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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十章 第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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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刘谔和连澈还吵得不可开交,直到黄门官喊一声“珏谏议觐见”,才被打断。
刘璟笙肩平步正地走进大殿来,没穿朝服,没穿朝靴,没戴乌纱进贤冠,跟平常一样一身紫衣:
不施粉黛不涂朱,未有明珰未描眉。青丝挽成随云髻,髻心横插黄金钗。内衬丁香紫短棉衣,暗绣如意祥云;下穿三公紫齐腰襦,重绣采莲小令;外披凝夜紫漳绒袍,巧织金线缠枝;脚踏牵牛紫翘头履,镶嵌蝙蝠送宝。腕上戴一对湖水蓝翡翠绞丝镯,莹莹有光;腰中系琉璃蓝流光锦腰带,烁烁生辉;肋下悬鲛??鞘三尺春风剑,凛凛有威。恰正是,剑履上殿,面王不跪,神仙子弟金紫贵,妖孽人家缟素寒。
刘璟笙在众人目光凝视下一路前行,径直到玉阶之下,微一躬身:“城主,臣有本奏。”连无忧见她来,就料到大事不妙,奈何他也得罪不起这位,只得硬着头皮,摆出明君贤王的姿态:“珏卿请讲。”
刘璟笙抬头,直视连无忧,“方才白相与郡主所言,城主深以为然,还打算力行不怠,是也不是?”
连无忧一时尴尬,不敢答言,嗫嚅道:“这个……”
“臣不是来讲道理的,该讲的道理,右扶风都已经说尽了,”刘璟笙掏出官印,捏着印绶[印绶是一条丝带,用来系官印,同时也是官员身份和等级的象征。印绶的颜色和样式根据官员的官品和地位有所不同,以此来区分不同的官职和等级。],“臣只有一句话,倘若城主不愿收回成命,珏千夜就此挂印辞官。”
她神色如常,平静无澜,眉目间不显怒气,也没有大幅度的肢体动作,仿佛在陈述秋天要落叶一般,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然而,高坐王座之上的连无忧只觉头皮发麻,这种平静比暴怒还要可怕,因为他无法预知平静的湖面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凶兽。一股可怖的威压迎面而来,如同有人扛起整座昆仑山脉往他头上砸,有千八百个他来也架不住,又似飞蓬遇飓风,除了被卷走,任凭处置,别无选择。
朱雀离宫与玄武坎阁,他从来都是一头也不想得罪,到头来,两头都是死路。
杨戬微微偏头,盯着刘璟笙齐腰襦下摆上绣的那一首《采莲曲》出神,金线熠熠生辉,字迹铁画银钩。
“山阳亦采莲,花落影翩跹,同游攀山去,策马好扬鞭。”
这小诗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有些像刘璟笙的文风,不过,不是字字推敲,而是信口诌的。
“大胆!”连澈怒喝,妙目圆瞪,“珏谏议如此威胁城主,藐视天威,罪不容诛!”
刘璟笙挑了一下眉,但也只是挑了一下眉,泰然自若地松开手。
一声脆响,谏议大夫的铜官印应声落地,莲花印纽磕断了,带着月白丝线印绶滚落一旁,落寞地蜷缩着,无处倾诉被抛弃的悲剧。
全场寂然……
“我不受你这昏君的鸟气。”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出奇的平静,乃至于淡漠薄凉,仿佛一枚冷玉,深埋在昆仑山巅经年不化的积雪里,凉得透彻,就算是放进火堆里烤也化不开暖不得。
落针可闻,噤若寒蝉。
金銮殿上,早朝未散,她就这么放肆地摔了官印,骂了城主。哪一件拿出来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罪,旁人有十个八个斗大的胆也不敢想的事,她转瞬之间做完了。
众臣心中大骇,有的脸色煞白,有的满头薄汗,有的浑身筛糠。杨家就不一样,杨太尉在等着看她下一步要干什么,杨戬在低头抿嘴憋笑,玉笏板都要拿不稳了,心中直念叨:骂得好,骂得好!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连澈,刚要呵斥,却被连无忧眼神拦下,无奈之下,只得恨恨咬牙,咽下这一遭。沈惊月也是不怒不恼,带着点探究的意味瞧她。
刘谔还杵在刚才跟连澈吵架的位置上,两眼发直,四肢僵硬,呆若木鸡,如遭雷劈。
他本以为,虽有连澈白璃倒行逆施,暴虐乱常,但城主英明神武,定能明辨是非忠奸,秉公处置,驳斥二人。
然而,没有。只有含含糊糊的“欣然答允”。
他本以为,总会有朝臣站出来仗义执言,就算他是个孤臣,就算他跟谁都没有几分私交,可这是国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簪缨披蟒就应当为民请命,更何况他所言字字句句尽皆占理,肯定会有人站出来与他并肩作战,讽谏于君。
可是,也没有。只有他孤军奋战,形单影只跟连澈唇枪舌剑论战。
