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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雾中剖白 ...
廊道里的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团团湿冷的棉絮裹在身上。寄云栖扶着墙,每一步都走得极慢,背上伤口崩裂的血顺着绷带往下淌,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迹。陈默想扶他,被他挥手推开。
“我自己能走。”
声音嘶哑,但很稳。寄云栖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涔涔,但眼神是清的,清得像淬过火的刀。他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子很狼狈,站都站不稳,可有些事不能等——杨振岳醒了,朔北的真相就在眼前,他等不起,也忍不了。
杨振岳养伤的房间在将军府西厢,离正厅不远,平日里走过去不过百十步,可今天这百十步像隔了千山万水。寄云栖走到一半,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背上的疼痛从尖锐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成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要将人撕碎的钝痛。
“将军!”陈默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您不能再走了!孙太医说——”
“孙太医说了不算。”寄云栖喘了口气,甩开他的手,“继续走。”
陈默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跟在寄云栖身边七年,见过这个人北境沙场上单刀破阵的悍勇,见过他京城官场里谈笑周旋的从容,也见过他夜深人静时独坐窗前、看着北方沉默的背影。但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明明站都站不稳,却偏要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那个或许会将他彻底击垮的真相走去。
“将军,”陈默低声说,“杨将军刚醒,神志未必清楚。您就算现在过去,也未必能问出什么。不如……不如等殿下下朝回来,一起——”
“我等不了。”寄云栖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顾苍旻要稳朝堂,要安天下,他等得起。我等不了。我等了十四年,一天都不想再等了。”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寄云栖说的是实话。十四年,从十岁到二十四岁,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四年?更何况这十四年,寄云栖过得是什么日子——“罪将之子”的枷锁,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北境军中的冷眼排挤,还有夜里闭眼就会浮现的父亲战死的场景……这些,陈默都看在眼里。
“那至少,”陈默深吸一口气,“让属下背您过去。”
寄云栖脚步一顿,转头看他。陈默肩上的伤还没好,包扎的绷带下隐隐渗出血迹,脸色也不好看,但眼神很坚定。
“你背我?”寄云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因为牵动伤口而皱了皱眉,“你自己都站不稳。”
“比您稳一点。”陈默说,“将军,您这样走下去,不等见到杨将军,自己先倒下了。到时候殿下回来,属下没法交代。”
提到顾苍旻,寄云栖的眼神软了一瞬。他想起今早顾苍旻走时那个眼神——担忧的,心疼的,却又无可奈何的。那个人总是这样,明明自己肩上的担子比谁都重,却还要分心来担心他。
“……好。”最终,寄云栖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陈默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在他面前蹲下。寄云栖趴到他背上时,背上的伤口被挤压,疼得他闷哼一声,但死死咬住牙,没发出第二声。
陈默背着他,一步一步,在浓雾里朝西厢走去。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生怕颠簸到背上的人。雾在两人周身流动,像一层薄薄的纱,将廊道、屋檐、远处宫城的轮廓都模糊了,模糊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寄云栖伏在陈默背上,能感觉到他肩胛处传来的、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肌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还能听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又急促的跳动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在倒数,倒数着那个即将到来的、或许会颠覆一切的真相。
西厢到了。
陈默在门外停下,小心翼翼地将寄云栖放下来,扶着他站稳。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是孙太医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寄云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子里药味很浓,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杨振岳躺在靠窗的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但眼睛睁着,眼神虽然还有些涣散,但确确实实是清醒的。孙太医坐在榻边,正在给他喂药,见他进来,忙站起身:“将军,您怎么——”
“孙太医,”寄云栖打断他,目光落在杨振岳脸上,“杨将军情况如何?”
“刚醒,神志还不太清明。”孙太医压低声音,“身上三十七处伤口,最深的在左肋,差半寸就伤到心脉。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现在需要静养,不能——”
“我问几句话就走。”寄云栖说着,一步步挪到榻边。
杨振岳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脸上,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骤然聚焦。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寄云栖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悲凉的情绪。
“云……栖?”杨振岳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拉出来的,“是……是你?”
“是我。”寄云栖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背上的伤口因为坐下的动作而一阵剧痛,但他面上纹丝不动,“杨大哥,你醒了。”
杨振岳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孙太医和陈默都有些不自在,才缓缓点头:“醒了……醒了也好。有些事……该说了。”
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显然伤势极重。但眼神很坚定,坚定得像下了某种决心。
“孙太医,陈默,”寄云栖转头看向两人,“你们先出去。我和杨将军单独说几句。”
孙太医想说什么,但看到寄云栖的眼神,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收拾药箱退了出去。陈默犹豫了一下,也退到门外,将门虚掩上,守在门口。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
晨雾从窗缝渗进来,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药味,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闷的气息,将整个房间包裹得严严实实。
“杨大哥,”寄云栖开口,声音很低,“三年前朔北那场仗,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振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不是悲伤,是愤怒,是屈辱,是积压了三年、几乎要将人焚尽的恨。
“那场仗……”他的声音在颤抖,“从一开始……就是圈套。”
“圈套?”
