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风烟》枕藉乎舟

125、壹佰贰拾伍

　　“厌恶就厌恶吧，喜不喜欢也不是他一个小孩子家家说了算。”
　　宋继清如玉面庞温润如常，他毫不介怀的摊摊手，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这个让他出乎意料的首席身上，不禁嘲弄自己在小云山上看竟然花了眼——
　　权岫不愧是权岫。

　　一有人提起宋继清形容他最贴切的词就是“刁滑奸诈”，但无人知晓，其实最该配得上如此美誉的是那个比宋继清还要多玩几十年奸诈阴险的师傅。
　　不得不说这一局走的精妙绝伦。

　　多年前执掌金色飞鸟徽的三代Joker横空出世，落下一棋的宋继清只是可笑这招用来充当稳定大战后被重创出于蛰伏期的TBT军心不稳的烟雾弹有些过于滑稽。
　　但紧接而来的招招式式让他恐怖的后觉到隔岸另一边执棋手始料未及的换了一人。
　　有意思。

　　这可是连兹凯也骗过去的小Joker。
　　宋继清撑着下巴，貌作轻浮的瞟了权释一眼，静静拉扯着无限漫长的时间饶有兴味的挑起话题：
　　“小子，你的一声‘前辈’我担待不起，喏，枪口还在我脑袋上呢，这次算我棋差一步技不如人。至于新星——”

　　“他身上可流着一半和我一模一样的血液，那是你一个再想和他产生亲密关系的外人改变不了的事实。”
　　“新星现在被人蒙骗是非不辨，没关系，我有充裕的时间呵护他爱护他教育他，我的宝贝以后会慢慢知道我这个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当然，我还活着的未来听起来确实不错，但——我是说如果，今天眷顾我的运气稍稍差一点点，那个刚才在监控里可怜兮兮的说‘绝不独活’的Nova，哦，你的阿辞，我想我们在黄泉路上还能继续父慈子孝——”

　　“岳父大人！”
　　宋继清一口浊气堵在胸腔，如刀的眸子一片一片狠劣的剜着眼前便宜儿婿的血肉，他蓦地收紧青筋暴起的拳头，镶在脸上的儒雅终于崩出难看细密的裂纹！

　　随着权释强势冷硬的打断，索降绳骤然抛出机舱外，荷枪实弹的TBT队员刷啦落地，霎那间几十漆黑空洞的枪口闪烁冰冷刺眼的光斑，直勾勾对准中间的数个脑袋！

　　“忘了告诉您——”
　　权释赛雪欺霜的神色透了抹嘲谑，他顺着包围圈自然而然散开的径道沉稳而行，少顷，凌冽的苍松雪原混杂霸道狂傲的烈性伏特加暴戾恣睢的直冲宋继清面门！
　　“我受人之托，过来清理门户！”
　　。
　　“哒哒哒哒哒——！”
　　冲锋枪火舌肆虐横行，无数狂扫而出的子弹铺天盖地炸密麻如雨，霎时实验器械崩裂的玻璃碎片和狂飙的迤逦血箭乱飞！
　　死不瞑目的尸体横七竖八的湮没血液融成的鲜红水泊，横尸满地，哀嚎遍布，整个埋藏在狡谲诡秘雨林中的生科所陷入了一场疯魔般屠杀编织的怪诞乐园！

　　毫无预兆的子弹射杀惊惧逃窜的实验体，此起彼伏的惨烈哀泣彻底化成寥寂沉寂消逝，纳维艾架着冲锋枪随着三四个雇佣兵踢开碍事挡路的甚至还有一口气在的omega，黑色皮鞋无情的碾过脆弱手骨发出胆寒心惊的“嘎嘣”断裂声！

　　“Navai教授！宋先生交代了，清理实验体是次要的！时间紧迫！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启动自毁程序吧！”
　　长廊凛着寒光，纳维艾径自刷卡打开通往四楼产房的私人电梯，冰冷的铁门忽的撕开几人扭曲阴翳的影子，白人佣兵队长活动了两下手腕，垂眸斜睨比他先半个身位的老头神色不悦的道。

　　电梯门缓缓合上，纳维艾指腹摩挲枪身，不咸不淡的回应带了点不满的批驳：
　　“有两个人今天必须得死，立埃麦队长，别忘了宋先生留守你我的目的——”
　　“angel的实验成果万一泄露，那不是你和我能承担的起的后果！”