于是,他想到了没来上朝的珏谏议。刘谔虽然知道的不多,但也能隐隐然猜到珏谏议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只要她愿意出面,一切迎刃而解。捉鲛人,改税制,擒莫合,珏谏议有嘉谋善政,必然有谠言嘉论,必然敢犯言直谏。他拼着并不高的修为,一个神识传音传出去,好不容易等来了救星。
结果,还没有,没有刘谔想象中汹涌澎湃的正义感,也没有慷慨陈词、据理力争,只有轻飘飘的摔印辞官、听之任之。
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愿意跟他站在一起伸张正义。金碧辉煌的殿宇下,没有琨玉秋霜,没有冰壶秋月,只有君弱臣强、奸佞满朝、文恬武嬉、蝇营狗苟,视百姓为刍狗。
凝夜紫拂袖而去,像是夜幕降临之前最后一抹晚霞,头也不回地带走了最后一丝光亮。
刘谔只觉深陷无边黑暗,坠入无涯苦海,用尽全力挣扎也无法解脱,求援喊哑了嗓子也一无所获,任何动作都无法换来回应,绝望和无助纠缠成混沌涌入口鼻,堵在心口,溺水一般窒息。
他像是一滴落入滚油的水,竭力炸起一片翻腾油花之后,就不得不化作水汽灰飞烟灭。油花在片刻之后就会立即平息,油锅还是油锅,涟波城万千黎民还在被煎熬烹煮,无人救渡,直到化成枯骨也逃脱不得。
那头,刘璟笙刚出殿门,就听身后一声高呼,“城主执迷不悟,众臣尸位素餐,臣惟愿以死明志!”还不等她回头,就是一声闷响,随后是一片哗然。
鲜亮的红浸透月白的朝服。
刘璟笙怔住,心中唏嘘,仿佛目睹一座高山轰然崩塌,壮烈又苍凉。她也曾料到,刘谔见她摔印辞官后很可能就会死谏,但她还是这么做了。无法招入门下的孤臣,无法为己所用的利剑,陨落才他最好的归宿,死谏而亡也算是全了他的忠烈名节。
刘璟笙已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事到眼前,她的眼睛还是被那鲜亮炽热的红刺痛。
唯有史官无情,一如既往地冷静地挥笔:右扶风刘谔,触柱死谏,折颈而亡。
“城主!西海急报!”黄门官冲进大殿,根本顾不上谁死谁活,“鲛人进犯!请城主亲征驰援!”
鲛人从始至终都是涟波城挥之不去的噩梦,先国后敖霆建立雷霆司是为了对付鲛人,那一场无数人死战殉国的大战也是鲛人之祸,前两年的醉水风波还历历在目。
本来就不平静的朝堂彻底炸锅。
杨戬反倒收敛起情绪,扭头去看大殿外的刘璟笙。两人刚好对视,眼神都无比微妙,心照不宣,讳莫如深。杨戬恍然大悟,冲她点点头。
《采莲曲》要唱响了。
两刻钟之前,刘璟笙还在烟柳苑里,正准备出门。阴司龙爪花蒜头带着崔珏的亲笔信来见她,告诉她,之前商量在地府建造的烟柳苑、余家坳的分号已经落成,可以着手下一步了。
“分号的事先放一放,”刘璟笙在嵌螺钿妆奁里挑挑拣拣,最后拎出一支白玉莲花簪来,“你拿这个去见师伯,他见了东西便知分晓——让他老人家瞧一眼就成,簪子就当是我赏你的。”蒜头喜不自胜地接下簪子,谢过恩就出去了。
正逢刁遒端一碗汤药进来,他瞥见蒜头手里的簪子,“不等了?”
“嗯,不等了,”刘璟笙接过盛药的錾花金碗,热乎乎的药汁烫得她好险没拿住,腾出手来捏耳垂,“师父,下次不要金银碗,烫爪爪。”
要说这药,并不是因为刘璟笙病了才喝的。正所谓“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下医治已病”[ 《黄帝内经》有载,“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下医治已病”。后来,孙思邈在此基础上提出:“上工治未病之病,中工治欲病之病,下工治已病之病”。],刁遒见凛冬将至,生怕自家宝贝徒弟冻出好歹来,索性给她先用上药。
“知道了,下次给你换那只双层镂空白玉碗。”刁遒到窗前,叫过权璨和岳晓雾来,“不等了,办吧。”权岳二人朗声应是,脚下生风地跑走。
他回头看着给汤药扇凉的宝贝徒弟,突然发问:“为何不等了?无论研学或是监禁,你都可以装病不去,可以回避,为何还要大动干戈?”
“连无忧懦弱无能、摇摆不定,还留他作甚?而且封神榜开榜在即,刻不容缓,不能再等了,”刘璟笙放下药碗,“我需要繁荣昌盛的涟波城做我的后盾,要是真的按沈惊月那一套折腾,法令不明,随心所欲,只怕积弊成灾、积重难返,最后成黍离之悲。”
刁遒又问:“你想要的,只是后盾?”
刘璟笙若有所思,忽的劈手抄起药碗,一饮而尽,“是公正,那些书生和官员,他们没有参与春宫图一事,为何就活该牵累连坐?那些禁军,只是规规矩矩执行上命,为何就活该一百军棍?我不服。我是可以回避,但他们回避不掉。没有人就活该受无妄之灾,蒙不白之冤。
“这件事,如果我不做,就没人做了。”
少年傲气与英雄豪气交织,直冲斗牛,锐气逼人,粼粼如剑,锋芒毕露。
刁遒把擦嘴的帕子递过去,然后拍拍她的肩,“想做就去做。”
刘璟笙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银牙,她才不管什么笑不露齿,“师父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