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失序世界里重逢》瓜田富猹

4、真人洋娃娃

　　光线骤然一亮，喧嚷的声音像潮水般扑面而来。

　　林燃整个人瞬间绷紧，猛地刹住脚步，重心靠后。他反手挡住徐淮景，一旦情况不对，就准备将他推回走廊，自己留下断后。

　　徐淮景下意识伸手拽住林燃的衣角。

　　他们仿佛踏入了另一个时空：走廊两侧的房门整齐排列，每扇门上都挂着门牌号，女孩们三三两两地在走廊中穿行，有人从房间出来，有人推门而入。她们低声交谈，或在空地前的落地镜前整理装束，仿佛正准备出门。

　　这一切未免太过诡异。虽然走廊的样式相同，但这个拐角，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被生硬地拼凑在一起。

　　而且，就在落地镜面前的空地，一个女孩正从房中走出，脚步不停，竟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另一个女孩的身体，径直走向走廊另一侧的尽头。

　　林燃眉心一动，伸手去拍就近一位女孩的肩膀。果然，手掌直接穿了过去。林燃收回手，低声说： “是投影成像，不是真人。”

　　他们继续缓缓向前走。

　　即使已经确认那些女孩并非真人，两人仍下意识地避让着她们的身影，不忘留意女孩们的对话。

　　“今天这么早回宿舍？”

　　“是啊，刚从食堂回来。”

　　“快看我的新裙子！”

　　“不错不错，适合出片！”

　　“啊，我的外卖到了！”

　　“哪的？”

　　“东一，你呢？”

　　“我南门。”

　　“那我只能自己去取了……”

　　“这门课作业多的离谱。”

　　“你高数写了吗？借我抄抄。”

　　“我后天要出去玩，你去不去”

　　这些对话细碎而日常，像涟漪般在空气中荡漾开来。

　　徐淮景紧跟着林燃，只觉得自己像是窥见了某段旧日记忆的时光碎片。

　　那时，这里住着一群女孩。

　　她们在走廊里打闹、在镜子前捻平衣角、在深夜里悄悄交换心事与理想。

　　她们絮叨着入秋了要加件外套，忏悔明年绝不能再在考试前三天才翻开崭新的课本，埋怨小组作业总有不靠谱的队友。

　　她们交换秋天的第一杯奶茶，狼狈地奔袭在午夜街头，冲上最后一班地铁，在凌晨四点的海棠花下纵情欢笑。

　　她们吵架，又和好，把眼泪藏进对方的怀抱；在有限的时光里，把彼此当作无限的人生依靠。

　　她们不是家人，却曾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过一段无法重来的岁月。

　　这和拐角另一侧的氛围完全不同，满溢着青春的温度与生活的喧嚣。相比之下，那条怪异走廊尽头唯一的女生宿舍，简直就是个恐怖故事。

　　终于，他们看到一扇玻璃门，似乎是通往室外。

　　“走吧，我们出去。” 林燃伸手推开玻璃门。徐淮景连忙收敛心绪，快步跟了上去。

　　没有再发生奇怪的变故。

　　玻璃门外就是正常的室外空间。徐淮景猜测他们现在是在一个大学校园里。

　　“嗡——”徐淮景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点开消息：

　　【林苒：到了，一起去呗】

　　【江徐：走吧】

　　【林苒：6999，东一】

　　林燃扫了眼信息，这下又开始傻乐：“看来我们真的得去取外卖了。”

　　危机解除，林燃瞬间又没个正型，欢乐地开始探索21世纪的校园，兴奋地说道：“哇塞，这真是个沉浸式校园游戏副本啊。”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东摸摸，西看看。

　　徐淮景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带孩子。他研究了一下附近的导引牌，推算出大概方向，本想直接拽住林燃的衣领，奈何现在身高不够，只好一把扣住林燃的手腕，把人往前拖。

　　林燃也不反抗，乖乖地被抓着手跟着走，一双明亮的狗狗眼四处张望。

　　他们混在学生里，顺利找到了东一门。

　　他们装作若无其事地观察周围学生取外卖的流程，依葫芦画瓢，输入林苒的取件码，顺利取到外卖。然后，原路返回。

　　路上，徐淮景抓紧时间翻查江徐和林苒的聊天记录，试图获取线索。林燃误打误撞点开了林苒的手机相册，看到一大堆帅哥照片，满满当当的。

　　徐淮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副本的细节未免太全面了，他侧头问林燃：“燃哥，你不觉得这里的场景和细节都太真实了吗？”

　　林燃正在看林苒的社交媒体浏览记录，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因为可能就是真的。”

　　徐淮景脚步一停，眼睛一眯，冷声道：“解释一下。”

　　哎？林燃见旁边人没了，扭头往回望，看见直冒冷气的小孩，那双凌冽的凤眼隐隐浮现杀气。

　　可是配上徐淮景现在的柔和脸型、小巧身材，一点压迫感都没有，只让人觉得洋娃娃气鼓鼓的，太可爱了！

　　林燃简直想上手戳一下他的脸。咳，美貌诚可贵，小命价更高，这是万万不能的。徐淮景就算是个漂亮的洋娃娃，那也是个金刚芭比级别的，林燃的手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林燃老老实实地解释：“老温猜想过，失序数据很可能是伴随着AI技术诞生的，也就是21世纪前后。那么，失序数据的信息很可能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事情。但迄今为止，没有找到证据。”

