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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九章 第八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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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秋月寒霜下,丞相府门前一样全是灯球火把、亮子油松。骏马似游龙,儿郎如欢彪,兜鍪如雪盖,刀枪如麻林。
穆竹露手中提九凤朝阳刀,身上挂卷云纹赤碳披风,昂着头睨着沈惊月,“丞相,有人揭发相府内私藏春宫秘戏图,末将奉杨太尉之命特来搜查。”
沈惊月凤眼微眯,一领白袍赛过秋霜沁凉,“太尉让你来搜相府?”
“也是城主的意思,相府是光风霁月之所在,近来又在选拔泽贤堂未来的讲学博士,自然不能藏污纳垢。”杨太尉头戴鹖冠[鹖冠,又名“武冠”、“武弁大冠”,古代中国冠饰之一,是插有鹖毛的武士冠。加双鹖尾,竖插两边。鹖形类鹞而微黑,性果勇。赵武灵王以表显壮士,秦汉两晋隋唐武人之冠。],身披虎纹朝服,足蹬厚底朝靴,腰围秋山玉[秋山玉,表现的是皇帝、贵族秋天山林狩猎,纹饰以虎、熊、鹿、山石、灵芝等为主。另有春水玉,表现春季进行围猎时,放海东青捕猎天鹅的场景,主题为海东青狩猎天鹅或大雁,辅以芦苇、水草及荷花等。二者皆流行于辽金时期。]带,手戴翡翠镶金扳指,俨然是刚见驾回来。
“搜查这种事,雷霆司驾轻就熟,不消一时半刻就能搜完,保准不打搅白相休息。”杨太尉和颜悦色地又补一句。
你让禁军搜烟柳苑,我就带人搜你的丞相府。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报应当下就到,谁都不欠谁的。
搜查一通相府对沈惊月来说,带来不了任何实际性损失,就算是杨太尉亲力亲为,也搜不出沈轻云所在的密室,但是,侮辱性实在太强了。
沈惊月故作坦然,“几卷春宫秘戏,何必大费周章?本相教小厮查一查便了,用不着雷霆司劳师动众。”
杨太尉一捻胡子,笑语盈盈,“白相想岔了,哪里是末将非要搜府,乃是白相简在帝心,城主放心不下,这才遣末将前来。也是照章办事,还望白相莫要为难,与末将行个方便。”
话说到这份上,城主也搬出来了,“简在帝心”的帽子也扣上了,堂堂太尉也快算是“低三下四”地求着了,若再不答应,下一步估计就是来硬的。眼下,沈隐之被俘,胡云袖未归,龟灵圣母也不在,偌大相府里只有他沈惊月一人对敌,密室里还有重伤未愈的沈轻云。即便传讯玉山,也鞭长莫及。
而对方,虽然杨太尉和穆竹露算不上他的对手,杨戬和刘璟笙不在此处,刁遒和崔珏跟他差着辈分,不会轻易出手,但是,还有一个陆压,“先有鸿钧后有天,陆压道君还在前”。沈惊月不敢赌,陆压会不会就混迹在雷霆司卒伍之中,抑或是不是在某个角落里蓄势待发。
“白璃差矣,杨太尉言之有理,请吧。”
不一会,整个相府就开始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春宫秘戏图确实搜出来几卷,但打碎的杯盘茶盏、踏破的汉白玉阶、掰坏的雕花窗页都比搜出的图还要多。
今夜注定是涟波城的不寐之夜,和烟柳苑、丞相府一样鸡犬不宁的,还有余家坳。灯火辉煌的宝船上,骰子筹码碰撞声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扼住了咽喉,人人自危,只剩畏畏缩缩的低声细论:
“到底怎的?上头怎的站着云雷狴犴?余家坳犯事了?”
“不能吧……余家坳和杨家,这不同路人嘛!”
“我刚听说了,凌烈,晓得吧?飞石义痞,凌烈,他一兜子乙等白玉筹码叫人家偷了!刚好碰上杨戬也在,正封船搜着呢,要抓这毛贼!”
“交情好,难怪这么大排场。”
“浑说!一个是将军,一个是地痞,哪来的交情?”
“谁丢东西,雷霆司都管!”
……
小厮从楼船顶楼跑到二层,拜倒在黎小余面前,“少爷,老爷在上头听见动静,差小的来问一声。”黎小余瞟了一眼旁边的杨戬、凌烈和卫清平,“替我转告舅舅,杨二郎在这抓贼呢,抓着就没事了,用不了两个时辰。”小厮答应一声,匆匆上楼去了。
凌烈背靠栏杆,狐疑道:“杨二,你这招能好使?”