“对,圈套。”杨振岳咬牙,一字一句,“粮草延误,军械以次充好,兵力部署泄露……所有能出问题的地方,都出了问题。我们十万将士,从一开始……就是被送上屠宰场的牲口。”
寄云栖的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但他浑然不觉。
“谁做的?”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很多人。”杨振岳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沈家,诚王,兵部,户部……还有……还有朝中那些收了钱的将领。他们联手,把朔北十万将士,卖给了北狄。”
“卖?”
“对,卖。”杨振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云栖,你知不知道,三年前那场仗,北狄左贤王呼延灼,给了沈家多少好处?三百万两白银,二十万匹战马,还有……朔北三城的十年通商权。这些,换我们十万将士的命,换大晟北境防线的崩溃,换……换一个他们可以趁虚而入的机会。”
寄云栖的呼吸停了。三百万两,二十万匹战马,朔北三城……这些数字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烫出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我父亲……”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父亲是不是发现了?”
杨振岳睁开眼睛,看向他,眼神里有悲痛,有不忍,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怜悯。
“寄将军……寄将军是第一个发现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大战前一个月,他就察觉粮草有问题,上书弹劾兵部。但奏折被扣下了。后来军械送到,他又发现刀剑都是劣质货,一碰就断,再次上书……又被扣了。”
“谁扣的?”
“诚王。”杨振岳说,“那时候诚王还是兵部尚书,执掌兵部大权。他扣下了所有寄将军的奏折,还……还给寄将军安了个‘动摇军心’的罪名,说要押解回京问罪。但大战在即,临时换将是大忌,所以最后不了了之。”
“然后呢?”
“然后……然后大战开始了。”杨振岳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血腥的、噩梦般的场景,“我们饿着肚子,拿着劣质刀剑,上了战场。北狄人像是早知道我们会从哪条路走,会在哪里扎营,会在什么时候进攻……他们每一步都算准了,我们每一步都踩进陷阱里。”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伤势,是因为恐惧——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三年都没能摆脱的恐惧。
“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我们的人一个个倒下,不是战死的,是……是饿死的,是累死的,是刀剑断了被敌人砍死的。到最后,只剩不到三万人,被围在落鹰峡。寄将军带着我们突围,本来……本来已经冲出去了。”
他顿了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可就在那时候,后面传来消息,说还有一支队伍被困在里面。寄将军……寄将军想都没想,调转马头就杀了回去。我们拦不住,只能跟着他杀回去。”
“然后呢?”寄云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然后……”杨振岳的嘴唇哆嗦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那几个字,“然后寄将军……是被自己人,从背后……射杀的。”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雾还在流动,药味还在弥漫,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遥远,不真实。只有杨振岳那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寄云栖心里,扎出一个血淋淋的、永远无法愈合的窟窿。
自己人。
从背后。
射杀。
三个词,六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三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谁……”寄云栖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谁射的?”
杨振岳摇头,泪水混着汗水,在苍白的脸上纵横:“不知道……当时太乱,箭是从后面射来的,没人看清是谁。但箭是朔北军的制式箭,箭头上淬了毒……是南诏的‘见血封喉’。”
南诏的毒,朔北军的箭,自己人的手。
寄云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已经烧起了两簇幽暗的、几乎要将一切都焚尽的火焰。
“还有吗?”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有。”杨振岳咬牙,“寄将军中箭后,撑了三天。那三天里,他把我叫到床前,交代了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让我假死。”杨振岳说,“寄将军说,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如果我还活着,迟早会被灭口。所以他要我假死,隐姓埋名,暗中查证。”
“你假死的事,我父亲安排的?”
“对。”杨振岳点头,“寄将军让我一个亲信,在我‘尸体’上做了手脚,骗过了验尸的人。然后我趁夜离开军营,一路南下,去了江南。”
“第二件呢?”
“第二,”杨振岳看着他,眼神很深,“寄将军让我……照顾你。”
寄云栖的心猛地一颤。
“他说,云栖那孩子,性子倔,认死理。我这一死,他肯定要查,要报仇。但他年纪小,没根基,斗不过那些人。所以他要我暗中护着你,必要的时候……拉你一把。”
杨振岳的声音里带着哽咽:“这三年,我在江南,你在京城。我每次收到你的消息,看到你一步步往上爬,看到你查到了沈家,查到了诚王,看到你……看到你和七殿下走到一起,我心里既欣慰,又害怕。欣慰的是,寄将军的儿子,没给他丢脸。害怕的是……是怕你查到最后,发现真相太残酷,承受不住。”
寄云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杨振岳,看着这个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副将之子,看着他苍白脸上纵横的泪痕,看着他眼中深沉的悲痛和愧疚,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但他没有。他只是挺直脊背,坐着,像一尊石像。
“第三件呢?”他问,声音依旧平静。
杨振岳沉默了。他闭上眼睛,像是在积蓄勇气,良久,才缓缓开口:“第三……寄将军给了我一份名单。”
“名单?”
