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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养心殿深 ...

  •   偏殿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最后一层帘幔落下时,隔绝了正殿里尚未散尽的烟尘与低语,也隔绝了那场刚刚结束的风暴余波。养心殿偏殿比正殿小得多,陈设也更简单——一张紫檀木龙床,三把椅子,一张书案,仅此而已。但这里的空气却更重,重得让人每吸一口都觉得肺叶发沉。

      龙床上,皇帝靠坐在软垫里。烛光只点了两盏,一左一右搁在床边的矮几上,光线昏黄而微弱,勉强勾勒出那张蜡黄面孔的轮廓。他的呼吸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只有偶尔从喉间逸出的、压抑的咳嗽声,才证明这具身体里还有生命在挣扎。

      杨老将军立在床侧三步外,像一尊沉默的铁像。他的目光落在顾苍旻脸上,极短暂地停留,随即移开,重新落回皇帝身上。那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有担忧,有审视,还有一种寄云栖读不懂的、近乎悲凉的沉重。

      顾苍旻在床前三尺处站定,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寄云栖跟着跪在他身后半步,俯首:“臣寄云栖,参见陛下。”

      寂静在殿内蔓延了很久。

      久到寄云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殿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御林军换防时的甲胄碰撞声。那些声音在这片死寂里被无限放大,像细针一样扎进耳膜。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很轻,很哑,像砂纸磨过枯木。但就是这轻哑的声音,让殿内的空气骤然绷紧了一分。

      顾苍旻起身。寄云栖跟着站起,垂首立在原地,余光却牢牢锁着龙床上那道身影。

      “近些。”皇帝又说。

      顾苍旻向前两步,在床前一步处停下。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皇帝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看清那双浑浊眼睛里暗淡的光,也看清那双搁在锦被上的手——手背青筋虬结,指节突出,皮肤上布满老人斑,正微微颤抖着。

      “你……做得很好。”皇帝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太子的事,你查得很清楚。证据……也很全。”

      顾苍旻垂眼:“儿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皇帝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意味,“是啊,该做的事。这皇宫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该做的事。太子觉得他该除掉威胁,三皇子觉得他该争一争,五皇子觉得他该明哲保身……你呢?旻儿,你觉得你该做什么?”

      顾苍旻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儿臣该还朔北将士一个公道,该肃清朝堂蛀虫,该……守住大晟的江山。”

      “公道……”皇帝喃喃,目光转向寄云栖,“寄家小子。”

      寄云栖心头一凛,上前半步,躬身:“臣在。”

      “你父亲……是个好将军。”皇帝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死的时候,朕很难过。”

      寄云栖的指甲掐进掌心。他强迫自己维持声音的平稳:“陛下隆恩,臣父子……感激涕零。”

      “感激涕零?”皇帝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多了几分讥诮,“你心里在骂朕吧?骂朕昏聩,骂朕纵容太子,骂朕明知朔北有冤,却十年不闻不问。”

      寄云栖猛地抬头。

      烛光在他眼中跳动,那里面翻涌着十年积压的血与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他死死咬住了牙,一个字也没说。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皇帝看着他,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什么,“朕不怪你。换作是朕,也会骂。不仅骂,还会恨,恨不能亲手剐了那些害死父亲的人。”

      顾苍旻的呼吸轻微地滞了一下。

      寄云栖感觉到他的变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重新低下头:“臣……不敢。”

      “不敢,不是不想。”皇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顾苍旻脸上,“旻儿,你告诉朕,如果今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你,你会怎么做?明知太子通敌,明知三皇子贪墨,明知五皇子那些清流门人也不干净……你会怎么做?”

      问题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殿内最隐秘的角落。

      杨老将军的呼吸明显重了一分。寄云栖感觉到顾苍旻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那僵硬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儿臣……”顾苍旻开口,声音很稳,“会查。查清楚,然后按律处置。”

      “按律处置?”皇帝盯着他,“太子通敌叛国,按律当斩。三皇子贪墨军饷、私养死士,按律当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五皇子纵容门人受贿,虽不知情,但失察之罪难逃,按律当削爵罚俸。还有朝中那些牵扯进来的官员,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这样处置,你满意吗?”

      顾苍旻沉默片刻:“律法如此。”

      “律法如此……”皇帝重复,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杨老将军上前一步,想替他拍背,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咳了足足半盏茶时间,皇帝才缓过来。他靠在软垫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等呼吸平复些,他才继续说:“旻儿,你记住朕今天说的话——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时候,不能按律处置。”

      顾苍旻抬眼:“为何?”