杨戬撑着脸看向一层惴惴不安的人群,“浑水摸鱼,瓮中捉鳖,当然好使。”
凌烈歪头,“为什么非得我丢了筹码?你丢的不行么?”
“当然不行,”卫清平瞪他,“堂堂护国崇宁上将军,怎么可能在余家坳赌钱?更不可能弄丢筹码。若说是来同黎小爷玩耍,倒还说得过去。”
凌烈舔舔虎牙,“合着脏水全倒我头上,干净了杨二呗?”
卫清平想兜头给他一耳光,“舍生取义懂不懂?”
杨戬懒得听他们拌嘴,回身坐在黎小余侧手,取过茶壶给他倒了杯茶,“这回打搅余家坳的生意,替我给余伯伯赔个不是。”
“要赔不是也是我们赔,”黎小余皱起柳叶眉,“余家坳长工众多,怎料得里头藏了一个安画师,画出那许多春宫秘戏图来祸国殃民。”
杨戬剑眉微低,“抓到她就太平了,快了。”
“你们是不是骑乌龟抓人?这么久连个泡都不冒,”凌烈薅了一把额前的碎发,“小爷亲自出马!”
杨戬得意道:“就等凌少侠这句话,请吧!”安画师是底层江湖人,同是那个圈子里的凌烈是抓人的绝佳人选,杨戬亲自上阵都比不上他。
“好好好,你小子,在这等着我呢是吧!”凌烈晃着指头指他,“好算计啊,好算计!”
卫清平在后头踹他一脚,“要去就去,哪那么多话!”
“走就走,踹我作甚!”
杨戬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两人骂骂咧咧的背影,“他俩真有意思,一见面就吵,不见面就找。”
“他俩就这个活法,”黎小余杏眼里光芒闪烁,“这几日,你见过陌嘉么?”
“他啊,估计在玄元花田吧,过两天就回来,”杨戬当然知道轩辕衢在烟柳别苑看守沈隐之,不过还是信口胡诌个差事让他办去,“怎么突然问起他来,有事?”
黎小余抿了抿樱桃口,杏眼眨了又眨,睫羽扇了又扇,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低下头眼神躲闪,耳尖浮起一抹绯红。
“不会吧?”杨戬俯下身,再往上看,才看见黎小余忸怩神色,登时一怔,后退好几步。黎小余抿着嘴,眼神扎在地上,轻轻点了点头。杨戬歪着头瞧他:“什么时候的事?”黎小余捂住脸,“你别问了。”
杨戬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叹出去,“我不问,我不问,回头我和小豆子审他去。”黎小余又羞又臊,一个劲摇头:“不、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一厢情愿……”
“抓到了!”卫清平撑着栏杆跳上来,“阿烈抓到人了!”
“带路!”杨戬吹了声口哨,飞爪链锁吊在楼船外埋伏的暗桩纷纷落在甲板上,跟着他往楼船底层的长工窝棚去。黎小余也收起儿女情长,招呼几个小厮,飞快跟上。
余家坳楼船的船舱底层浸在涟江水里,阴暗闷热的角落终年不见天日,只有几个小门连通外界。所谓长工,不过是签了卖身契的奴隶,这里就是他们的归宿。灯火永远只有黄豆那么大,几十丈远才有一盏。一个人分不够平躺的位置,也分不够看清面容的光。
杨戬擦亮的火折子几乎刺伤了长工们的眼睛,也几乎烧尽了底层的空气。他们屏住呼吸,瑟缩在狭窄道路两旁,惊恐的瞳仁里倒映出快速掠过的陌生人影。
黎小余停在底层船舱的入口处,瞧着杨戬越来越远的身影,收回刚要迈进去的脚步。舅舅嘱咐过,底层鱼龙混杂,他又不通武艺,还是不要给他们添麻烦比较好。
七扭八歪的残破木板在混杂的恶臭气味里横躺竖卧,隔断出一个个不规则的狭小房间。其间道路曲折难测、拥挤狭窄,稍有不慎就可能狠狠撞在木刺上,造成持续发炎流脓无法愈合的伤口,不出三五日就因为这个伤口不治而亡。
“杨二郎,这儿!”
循着凌烈的喊声,杨戬终于找到大名鼎鼎的安画师的画坊——稍微大一点,但同样用简陋木板隔出来的弹丸之地,木板之间悬挂细麻绳,绳上还晾有未干的画,满地乱洒画具,散乱的春宫秘戏图数不胜数。或许为了画画,灯火又比其他地方亮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还亮不过角落破木箱的窟窿里露出的雪花银。
安画师被凌烈反剪双手,按趴在地上,踩断木棍的锋利断面抵住咽喉,像一只肥硕的菜青虫落入蛛网,被蜘蛛咬住,挣扎不得。
“动作利索啊,凌少侠!”杨戬一挥手,后头的兵卒擎着锁链就给安画师赠送五花大绑大礼包,寒鸦凫水驷马倒攒蹄。
凌烈把安画师转交给兵卒,掸了掸衣襟,“我就瞟见一个东西,跟着那东西过来就逮住了。”
杨戬挑眉,“何物如此神奇?”