“对,名单。”杨振岳说,“上面写着……写着所有参与朔北之事的人的名字。从沈家,到诚王,到兵部户部的官员,到……到朝中那些将领。还有……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宫里的人。”
寄云栖的心跳停了一拍。
“宫里谁?”
杨振岳睁开眼睛,看向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终,他只是颤抖着伸出手,指了指寄云栖,又指了指北方——宫城的方向。
寄云栖懂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画面都模糊了,只剩下杨振岳那个手势,那个指向宫城的手势,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他的意识里。
宫里的人。
能参与这种事,能压下调令,能扣下奏折,能……能默许十万将士去死的宫里的人,能有谁?
答案呼之欲出。
可寄云栖不敢想,也不愿想。
他想起今早赵文渊说的那些话——“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查清了,不如糊涂着。”他想起顾苍旻那句“按律处置”,想起皇帝那封“留他性命”的手谕,想起这十四年来,那些若有若无的、他始终不愿深想的疑点……
原来如此。
原来真相,真的这么残酷。
“名单呢?”良久,寄云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在我身上。”杨振岳说,“缝在贴身衣物里。江南那一战,我重伤昏迷,但东西还在。孙太医换药时应该看到了,但没动。”
寄云栖站起身,一步步挪到榻边。背上的伤口因为这一连串的动作已经彻底崩裂,血浸透了外袍,滴滴答答往下淌,但他浑然不觉。他只是伸出手,在杨振岳的指引下,从他贴身衣物的夹层里,取出了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不大,薄薄的,但很沉。寄云栖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拿不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一个个名字,一行行官职,一条条罪证……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
寄云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名字。沈万山,沈贵妃,诚王,周文正,兵部侍郎,户部主事,朔北军副将……还有,最后一行,那个他始终不愿看到、却终究还是出现在那里的名字——
顾衍。
大晟皇帝,顾苍旻的父亲,他……他奉旨效忠了十四年的君王。
那个名字后面,没有写具体罪证,只写了四个字:
默许,知情。
默许。知情。
四个字,像四把刀,将寄云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剁得粉碎。
他站在那里,拿着那张纸,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只剩一具空壳。背上的血还在流,滴滴答答,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但他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冷,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原来如此。
原来父亲不是战死沙场的英雄,是被自己效忠的君王默许害死的冤魂。
原来那十万将士不是为国捐躯的忠魂,是被朝廷出卖、送上屠宰场的牺牲品。
原来这十四年,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努力,都像一场笑话——一场在仇人眼皮底下、自以为是的、可悲的笑话。
“哈……”寄云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怪,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绝望,“好……真好……顾衍……好一个明君……好一个……圣主……”
他的手在抖,抖得那张纸簌簌作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它们落下来。不能哭,不能垮,至少……至少不能在仇人面前哭。
“云栖……”杨振岳看着他,眼中满是悲痛,“寄将军……寄将军最后说,让你别恨,别报仇,好好活着。他说……他说仇恨这东西,会毁了你。”
“不恨?”寄云栖转过头,看向他,眼睛里烧着两簇幽暗的、几乎要将一切都焚尽的火焰,“不恨?我父亲被他默许害死,十万将士被他出卖送死,你让我不恨?杨大哥,你说……我该怎么不恨?”
杨振岳沉默了。他知道,这话说出来苍白无力。杀父之仇,十万将士的血债,哪是一句“不恨”就能抹平的?
“可你恨了又能怎么样?”良久,杨振岳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杀了他?你能杀得了吗?就算杀得了,然后呢?大晟怎么办?天下怎么办?还有……七殿下怎么办?”
顾苍旻。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寄云栖心里。
是啊,顾苍旻怎么办?那个把他放在心上十年的人,那个说要陪他去朔北、要把父亲尸骨带回来的人,那个……那个是顾衍儿子的人。
如果他真的杀了顾衍,顾苍旻会怎么样?还会握着他的手,说要和他一起去江南开酒馆吗?还会在深夜里,守在他榻边,等他醒来吗?