　　乱麻的枪声再次煞然叫嚣，殷红温热的血液诡异瘆人的顺着门缝淌成一条血线，迤逦的流到藏进实验台下方的众人脚边。
　　金发的年轻omega实验员瞪着惊恐的碧蓝眼眸跌坐在地，短促惶急的叫喊脱口而出的前一秒，喻谧眼疾手快的捂住了他的嘴巴！

　　“千万别出声！”
　　万来仪虚弱的堵住将咳不咳的嗓子，她干涩的唇瓣嗫嚅了两下，收紧双臂被几件白大褂包拢成一团的小家伙，急促的用气音道：
　　“他们…他们应该已经发现产房没人了！”

　　“那怎么办…！我我们总不能在这儿干等着那群畜牲杀进来吧？！”
　　年龄和喻谧相仿的中年实验员声音无助的轻微颤抖，他发烫的双眼定格到还算稳定的喻谧身上——

　　中年alpha宛若死灰的沧桑面孔沉寂了很久，半晌后，一道仿佛融入杳然静穆的轻渺声音幽幽道：
　　“三号实验室往前是个死路，但幸好逃生通道离得不远，现在是13：38，再过两分钟，我出去引开他们，你们趁机带着来仪和孩子赶快跑！”

　　“不！喻教授不行！”
　　缩在最里侧的omega实验员牙齿都在打颤：
　　“要去…要去也是我去！我年轻，我我跑的快！”

　　“别争了！”
　　万来仪神色凝重的摇头否决，她掐紧搂着孩子的手心，凌厉的声音登时拉回了几人慌措不安的心绪：
　　“再快也快不过子弹！现在不是争着让谁先死的时候！太不现实了，哪怕我们有能力躲得过纳维艾，也很有可能在逃跑的途中被某个游移在生科所的雇佣兵射个对穿！”

　　“活下去重要！咱们任何一个人都能成为国际法庭审判宋继清的证据！”
　　万来仪覆上omega战战兢兢的手背，冷静的眸底闪过一瞬间的凌夷：
　　“但相比之下宋继清更想要的是我和喻教授的命，所以——如果真的没等到救援，我们必须得确保有一个人能活着帮助TBT在自毁程序启动前找到阿辞！”

　　话音未落，一声刷卡开门的“滴”音像恶魔低语般毫无征兆的撞入几人耳底！
　　喻谧一把拽回了扑出去的万来仪，他险些踉跄的扯过椅子挡住藏人的桌底，强迫自己透着冷静的眼眸骤然涌出一抹衰微！

　　喻谧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加快，他双臂撑着实验台用身躯死死的挡在前面，涣散混浊的瞳孔倒映出被弥漫着死亡气息割裂开的气密门，纳维艾和空洞的枪口如出一辙的冰冷刻进喻谧眼底的前一秒——
　　“突突突突突——！”

　　血雾飞溅！
　　纷至沓来的脚步撞破惊惧丛生的岑寂，实验室大门完全大开之际，凶神恶煞的雇佣兵俨然被收割掉了性命！

　　“喻叔！”
　　万来仪冲开实验员的桎梏无声吼道，她跌跌撞撞抱着孩子弹射起身，入眼只见喻谧完好无损的站在旁边，回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希冀的热泪。

　　肩章挂着猎鹰飞鸟徽的队员蜂拥而至，越过重重人影交叠，宋屿根本等不到组员汇报安全，他炽热的双眸瞬间定格在乌亮的发丝被热汗闷透的万来仪身上，三两步疾驰上前长臂一揽，随后紧紧的将omega看似不禁风雨的瘦弱身躯狠狠的嵌入怀中！

　　“宋屿！你是属乌龟的嘛…怎么那么慢…！”
　　万来仪松开紧咬的下唇破涕为笑，她不轻不重敲了alpha两下肩头，感受着他埋在自己颈间粗重灼烫的呼吸半嗔半喜道。

　　“嘿嘿，我的错老婆，想死我了，快让老公亲亲，等回去了好好给你罚怎样！”
　　宋屿不着调的痴笑，战术手套外露的指节牵住万来仪冰凉渗汗的掌心，爱恋不已的凑在唇边轻吻厮磨。

　　余光不经意瞥到了omega臂弯里小小柔软的一团，宋屿本能滚动了几下喉结，嗓音沙哑的说不出一句话，他向来没个正形的神色紧绷又慌忙，一双狐狸眼略微发红，在万来仪肯定和热切的神色中，意识驱动着哆嗦的指尖小心翼翼的揭开白大褂——
　　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蜷缩在不算贴肤的布料里的雪团子。