卫清平扫视一圈,从散乱的画具和春宫图中捡起一只荷包,用力拍掉灰土,不过收效甚微,“是这个吧?”
乍一看,只不过寻常的白布荷包,没有任何纹样,只有密密麻麻的针眼,仔细看来,针脚倒是细密,从朴素的白里透出精致。
“还认得么?你装零钱的荷包。”凌烈把荷包里外一翻,“外头银线绣的祥云和坠的琉璃珠都拽下来卖了,里头金线绣的杨字也拆来卖了。幸亏是白的,要是在轩辕染坊混了个鲜亮皮囊,连荷包也给你卖了。”
白布一抻,依稀可以看出针眼排成个“杨”字。
“你说过,你在文渊阁借过钱给人家,人家拿去□□宫图,连荷包都没还给你。”凌烈甩手扔给他。
杨戬接住,凑近火折子左看右看,“是倒是,我好险认不出来,你怎的认出来?”
“味道,这味道新奇少见,我只在烟柳苑里闻到过,你这荷包腌入味了,”凌烈快速擦过鼻尖,“我当时就想,余家坳底层怎么可能有这种味道,觉着蹊跷,跟来一看,逮个正着。”
杨戬把荷包拿近了闻,忽而一笑,剑眉舒展,硬朗的五官流露出淡淡的柔和,“安息香[安息香香料主要产自东南亚地区,具有甜美、温暖、树脂和香草的混合香气。],我家小豆子的,我素日闻习惯了,不曾留意过。”
“杨将军,收收你那不值钱的样子,”凌烈挥手招呼雷霆司的兵卒们,“办案呐!快办案!”
不同于烟柳苑、丞相府、余家坳的喧闹,雷霆司格外安静。杨太尉、杨戬、穆竹露、卫家全,四个头目都不在,但雷霆司不能空,免得又像上回一样,招来不安分的觊觎。
杨杜娥从城外杨府过来坐镇,此时正在演武场里练枪。枪法也是杨太尉所传,她虽比不得杨戬悟性上佳,但好在刻苦,三更灯火五更鸡地狠练,说不上炉火纯青,但也收放自如。
她必须足够强,足够强才能守住杨家的部曲[中国古代对私人武装的一种称呼,常见于汉末三国时期],那是杨家最后的底牌。
“杜娥!快来!快来看!”姚公麟趴在屋顶上喊她。
杨杜娥放了枪,纵身跃上屋顶,才发觉康、张、姚、李、郭、直[《西游记·第六回·观音赴会问原因小圣施威降大圣》:这真君即唤梅山六兄弟,乃康、张、姚、李四太尉,郭申、直健二将军,聚集殿前。]六人都在屋顶上,“看什么?”“你自己看,”姚公麟指着雷霆司门外的大路,“那儿,胡云袖带的禁军,还有一个,像是烟柳苑的权主簿。”杨杜娥皱起眉头,放开神识去听。
权璨笑吟吟地塞给胡云袖一个锦囊,沉甸甸的,一看就知道里头满满的银子,“胡总兵搜查辛苦,我家主子的意思,该孝敬孝敬。”银子是涟波城朝野迎来送往的礼节,多多少少都得给点,但这回怎么看怎么不像孝敬,反而像是恶心。
胡云袖没想着接,她身侧的禁军小校按捺不住,抢上来就接,忙不迭客套好几句官样话作回礼。她再想让还回去,那决计不可能。
权璨看银子收了,笑意变得复杂,“我家主子有话带来,胡总兵借一步说话。”
康安裕还是抄着那副川话,“还借一步说话,好耍!”
杨杜娥的眉头皱得更深,放大了神识去探,正好跟权璨的神识撞个满怀。先前莫合闹水灾时,权璨奉刘璟笙之命去杨府搬兵,他二人见过一面。既知是自家人,撞了就撞了,相安无事。
权璨四平八稳道:“我家主子清楚,胡总兵要搜的不是春宫秘戏图,而是某个活人。可惜胡总兵找错了地方,那人在石桥南畔。要人也不难,拿我家另半枚玉珏来换。”
杨杜娥收回神识,对六人道:“盯着点,要是胡云袖干动手,我们就杀出去帮权主簿。”说罢跳下屋顶,都后头集合人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