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暮色入局 ...
寄云栖是被疼醒的。
药效退得比他预想的快。或许是因为身体对这药的耐受性已经太强,又或许是因为背上的伤口实在狰狞,那点温和的止疼效果压不住骨髓深处渗出来的、一阵阵抽搐的钝痛。他睁开眼时,屋子里已经暗了下来。黄昏的最后一线天光从窗棂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淡金色的影子,像一道将逝未逝的伤疤。
顾苍旻还坐在绣墩上,握着他的手。那只手温热而稳定,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此刻正无意识地、一下下摩挲着他的手背。顾苍旻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寄云栖知道他没睡——这个人即使睡着,呼吸也不会这样轻,这样浅,轻得像在屏息聆听什么。
“什么时辰了?”寄云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堵了一把沙。
顾苍旻立刻睁开眼。那双温润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明,没有一丝睡意。“申时三刻。你睡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不长,但足够很多事情发生或改变了。
寄云栖想动一动,但背上的伤口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顾苍旻按住他:“别动。伤口刚止住血,不能再裂。”
“陈默的伤……”寄云栖问。
“孙太医处理过了,没伤到筋骨,养一段时间就好。”顾苍旻顿了顿,“其他受伤的弟兄也都安置好了,太医在照顾。”
寄云栖闭了闭眼。七个死了的,十二个重伤的,二十多个轻伤的。这些数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每想起一次,心就像被钝刀割一次。
“阁主来过?”他换了个话题。他记得昏睡中隐约听到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独特的、近乎没有起伏的语调,是枢机阁主无疑。
“来过。”顾苍旻没有隐瞒,“带来了一些消息。”
“关于萧三?”
“关于很多人。”顾苍旻看着他,目光很深,“包括朔北。”
寄云栖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盯着顾苍旻,盯着那双眼睛里深藏的、他读不懂的情绪。“朔北怎么了?”
顾苍旻沉默了片刻。他在权衡,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告诉寄云栖?这个人的伤还没好,心绪不能大起大落。但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寄云栖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从别人那里听到支离破碎的真相,不如自己亲口告诉他。
“刘顺,那个跟萧三走的太监,”顾苍旻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地,“他留下了一些东西。关于三年前朔北大战的……证据。”
寄云栖的手猛地握紧了。即使隔着绷带,顾苍旻也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颤抖——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别的,更沉重的东西。
“什么证据?”寄云栖的声音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顾苍旻从怀中取出那个小木盒,打开,将最上面那份粮草调令的副本递给寄云栖。寄云栖接过来,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摩挲着,借着最后一线天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从苍白,到惨白,到最后几乎透明,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晾干的纸,一碰就会碎。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份调令,盯着上面的日期,盯着兵部的印章,盯着“周文正”那个签名,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顾苍旻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等着,等着这个人消化这个残酷的真相。
良久,寄云栖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但不是因为流泪——他没有哭,一滴泪都没有。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烧着两簇幽暗的、几乎要焚尽一切的火焰。
“周文正,”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诚王的岳父。”
“是。”
“这份调令,导致前线粮草延误半个月。”
“是。”
“十万将士饿着肚子上阵。”
“是。”
“我父亲……”寄云栖的声音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下去,“我父亲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被灭口的?”
顾苍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阁主查到,寄将军当年曾上书弹劾兵部,奏折被扣下了。大战前,他应该已经察觉到粮草有问题,但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座山,压在寄云栖心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的情景。那时他才十岁,抱着父亲的腿不让他走。父亲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说:“云栖乖,爹去打坏人,打完就回来。你要好好听娘的话,好好练武,等爹回来,教你骑大马。”
他记得父亲的眼神——有担忧,有决绝,还有一丝他当时看不懂的、深沉的疲惫。现在他懂了。父亲那时就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了。不是因为战场凶险,是因为……背后有人要他的命。
“还有别的吗?”寄云栖问,声音已经平静得可怕。
顾苍旻将木盒推到他面前。寄云栖一页页翻看那些泛黄的纸张——军械以次充好的记录,将领私通北狄的信件,阵亡将士名单上重复出现的名字……每看一页,他的心就冷一分,到最后,整个人像是浸在了冰窟里,连血液都冻住了。
十年。他查了十年,隐忍了十年,谋划了十年。他以为父亲是战死沙场的英雄,以为那十万将士是为国捐躯的忠魂。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不,不是这样的。他们是饿死的,是被人用劣质刀剑送到敌人刀下的,是被自己人从背后射杀的。
而这一切,被掩盖了整整三年。被皇后,被沈家,被诚王,被那些道貌岸然的朝臣,联手埋在了黄沙下面。
“哈……”寄云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怪,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好……真好……这就是我父亲用命守护的江山……这就是那十万将士用血染红的疆土……”
他的肩膀在颤抖,不是哭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失控的愤怒。背上的伤口因为颤抖而崩裂,温热的血渗出来,浸透了绷带,但他浑然不觉。
顾苍旻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很稳,像要将他从那个失控的边缘拉回来。
“云栖,”顾苍旻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看着我。”
寄云栖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烧着的火焰,几乎要将一切都焚尽。
“这笔债,”顾苍旻一字一句,像在发誓,“我们会讨回来。每一个参与的人,每一个隐瞒的人,每一个……手上沾了血的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代价?”寄云栖的声音嘶哑,“什么代价?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我父亲就能活过来吗?那十万将士就能活过来吗?”
