的下午。

      晚间,宁安所在的司饎偏殿仍旧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全然不似往日的热闹嘈杂,只能听到靠在墙角的宁安平稳的呼吸声。

      忽的,一阵遥远而又深沉的钟声从宫闱的另一角传来,节奏均匀而舒缓,渐渐地将整个宫禁都笼罩在淡淡的阴沉与幽暗之中。

      不知钟声响了多久,宁安在一阵低低的抽泣声中惊醒。

      宁安揉揉惺忪的睡眼,四处找寻哭声的来源。果然,就在不远处的灶台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正紧紧地抱着双腿,将头深深的埋在双膝之间,不住地啜泣着。

      宁安见状,想上前询问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望着眼前哭的发抖的少年,与案台上仅存的一只尚未被吃掉的春卷。宁安慢慢蹲下,像少年靠近,缓缓的开口:“小兄弟,虽不知你为何深夜在此哭泣,但…你饿不饿,要不先吃个春卷?”

      正沉浸在无尽悲伤中的红衣少年被吓了一跳,慌忙擦了擦眼泪,将头别过去,背对着柠安。

      “你别怕,我是这里的厨娘。今日这里除了我没有别人,你在这里的事我也不会说出去。”宁安话闭,见对面的人没什么反应,慌忙又加了一句,“你放心,我嘴很严的,肯定不会向任何人说,我保证!”

      对面的人沉默了半晌,背对着宁安道:“你是这里的厨娘?”少年答非所问,言语间带着一丝冰冷的气息,与刚刚躲在灶台旁哭泣者判若两人。

      “我是……”宁安望着眼前人的背影,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

      “你为何独自一人在这里,其他的宫人呢,你难道不知……”少年欲言又止,转头望着宁安,半晌答道,“罢了……”

      少年人有些落寞,浸了泪的细长睫毛黏在一起,遮挡住了眼中晦暗幽深的情绪。

      “时间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这里。”红衣少年不带片刻犹豫,起身就要走。

      “等等!”宁安赶忙叫住少年。

      在昏黄的灯光下,宁安终于看清了眼前少年的模样。

      眼前之人,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却比十六岁的宁安整整高出两尺。着一身宽袖广身的绯色锦袍,身量高挑却足见其遒劲有力,想必也是能文能武之人。宁安的目光向上移,聚焦在了少年人清俊的面庞。十三四岁本是稚气未脱,少年意气正盛之时,可眼前的少年眉眼间却多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着与冷静,拥有着超脱年龄的成熟气质。或许是经历了长时间的奔波与痛苦,少年人的周身散发着疲惫与悲伤交织的气息。

      宁安顿了顿,缓缓说道:“我虽不知你刚刚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你因何缘由深夜在此僻静之地哭泣,但相逢即是缘,我这里还有一只春卷,想必你还未用晚膳吧?”宁安歪了歪头,望着少年的眼睛。

      少年晃了晃神,立刻正色道:“晚膳什么的就不必了,我已用过,不必多劳,告辞。”

      宁安赶忙叫住他:“你等等!且先过来。”说着,便搬来一把椅子,硬是拉着少年坐下。

      宁安的双手触碰到少年肩膀的一刹那,少年不自然的眼神闪躲,试图扭开身体避开宁安的触碰。宁安以为少年又要走,慌忙加大力度,紧紧抓着少年的绯色衣袍,将他摁在了椅子上。

      “千万别走啊,我去去就来!”宁安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少年,鬓边的蝴蝶发饰随着穿堂而过的风忽上忽下的翩迁飞舞。

      少年正欲开口,望见宁安匆匆走出的背影,掩了口。

      半晌,抱着一堆柴火和一把朴刀的宁安出现在门口。见少年还沉默的坐在那里,半张脸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晦暗不明。

      宁安笑笑,道:“马上就好!”望着宁安忙碌的背影,少年望向窗外,往远方看去。

      皎洁的月光映衬在少年俊美的脸庞上,投射下了一圈倒影。透过重重宫墙,少年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山川湖海、大漠雪山。

