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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风骨西行 风变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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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变硬了。
马车驶过了黄河的最后一道渡口,车轮碾在布满碎石的戈壁滩上,发出单调而硌牙的声响。
掀开车帘,入目所及不再是中原的良田美池,而是连绵起伏的黄土高坡和远处若隐若现的苍凉雪山。
这里是河东与河西的交界,也是大虞王朝繁华与荒凉的分界线。
“吁——”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赶来,一名紫宸司的暗桩飞身下马,单膝跪在马车旁,身上沾满了风尘。
“启禀大人!”
暗桩的声音干涩沙哑,“属下已联络了并州、洛阳沿线的所有暗哨。自那一夜幽州大乱至今……”
他顿了顿,似乎对自己的汇报感到惶恐:
“……我们在通往中原的所有必经之路上,均未发现玄鸟的踪迹。此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车厢内,李雪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并没有发怒,反而像是早有所料般,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淡漠的冷笑。
“蒸发?”
她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听风刀柄。
“中了我的破罡弩,又身中化血散剧毒。五天时间,足够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化成一摊血水了。”
“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在官道上留下痕迹?”
“那……大人,我们是否还要继续在南边布控?”暗桩小心翼翼地问道。
“撤了吧。”
李雪挥了挥手,目光投向了车窗外那片苍茫的西方天际。
“他没死。也没回中原。”
“因为他很清楚,哪怕是神医再世,在中原那种温暖’的地方,也救不活一个血液都在沸腾的人。”
一直缩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碧灵,此时忽然睁开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她虽然虚弱,但提到毒,她的兴致总是很高。
“啧,李大人好手段。”
碧灵似笑非笑地插嘴道:“化血散乃是至阳至烈的火毒,一旦入体,如坠炼狱。想要活过三天,除非……”
“除非什么?”李雪转头看向她。
“除非他能把自己变成一块冰。”
碧灵伸出苍白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要压制这种火毒,寻常的药物根本来不及。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极致的寒气,瞬间冻结全身的气血流转,让毒素‘停’在爆发的前一夕。”
“但是……”碧灵皱了皱眉,“那种级别的寒气,凡人的□□根本承受不住。除非他手里有什么传说中的至阴至寒的天材地宝,而且还得有胆子直接吞下去。”
“至阴至寒……”
李雪闻言,眼神微微一凝。她没想到这个苗疆丫头居然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该如何压制这毒,但是这也提醒了她。
她的脑海中,闪过了紫宸司关于呼延烈私库的一份绝密清单。
据说,呼延烈曾从西域得了一件本该进贡给皇室、却私自扣下的宝物。那东西出土时,周围十丈之内,盛夏结霜。
名为——千年寒玉蝉。
如果那只玄鸟在逃亡前顺手牵羊……
“原来如此。”
李雪眼中的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穿猎物伪装后的兴奋。
“怪不得查不到。”
她看向窗外那越来越凛冽的寒风。
“他吞了那东西,现在肯定像具僵尸一样,只能躲在最阴冷的地方苟延残喘。”
“往西走是对的。”
李雪的声音冰冷而笃定。
“只有这河西走廊的苦寒,还有那西域终年不化的雪山,才能让他那条烂命,多撑几天。”
“传令下去,不必再管身后了。”
“全速前进。”
“——那只半死不活的鸟,就在前面等着我们。”
马车正在戈壁滩上艰难前行,车轮卷起漫天黄沙。
突然,一阵凄厉的鹰啼撕裂了长空。
一只专门用于传递最高急件的铁爪海东青,歪歪斜斜地从高空坠落,重重地摔在了马车前的沙地上。它的胸口插着一支短箭,羽毛已经被鲜血染透,显然是拼死飞回来的。
“吁——!”
车夫大惊失色,猛地勒住缰绳。
李雪瞬间睁开眼,身形一晃便冲出了车厢。
她捡起那只奄奄一息的海东青,解下它腿上绑着的金属信筒。信筒上原本应该完好的紫泥封,此刻竟然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纹——这意味着,消息可能已经泄露,或者是发信人在极其仓促的情况下封存的。
展开密信,上面只有寥寥四个血字,字迹潦草,透着绝望:
【凉州,鬼哭。】
“咯噔!”
李雪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脸色瞬间变得比周围的戈壁还要荒凉。
“出事了……”
她死死攥着那张薄纸,指节发白。
凉州卫,是紫宸司在河西走廊最大的情报中转站,也是监视西域和吐蕃的‘天眼’。那里常驻三十名顶尖暗探,还有神机营的重弩防守,
李雪的手指微微颤抖。
而‘鬼哭’,这是紫宸司最高级别的全员覆灭暗语。”
有人在一夜之间,把紫宸司在凉州的眼睛,全挖瞎了。
车厢内,碧灵和唐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她们虽然不知道李雪看到了什么,但是看她的反应,一定是出大事了,而且看那海东青飞来的方向,正是西域。
是哪个外族的先遣队?还是呼延烈在清除异己?亦或是那个躲在暗处的玄鸟?