      “因为会乱。”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太子是储君,在朝中经营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三皇子母族是江南沈家,掌控江南半壁盐铁。五皇子背后是清流文官集团,他们或许不掌实权,但他们掌着笔,掌着史书,掌着后世评说。你一口气把他们都处置了,朝堂会空一半,江南会乱,文官会反,到那时……北狄会趁虚而入,南诏会伺机而动,大晟的江山,就真的完了。”

      这番话说完,殿内死一般寂静。

      寄云栖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直冲头顶。他看着皇帝那张蜡黄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异常清醒的眼睛,忽然明白了——皇帝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太子通敌,知道三皇子贪墨,知道五皇子门人不干净,他甚至可能知道更多、更深的秘密。但他选择隐忍,选择平衡,选择用十年的沉默,换一个表面的太平。

      “所以……”顾苍旻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冷,“朔北十万将士的命,寄老将军的命,还有那些因为军械贪墨而枉死的边军……就都白死了?”

      皇帝闭上眼。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那些深刻的皱纹在光影里像一道道沟壑,深不见底。

      “朕知道,这对你不公平。”良久,皇帝才开口,声音疲惫至极,“对你父亲,对寄家小子,对所有死在朔北的人……都不公平。但旻儿,朕是皇帝。皇帝的第一要务,不是公道,是江山。江山稳,百姓才能活。江山乱,死的人会比朔北多十倍、百倍。”

      顾苍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寄云栖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宫学的长廊下,顾苍旻曾指着史书上一行字对他说:“云栖,你看,史书里写满了‘不得已’。君王不得已杀功臣,将军不得已弃城池,忠臣不得已从奸佞……好像一句‘不得已’,就能洗清所有罪孽。”

      那时寄云栖还小,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他只是笑,说:“殿下想太多了。该杀就杀,该守就守,哪有那么多不得已?”

      顾苍旻也笑,笑得很淡,眼底却有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现在寄云栖懂了。

      所谓不得已,就是此刻龙床上这个人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就是用十万条人命,换一个摇摇欲坠的太平。

      “父皇,”顾苍旻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儿臣说,儿臣不想做这样的皇帝呢?”

      皇帝猛地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锐利的光。那光像刀子,直直刺向顾苍旻:“你说什么?”

      “儿臣说,”顾苍旻一字一顿,“如果坐上那个位置,就要眼睁睁看着忠臣枉死、奸佞横行,要用无辜者的血去填江山的裂缝,那这个位置……儿臣不坐也罢。”

      “胡闹!”皇帝厉喝,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咳得更凶,咳到最后,竟咳出一口血来。暗红色的血溅在明黄的锦被上,触目惊心。

      杨老将军脸色大变,上前扶住皇帝:“陛下!”

      皇帝摆手,示意他退下。他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迹,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顾苍旻:“你不坐?那谁来坐?太子吗?三皇子吗?还是五皇子?旻儿,朕告诉你,他们坐上这个位置,只会比朕更狠,更绝!”

      “那就换一种坐法。”顾苍旻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儿臣不信,这天下没有两全的法子。儿臣不信,非要踩着白骨才能坐稳江山。”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寄云栖以为他会暴怒,会呵斥,甚至会下令将顾苍旻拖出去。但皇帝没有。他只是看着,眼神从锐利渐渐变得复杂,最后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像你母妃……”皇帝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她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顾苍旻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说,这皇宫太脏了,脏得让人喘不过气。”皇帝的目光飘向远处,像是穿透了时光,看见了某个早已消失在岁月里的人,“她说她想出宫,想去江南,想去看一看没被权力染指的山山水水。朕当时笑她天真,说她不懂……现在想来,不懂的是朕。”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沉重的、黏稠的、带着血腥味的回忆,在这片昏黄的光影里无声弥漫。

      “旻儿,”皇帝重新看向顾苍旻,眼神变得异常清醒,“你想怎么做,朕不拦你。太子的事,三皇子的事,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但朕有三个条件。”

      顾苍旻躬身:“父皇请讲。”

      “第一,太子不能公开处斩。”皇帝说,“他是储君,是朕的儿子。他可以被废,可以被囚,甚至可以‘病故’,但不能被公开定罪处决。这是朕……最后的体面。”

      顾苍旻沉默片刻,点头:“儿臣明白。”

      “第二,三皇子的命要留着。”皇帝继续说,“沈家在江南根基太深,杀了他,沈家会反。可以削爵,可以圈禁,但不能死。至于那些贪墨的银子……让他吐出来,吐不出来的,沈家补上。”

      “是。”

      “第三……”皇帝的目光转向寄云栖,“朔北的案子,可以平反。寄北疆可以追封,战死的将士可以抚恤。但通敌叛国的罪名,不能全扣在太子一个人头上。”

      寄云栖猛地抬头:“陛下!”