　　虽然早产，幸好康健。
　　刚出生的小家伙甚至连胎脂也没擦干净，他就那么不哭不闹的缩在母亲温暖安全的怀抱，灿金色的胎发湿湿的粘在头上，白里透粉的小脸上和万来仪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缩小版五官精致又漂亮。

　　“发什么呆呢宋屿，我们的小酥想早点见到他的父亲不行嘛。要不要抱抱，这次由不得你嫌弃了，可不是什么狗蛋铁柱啊，不是你说的吗，是你心心念念的omega宝宝就叫他酥酥。”

　　万来仪无奈平和的笑了笑，回了宋屿一个浅吻，伸手把呼吸恬静的小家伙往alpha怀里塞时，宋屿宛若被闷雷劈中从酸麻的怔愣里找回意识，惊喜过后的珍重眸光落在小小的襁褓上，第一次露出不合他飞扬倨傲的恂恂不安，后退半步连连道：
　　“不急…来仪，我身上都是硝烟和血味，小心呛到宝宝…！”

　　长的可真漂亮。
　　这是他们的孩子。
　　是在他和万来仪共同爱护和期待中诞生的宝贝。

　　万来仪轻轻一笑，垂眸落在小孩纯洁干净的细嫩侧脸，但却没有陷进片刻与爱人团聚的温存，倏地抬头郑重的对上宋屿也从酥酥小脸移开的脉脉视线认真道：
　　“阿辞被纳维艾带走了，宋继清没那么容易从Joker手里逃出来，阿辞应该还被藏在生科所，我们得在自毁程序启动前找到他！”

　　宋屿飞快的往她和孩子脸上亲了亲，掌心蹭着万来仪潮湿的额发，点头说：
　　“获救的omega和实验员我们已经安排在了控制室，你和喻教授先去那儿等候大部队救援，不用担心喻辞，破译处刚才定位到了他的具体位置，我亲自过去找他！”
　　。
　　热！
　　好热！
　　不知道第几次撞裂坚冰的清明再次被此起彼伏奔涌而来的潮汐湮没，喻辞蜷缩在角落，贪恋的透过厚重棉绒的地板汲取一丝恍若大脑才能察觉到的凉意。

　　灯光烫眼，但喻辞固执的偏头——或许在外人看来这个微乎其微的动作简直像是蜉蝣撼树一般的负隅顽抗，可他不以为意，似乎像是凭借着这么微不足道的一抹不适，才能从水深火热当中找到一丁点尚且存在于世的宽慰。
　　绵密转瞬的呼吸是滚烫的，后颈肿疼的腺体恣肆翻涌着不容忽视的温度。

　　混沌的脑袋记不清自己睡了多久，即便还有一点人性的宋继清提供了挂钟，“滴滴答答”刺耳的机械音调刹那间拽着喻辞的衣领粗暴的将他踹进了血淋淋的洪流——

　　“轰——！”
　　天地之间绽开一簇血肉飞溅的云和烟。
　　他的爱人和伙伴在阵阵颤抖的呼吸和停滞的心跳中，被耀眼又冶艳的火光撕成了再也抓不到的齑粉！

　　什么都没有了。
　　他自不量力到以为可以眷恋一辈子的一切。
　　就这么死了吧。
　　心底猛然就着烈火焚烧般的绝望涌上来个不可名状的念头。

　　喻辞滚动着刀割的嗓子，呼吸渐停前，他护住小腹的掌心突然被一股力道隔着肚皮凶巴巴的踹了一脚！
　　喻辞轻轻抚摸着肚子里不安分的小宝贝，勉强的扯了点还不如哭的笑，动了动涩疼到挤不出语调的喉咙自言自语的喃喃：
　　“对不起宝宝，是爸爸的错…爸爸不该这么想…！”
　　宝宝是权释留给他最后一点念想了。

　　喻辞蜷腿无泪抽泣着，他双手发狠的攥住自己几乎瘦到嶙峋的肩头，胸腔难耐而出的悲怆嗡鸣回荡在蒸腾灼热的脑海里。
　　就在这时，耳朵忽的捕捉到了两声操作控制面板才能发出的“滴滴——”
　　几不可闻。
　　甚至是一呼一吸间的事儿！

　　喻辞以为是幻听，他撑开肿胀的眼皮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下一秒，又是两声电子“滴”音仿佛闷钟似的重重撞开了他的耳膜！
　　喻辞浑身控制不住的剧烈发抖！

　　蚀骨的积愤顷刻间疯狂喷薄，他咬牙凛着怒火难耐的眸子，撑起发软沉重的身体扑向大门骤然大骂道：
　　“我艹你大爷姓宋的！快把门给老子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