不管是谁,这都意味着河西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
李雪猛地转过身,目光在唐雪和碧灵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做出了决断。
她不能再陪这两个人去搞什么“寻宝”游戏了。
情报网断裂,如果不立刻去查明真相、重建联络,一旦边关有变,消息传不回金陵,那就是灭国的大祸!
这比抓一个刺客、找一块玉佩要重要一万倍!
“下车。”
李雪冷冷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从现在起,我们要分头行动。”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和一袋银子,扔给了碧灵。
“我要带人去凉州查案,没空再盯着你们。”
“你们继续向西,去找那个鬼医,去找玄鸟。这块牌子能让你们在河西的关隘畅通无阻。”
碧灵接过令牌,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就不怕我们跑了?”
“跑?”
李雪冷笑一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你们身上的蛊毒未解,内伤未愈。而且还有那块腰牌,除了去鬼医谷,你们还能去哪儿?”
她一勒马缰,战马嘶鸣。
“别死了。”
“等我处理完凉州的烂摊子,我会去鬼医谷找你们。到时候,如果我看不到你们……”
她没有说后果,只是留给两人一个背影。
“驾!”
尘土飞扬。
李雪带着所有的紫宸司精锐,调转马头,向着凉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空旷的戈壁滩上,只剩下了唐雪和碧灵这两个略显单薄的身影。
枷锁解开了。
但前方的迷雾,却更加浓重了。
李雪的马队卷起的烟尘,终于在地平线上彻底消散。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夹杂着粗砺沙石的西北风,如同无数把钝刀,刮过这片苍凉而古老的土地,发出呜呜的悲鸣。
这里是河西走廊的起点。
放眼望去,满目皆是黄褐色的戈壁与嶙峋的怪石,没有一丝绿色,也没有一点人烟。夕阳如血,将这片荒原染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仿佛整个天地都浸泡在陈年的血水之中。
“咳咳……”
唐雪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随着寒风灌入,她体内的蛊毒似乎受到了刺激,那股仿佛岩浆流淌般的灼烧感,顺着经脉再次蔓延。每走一步,脚底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碧灵。
那个平日里总是挺直腰杆、妖媚动人的女子,此刻却微微佝偻着背。虽然她在极力掩饰,但唐雪依然能看到,她那藏在袖中的指尖,因为忍耐剧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
两个早已透支了生命、遍体鳞伤的女子。
面对着这片足以吞噬千军万马的死亡荒原。
“唐姐姐……”
碧灵看着眼前那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黄土路,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迷茫与苦涩。
“……你说,我们真的能走到那个鬼医谷吗?”
“或者……我们只是在给自己找一块,更远的墓地?”
唐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路边一块半掩在黄沙中的白骨上。那应该是一个死去了很久的旅人,或者是逃难的灾民。风沙已经磨平了他的棱角,让他成为了这荒原的一部分。
这就好像是她们的未来。
唐雪缓缓走过去,在那具白骨旁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的眼神微微一动。
在那白骨森森的肋骨缝隙之间,在这一片死寂的黄沙之中,竟然颤巍巍地长出了一株极其细小、却又极其倔强的紫色野花。
它的花瓣很小,甚至有些干枯,根茎却深深地扎根在白骨之下的泥土里,在那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始终未断。
它是如此的渺小。
随时都可能被下一阵风沙彻底掩埋。
但它又是如此的鲜活。
唐雪看着那朵花,良久。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抹唯一的亮色,却又在指尖即将碰到花瓣时停住了,生怕惊碎了这份脆弱的生命。
“……或许吧。”
唐雪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
“也许前面就是地狱,也许我们最后也会变成这路边的枯骨。”
她转过身,向着身后的碧灵伸出了手。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在那清冷的轮廓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但只要这口气还没断……”
“……哪怕是爬,我也要爬过去,看一眼那个能让人起死回生的鬼医谷,到底长什么模样。”
碧灵看着唐雪那只伸出来的手,又看了看那朵在风中挣扎的小花。
她那双黯淡的眸子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点微弱的星火。
“……也是。”
碧灵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了唐雪的手,借力站直了身体。
她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熟悉的、带着几分狠劲的笑容。
“既然阎王爷还没收我们……”
“……那就让我们去看看,这西域的风,到底有多硬!”
两道瘦削却挺拔的身影,互相搀扶着,迎着那漫天的风沙与血色的残阳,一步一步,向着那未知的方向坚定地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