      皇帝抬手,制止了他要说的话:“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寄家小子,你记住——朔北之败,不是太子一人之过。兵部那些贪墨军械的官员,户部那些克扣粮饷的蛀虫,甚至……甚至朕,都有责任。太子是主谋,但不是全部。若把所有罪责都推给他,真正的祸根就永远除不掉。”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寄云栖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皇帝说得对。朔北之败,是整个朝堂腐烂的结果。太子是那个最恶的果实,但种下这棵毒树的,是这片早已污浊的土壤。

      “儿臣……明白。”顾苍旻替他说了这句话,“朔北的案子,儿臣会彻查到底。所有牵扯其中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皇帝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笑意:“好……好。那朕……就放心了。”

      他靠回软垫里,闭上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那张蜡黄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更加灰败,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杨卿。”皇帝轻声唤。

      杨老将军上前:“老臣在。”

      “你……帮旻儿。”皇帝说,眼睛依然闭着,“帮他把该做的事,做完。”

      杨老将军深深躬身:“老臣……遵旨。”

      “你们都……退下吧。”皇帝的声音越来越轻,“朕累了……想睡一会儿……”

      顾苍旻看着龙床上那个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想起小时候,父皇也曾把他抱在膝上,教他识字念诗;想起母妃去世后,父皇曾深夜来到他寝宫,默默陪他坐了一整夜;想起这十年装病,父皇每次见到他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他读不懂的愧疚。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翻滚,最后都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他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

      “儿臣……告退。”

      寄云栖跟着跪下,磕头,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边时,顾苍旻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里,皇帝依然闭着眼,呼吸微弱。杨老将军立在床侧,像一尊守护神,沉默而坚定。

      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合拢。

      将那片昏黄的光,和光里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永远关在了身后。

      走出偏殿,穿过回廊,重新站在养心殿正殿外的台阶上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曦微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宫墙的金瓦上,泛起一层冰冷的光泽。

      一夜未眠,寄云栖却感觉不到丝毫困意。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头的沉重,那点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殿下,”他低声开口,“陛下的话……”

      “朕明白。”顾苍旻打断他,目光依然望着远处渐亮的天际,“他说得对。朔北的案子,不能止于太子一人。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必须连根拔起。”

      寄云栖看着他侧脸。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里,此刻沉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可陛下要保太子的体面,要留三皇子的命。”寄云栖说,“这样的处置,朔北的将士……会瞑目吗?”

      顾苍旻沉默了很久。

      久到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亮了他半边脸庞。

      “云栖,”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知道这十年,我装病隐忍,暗中布局,是为了什么吗?”

      寄云栖摇头。

      “不是为了坐上那个位置。”顾苍旻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是为了有一天,能不用再装病,能不用再隐忍,能堂堂正正地告诉天下人——什么是黑,什么是白,什么是公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父皇说他不得已,说江山为重。可我觉得,正因为江山重,才更不能让步。今天让一步,明天就要让十步。今天放过一个蛀虫,明天就会有千百个蛀虫冒出来。到最后,江山不是被外敌攻破的,是从里面烂掉的。”

      晨风吹过,扬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亮得让寄云栖几乎不敢直视。

      “所以,”顾苍旻说,“父皇的条件,我答应。但答应,不代表照做。”

      寄云栖一怔。

      “太子可以‘病故’,但朔北的真相,必须公之于众。三皇子可以活着,但他贪墨的每一两银子,都必须吐出来,他安插的每一个党羽,都必须清理干净。”顾苍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里却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心,“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把他们揪出来。”

      他朝台阶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寄云栖。

      “云栖,”他说,“这条路很难走,可能会死很多人,可能会被骂成暴君,可能会……遗臭万年。你还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寄云栖看着他。

      看着晨光里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近乎执拗的火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朔方城的校场上,父亲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说:“云栖,为将者,有时候明知是死路,也得往前走。因为身后是百姓,是国土,是……你不能退的底线。”

      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重负的轻松。

      “殿下,”他说,“十年前在朔北,我父亲没退。十年后在落雁坡,杨大哥没退。现在……我也不会退。”

      顾苍旻看着他,眼中那层冰冷的寒潭,终于漾开了一丝微澜。

      他伸出手。

      寄云栖握住。

      两手交握的瞬间,晨光终于完全冲破云层,洒满整座皇城。

      前路依然荆棘密布,黑暗仍在深处蛰伏。

      但至少此刻,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

      这就够了。

      足够他们,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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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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