      “好啦好啦,快来尝尝我的手艺吧。”一阵欢快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的思绪。

      宁安捧着一只崭新的春饼,送到少年的面前。

      “我知道,虽然你身着的只是普通锦袍,但能在夜晚出入宫闱,也必定是达官显贵。”宁安在少年身边坐下,缓缓道。

      少年望着眼前的春饼,有些犹豫,半晌没有开口。

      “放心吧,没下毒。看你身份不凡,知道你在饮食方面肯定讲究。这是我新做的,不是刚刚那只。里面加了上好的羊肉。这可是好东西,我平日都舍不得吃,全是自己偷偷私藏的,今日见你这么可怜,让让你咯。”宁安双手一摊,盯着少年打趣。

      少年望着宁安,终于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微笑。宁安一怔,脸微微发红,慌忙闪躲开。

      “多谢。”少年很文雅的道了声谢,开始品尝眼前的春饼。

      “不错,比前几日的好吃很多。”少年点头赞许道。

      “前几日?”宁安心里暗自忖度,“看来我猜的没错,必定是前来参加春日宴的某个世家大族的子弟。”

      “小兄弟,我虽不知你为何在此处哭泣,但我却知道,如何让你忘记忧愁、忘记烦恼。”宁安开口对少年道。

      见少年人不语,只是一味吃春饼,宁安打开了话匣子,一个人自言自语起来。

      “我老家在钱塘,那里春日不仅要吃春饼,喝春汤,还要吃鲈鱼。钱塘的鲈鱼可和别的什么地方的不一样。这里的鱼啊,最是鲜美。鱼肉呢,多汁爽口,不管是清蒸、油焖、红烧、还是煎炸,就没有一种口味是不好吃的。而且啊,最是占据灵魂地位的,还是我爹做的清蒸鲈鱼,再配上我娘调的姜汁,那滋味儿,那口感,绝对是一绝啊……”

      “小兄弟啊,这春饼呢,是最能解忧愁之物了。这其中的食材都是未经过加工的新鲜瓜果蔬菜,全部都是原汁原味的,最是能展现食物原本的味道。在这样一个阳春三月,吃上这么一个清爽的物什,当真是可以甩去整个冬天留下来的湿气与寒冷。所以,无论你是什么烦恼,只要吃上这个,就会彻底烟消云散的。”

      “烟消云散么……”少年人望着眼前空空的盘子出神。

      “当然啊。小时候,如果我要是做了错事,被我娘追着打,都是我爹做春饼给我吃。只要我吃到了,烦恼也就算是没有了。只是后来,我进了宫,成了尚食局的厨娘,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但是没关系啊,只要不开心,我还是会给自己包一个春饼,每次吃到它,我就感觉我爹我娘还在我身边,所有的烦恼也就慢慢消散啦。”

      “谢谢你,和我说这些,”少年人对着宁安莞尔一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听闻此言,宁安心下笑道:“难不成是我春饼做的太好吃,真的一吃解千愁了?问我名字,难道以后要发展成常客?”

      “在下宁安,尚食局新晋司饎厨娘,”宁安笑眯眯的对少年答,“对了,我还做了南瓜酒酿圆子,这是我研究的新菜。你且稍坐,一会儿尝尝怎么样。”

      宁安离开了偏殿,转身近了邻屋,端出了还热在炉上的酒酿圆子。

      待回至偏殿,却发现少年人早已离开。

      宁安赶忙追出去,可已是月黑风高的时辰,宫闱内外只听得沙沙的树叶作响与呼啸而过的穿堂风。此地,早已失去了那人的踪迹,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啊……” 宁安低低的说道,神情有些落寞,全然没有注意到香甜的酒酿圆子已经淋了满手满地。

      “宁安!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这都什么时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么?”掌事女官突然从拐角处走来,提着灯笼,一袭白衣,压低声音问柠安。

      “姑姑,我……我今日一直在后厨,并未去其他地方……”宁安望着姑姑一袭白衣,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快同我走吧,幸好尚未被人发现。”掌事张姑姑匆忙拉走了宁安。

      不远处的竹影摇曳间,红衣少年深深望着宁安离去的背影,缓缓开口道,“赵祯,我叫赵祯。”

      又是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少年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那晚之后,宁安再没有见过这个少年。

      只知道那一天,乾兴元年二月十九,

      宋真宗赵恒驾崩,

      年仅十三岁的赵祯即皇帝位,次年改年号“天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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