不会了。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是天理,是人伦,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执念。可这份执念,会把他和顾苍旻,彻底推到对立面。
“云栖,”杨振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情绪,“寄将军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他不求你建功立业,不求你光宗耀祖,只求你……平平安安地活着。所以,别做傻事。有些仇……有些仇,报不了,也不能报。”
报不了,也不能报。
六个字,像六块巨石,压在寄云栖心上,压得他几乎要跪下去。
他站在那里,拿着那张染血的名单,背上的血还在流,一滴,两滴,三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一滩,暗红色的,像开败了的花。
窗外,雾终于开始散了。天光透进来,苍白,冰冷,没有一丝暖意。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急,很快,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外。
“将军!”是陈默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殿下……殿下下朝回来了!正往这边来!”
顾苍旻回来了。
寄云栖的心猛地一跳。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单,看着那个刺眼的名字,看着那一行行血淋淋的罪证,忽然觉得这张纸烫手,烫得他几乎要握不住。
怎么办?
藏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和顾苍旻并肩作战,继续查朔北的真相,然后……然后在某一天,把这份名单摔在他面前,质问他:你父亲害死了我父亲,你打算怎么办?
还是……现在就告诉他?现在就摊牌?现在就逼他在父亲和爱人之间,做一个选择?
寄云栖不知道。他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门被推开了。
顾苍旻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紫色的蟒袍上沾着晨露,头发有些乱,显然是急着赶回来的。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寄云栖身上,落在他背上那片刺眼的血迹上,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怎么下床了?”顾苍旻快步走过来,伸手要去扶他,却被寄云栖躲开了。
手停在半空,顾苍旻一愣,看向寄云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血色,眼睛很红,但眼神……眼神冷得像冰,冷得他心头一颤。
“云栖?”顾苍旻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你怎么了?”
寄云栖看着他,看着这张他放在心尖上十年的脸,看着那双总是温润带笑的眼睛,看着那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和担忧,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乎窒息的悲凉。
他想问:顾苍旻,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做了什么?
他想问:顾苍旻,如果我要杀你父亲,你会怎么办?
他想问:顾苍旻,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可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染血的名单,背上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小的坑。
顾苍旻的目光落在他手上,落在那张泛黄的纸上。他虽然看不清上面的字,但能猜到那是什么——能让寄云栖露出这种表情的,只可能是朔北的真相。
“你……知道了?”顾苍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寄云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火焰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深沉的、近乎死寂的黑暗。
顾苍旻的心沉了下去。他太了解寄云栖了,了解这个人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此刻寄云栖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绝望,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疏离。
“云栖,”顾苍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名单给我,我们……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寄云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谈你父亲是怎么默许我父亲去死的?谈那十万将士是怎么被出卖的?还是谈……谈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顾苍旻的手微微发抖。他看着寄云栖,看着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黑暗,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我知道真相很残酷,”顾苍旻的声音也在抖,“但……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能做的,不是沉浸在仇恨里,是……是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让该得到公道的人得到公道。”
“付出代价?”寄云栖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你父亲吗?你会让他付出代价吗?顾苍旻,你说过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现在,你父亲犯了法,害死了十万人,你打算……怎么治他的罪?”
顾苍旻沉默了。他站在那里,紫袍上的蟒纹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整个人像一尊僵硬的石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会……按律处置。”
“按律处置?”寄云栖盯着他,“怎么处置?杀了他?还是……废了他?”
顾苍旻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寄云栖,看着那双眼睛里烧着的、几乎要将两个人都焚尽的火焰,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乎灭顶的无力感。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如果父皇真的参与了朔北的事,他真的能……能亲手将他送上断头台吗?那是生他养他的父亲,是教他读书写字的父亲,是……是他曾经敬仰了二十多年的君王。
可如果不这么做,他又该怎么面对寄云栖?怎么面对那十万将士的冤魂?怎么面对……他自己心里那杆秤?
“顾苍旻,”寄云栖看着他,眼神里的火焰渐渐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平静,“我们……算了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刀,狠狠扎进顾苍旻心里。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算了吧。”寄云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当你的皇帝,我报我的仇。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各走各路。”
顾苍旻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碎了。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寄云栖的手腕,抓得很紧,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再说一遍?”他的眼睛红了,声音嘶哑得厉害,“寄云栖,你再说一遍试试?”
寄云栖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温润带笑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的愤怒和痛苦,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但他没有,他只是挺直脊背,一字一句:
“我说,我们——算——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顾苍旻的手猛地松开。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寄云栖,看着那张他爱了十年、护了十年、放在心尖上十年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雾彻底散了,天光大亮,明晃晃地照进来,将屋子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地上的血迹,榻上昏迷的杨振岳,还有……还有面对面站着、却像隔了千山万水的两个人。
良久,顾苍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好,如你所愿。”
说完,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屋子。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寄云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染血的名单,背上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坑。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外顾苍旻模糊的背影,看着晨光里那些飞舞的尘埃,忽然觉得眼睛很涩,涩得他想哭。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挺直脊背,像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石像。
只是这尊石像的心,已经碎成了千万片,再也拼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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