“不能。”顾苍旻坦然承认,“死人不能复生。但活着的人,可以为他们讨一个公道,可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可以让他们的名字……不再蒙尘。”
他顿了顿,握住寄云栖颤抖的手,握得很紧:“而且,你父亲不会希望你这样。他不会希望你被仇恨吞噬,不会希望你……变成一个只会复仇的怪物。”
寄云栖沉默了。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云栖,你要记住,刀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仇恨会蒙住你的眼睛,让你看不清该走的路。”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却宁愿不懂。
“那你说,”良久,寄云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我该怎么办?”
“养好伤。”顾苍旻说,“然后,跟我一起,把该做的事做完。肃清朝堂,稳住江山,查出所有的真相,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钉进人心底。
寄云栖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来温润如玉的人,此刻眼中那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十年了,顾苍旻很少显露这样的情绪。他总是笑着,温温和和的,像一块暖玉。可现在,这块玉裂开了,露出底下锋利的、冰凉的刃。
“你打算怎么做?”寄云栖问。
“刘顺留下的证据,先不动。”顾苍旻说,“现在动,会打草惊蛇。等朝堂稳住了,等诚王和沈家的余孽清理干净了,再慢慢清算。至于萧三和拓跋烈……”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地图,在榻边摊开,指着静心庵的位置:“阁主查到,萧三可能藏在这里。”
寄云栖看着那个位置,眉头微蹙。“静心庵……淑妃在那里。”
“淑妃未必知情,但静心庵的住持是萧三的师姐。”顾苍旻说,“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如果萧三真在那里,这次……不能再让他跑了。”
“拓跋烈呢?”
“应该和萧三在一起。”顾苍旻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拓跋烈来京城,绝对不只是为了接应萧三。北狄在谋划什么,我们必须知道。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寄云栖:“刘顺跟他们走了。他活不久,拓跋烈不会留他。我们必须在他死之前,找到他们,问出他知道的一切。”
“你打算亲自去?”寄云栖盯着他。
“等你伤好一点。”顾苍旻没有否认,“静心庵位置特殊,不能大张旗鼓地搜。只能悄悄去,悄悄查。你熟悉萧三的路数,我需要你。”
寄云栖沉默了。他知道顾苍旻说得对。萧三狡猾,拓跋烈凶悍,普通士兵去了只是送死。他和顾苍旻去,虽然有风险,但至少有一搏之力。
“我的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身体,“至少还要养三天。”
“三天就三天。”顾苍旻说,“这三天,你好好养伤,朝堂上的事我来处理。三天后,如果你能下地了,我们就去静心庵。”
“如果我不能下地呢?”
“那我自己去。”
“不行。”寄云栖斩钉截铁,“你身上也有伤,一个人去太危险。”
“那你就快点好起来。”顾苍旻看着他,眼中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陪我一起去。”
寄云栖与他对视良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好。”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也消失了。夜色像浓墨一样泼下来,将整个镇北将军府裹进一片沉沉的黑暗里。廊下的灯笼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像点点将熄未熄的星火。
屋子里没有点灯。两人就坐在黑暗里,一个靠着软榻,一个坐在绣墩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像隔着一个世界——一个满是血腥和阴谋的世界。
“顾苍旻。”寄云栖忽然开口。
“嗯?”
“你父皇的病……”寄云栖的声音很低,“是不是很重了?”
顾苍旻的手微微一颤。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看了很久,才缓缓道:“阁主说,最多……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寄云栖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皇帝那封手谕,想起最后那七个字——“寄云栖,留他性命”。这个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为他这个“罪将之子”求情。为什么?
“陛下他……”寄云栖的声音有些发涩,“为什么要保我?”
顾苍旻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他。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寄云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因为他知道,我需要你。”顾苍旻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也因为……他觉得对不住你父亲。”
对不住。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刀,扎进寄云栖心里。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陛下也参与了朔北的事,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尖锐,很残忍,但寄云栖必须问。因为他知道,以顾苍旻的性子,一定会查到底。而查到最后,可能会发现一些……谁都不愿看到的真相。
顾苍旻沉默了。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但寄云栖能感觉到,那平稳下面翻涌的暗流。
良久,顾苍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按律处置。”
按律处置。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黑暗里,砸得人心头发冷。
寄云栖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顾苍旻,在黑暗里,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这个人,是他的君主,是他的盟友,是他……放在心上十年的人。可如果有一天,他们站在了对立面,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刻,他还能握着他的手,还能和他并肩作战,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等未来来了再说吧。
“睡吧。”顾苍旻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嗯。”寄云栖应道,闭上了眼睛。
顾苍旻依旧坐在绣墩上,没有动。他在黑暗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看着远处宫城模糊的轮廓,看着这片他即将要扛起来的江山。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但他必须走,也必须……带着身边这个人,一起走下去。
无论代价是什么。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