　　徐淮景简直想掰开林燃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什么奇葩的构造，怎么能连这么重要的信息都不提前交代一下呢？

　　林燃如今已经有点读懂徐淮景的思维了，恍然大悟，“徐小景，这不重要！”
　　林燃反倒叹了口气，说道：“就算这些信息是真实的，失序世界里的信息连接方式肯定是颠覆常理的！你不能试图用现实的逻辑来理解这里。”

　　林燃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我们俩的身高体型长相都发生了变化，应该是向对应人物的外形特征靠拢。”

　　“那间女生宿舍外的走廊那么怪异，一看就不正常！”

　　“我们刚刚一路走来，我发现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影子！除了咱们俩。”

　　说到这，林燃哭丧着脸蹲下，“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我憋不住了。”

　　徐淮景没想到林燃竟然观察得这么细致，俯身拉起蹲在地上装忧郁的大狗狗，被那双可怜巴巴的狗狗眼上目线攻击，只有徐淮景知道，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肌肤相贴的地方仿佛要被烫伤，徐淮景猛地松手，故作镇静地抬手拢了拢头发，清了清嗓子，边走边说道：“没错，这些建筑、树木、人，都没有影子。只有我们俩是有影子的。”

　　林燃跟上来，接着嘟嘟囔囔：“是啊是啊，吓死人了。”

　　他们一路穿过喧闹的走廊，又拐入诡异阴森的走廊，回到女生宿舍。

　　门是敞开的，思思正在洗漱，看到他们俩，还热情地打招呼，像个很正常的女大学生。

　　他们俩试探地和思思寒暄了几句，干脆假戏真做，真的坐在餐桌边上开始吃晚饭。

　　【江徐：咱们今天不看剧吗？】

　　【林苒：看！我本来就被思妃恶心坏了，得哄自己开心】

　　【江徐：哎，今天就开始了，明天假期第一天，你觉得咱们还能去看樱花吗？】

　　【林苒：难说啊，娘娘】

　　【江徐：可我们一个月前就说好了，趁三天假去看樱花的】

　　【林苒：先看剧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这氛围让我觉得我吃的不是晚饭，是我的祭品，都带着一股纸灰味道。冷冷的尸体暖暖哒】

　　【林苒：老僧的iPad来也~】

　　徐淮景被林苒给逗笑了，低着头，嘴角忍不住上扬。这女孩和林燃怪像的，一样的说话不着调。他甚至有点好奇这个女孩本人的模样了，一定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林燃正忙着去找“iPad”。只见他伸手在床铺上划拉几下，扒到一个“放大版”的手机，估摸着这应该就是iPad。

　　林燃刚把iPad拿到饭桌上，运气不错，iPad的屏幕自动开始跳动，两人把位置挪好，就开始边看剧边吃饭。

　　这其实和徐淮景的校园生活没什么区别。

　　只是23世纪的压缩食品太省事了，偷懒的时候，一块压缩饼干就可以充当一顿饭。如果吃腻了饼干，还可以换成液态的营养液，功效相同。

　　徐淮景对口腹之欲没什么追求，加上课业压力大，经常靠压缩饼干充饥。如今，坐在一个宿舍里，一口菜一口饭地吃着，还挺不习惯的。

　　林燃悄悄说：“我觉得这家炒菜的水平不如老温，老温做饭可好吃了。”

　　徐淮景差点被噎住。他只记得自己隔三差五地被温许宁调戏，哪还记得那晚饭菜的滋味。

　　期间，思思出去了一趟，拎着外卖包装袋回来了。

　　然而，就在思思拎着外卖袋钻进床铺的那一刻，整个空间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徐淮景吓得一把抓住林燃的手臂。

　　但震动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随即恢复如常。房间静得出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他们的错觉。

　　然而，徐淮景察觉到异样。

　　徐淮景盯着手机屏幕，声音发紧：“林燃……时间变了。”

　　刚刚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5月18日八点十二分。而现在，时间却跳到了5月19日凌晨四点零四分。

　　时间足足跳过了八个小时。
　　可他们还坐在原位，餐桌上的晚饭还在，iPad还在播放电视剧，甚至连两人的坐姿都没有变。

　　徐淮景终于领教到林燃和温许宁反复强调的“失序”。可不就是“失序世界”吗？空间、时间、常识、逻辑……在这儿全都失去作用。

　　手机里的消息像泄洪一样往外涌：

　　【林苒：又来，晚上打游戏，凌晨开始写论文】

　　【林苒：她今晚又不打算睡了】

　　【林苒：你又白等了一天，娘娘】

　　【江徐：啊啊啊啊啊，气死个人了】

　　【江徐：说起来，她怎么突然开始写论文了？之前一个月连一个字都没动过。现在还停在开题报告。】

　　【林苒：呵，被导师催了吧。孩子快没了才开始奶了。】

　　【江徐：我问问她明天19号去不去看樱花吧】

　　徐淮景示意林燃继续盯着手机上的对话记录，自己则拿起江徐的手机，开始飞快翻查，试图从中找到更多线索。他已经完全放弃用正常的逻辑来推断这个宿舍了。凌晨四点开始写论文，这是什么操作？

　　徐淮景看到江徐的社交平台收藏了不少看樱花的攻略，遵照聊天对话的提示，语气尽量放轻，柔声问：“思思，你19号跟我们一起去看樱花吗？”

　　思思床铺里噼里啪啦的打字声猛地停了，随即是一阵凝滞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