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血火落雁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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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侧山坡下的松林里，三十二个人静得像三十二块石头。
寄云栖伏在最前面，透过枝叶缝隙观察山坡上的营寨。月光偶尔从云缝漏出，照亮那些用树枝伪装起来的营帐，还有营帐间走动的守卫。他能听见说话声，模糊的，夹杂着粗野的笑，还有兵器偶尔碰撞的脆响。
杨振岳伏在他身侧，手里握着张短弩，弩箭的箭头在黑暗里闪着暗红的光——那是涂了红磷粉的标记。他身后的十一个鹰扬卫，个个黑衣蒙面，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眼神在黑暗里锐利如刀。柳七和韩烈带着隐麟卫的人伏在另一边，二十个人分作四组，每组五人间隔五步，像一张撒开的网。
“西侧快动手了。”杨振岳低声说，侧耳听着风里的动静，“等那边打起来，徐莽一定会带人过去。我们有一刻钟时间——十架床弩，三十个人操作加护卫，五十个普通士兵。必须在一刻钟内解决。”
寄云栖点头，手指在泥土上划出最后的路线。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竹筒，拔开塞子，将红磷粉小心地涂在三支弩箭的箭头上。粉末在黑暗里泛着诡异的微光，像凝结的血。
远处忽然传来喊杀声。
先是零星的，像几点火星溅起，随即连成一片，像野火燎原。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混杂着夜风呼啸，从西侧山谷滚滚而来。山坡上的营寨立刻骚动起来，人影晃动，火把点亮，有人在高声发令。
“是徐莽的声音。”杨振岳眯起眼，“他果然要去西侧。”
营寨中央最大的那个帐篷里冲出一个人，正是徐莽。他披着甲，提着刀，对围上来的士兵吼着什么。随即，大约三十人跟着他朝西侧奔去，留下的人开始加强营寨的守卫，但明显有些慌乱——主将离开，军心不稳。
“就是现在。”杨振岳挥手。
十二个鹰扬卫像十二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散开，朝营寨侧翼摸去。他们的目标是那些操作床弩的护卫——必须先解决这些人，才能毁掉床弩。
寄云栖对柳七和韩烈打了个手势。二十个隐麟卫分成两队，一队跟着柳七去破坏床弩，一队跟着韩烈去制造混乱。他自己则握紧那把淬毒的短刀，朝徐莽的帐篷摸去。
计划是杀徐莽，但寄云栖知道，真正的目标是制造更大的混乱。如果能在徐莽的帐篷里找到什么重要东西——比如太子亲笔的手令，或者与其他皇子往来的密信——那比杀徐莽更有价值。
帐篷里没人，只有一盏油灯还亮着，照见简陋的陈设：一张行军床，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地图，还有几封散落的信件。寄云栖闪身进去，迅速查看那些信件。
大部分是军务往来，无关紧要。但最底下压着一封，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的火漆是暗红色的——太子的颜色。他拆开，快速浏览。
信是太子写给徐莽的密令，日期是三天前。内容让他背脊发凉：
“落雁坡之事，务必万全。若七皇子身死，可嫁祸三皇子。若事败，则杀三皇子之人灭口，伪造成三皇子刺杀七皇子未遂之象。另，京中已布置妥当，父皇病重，不久将‘驾崩’。届时你率兵控制宫门，助我登基。事成之后，封侯拜将，富贵与共。”
父皇病重，不久将“驾崩”。
这几个字像冰锥刺进寄云栖心里。太子不只是要杀顾苍旻，还要弑君夺位。而且时间紧迫——“不久将驾崩”，可能就在这几天，甚至就在顾苍旻回京的这段时间。
他必须立刻把消息送出去。
可怎么送？现在冲出去，立刻会被发现。不送，太子可能已经动手了。
帐篷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寄云栖立刻闪到帐帘后，握紧短刀。帘子被掀开，一个士兵探头进来，看见桌上的信被翻动，脸色一变：“有刺——”
短刀划过咽喉，声音戛然而止。寄云栖扶住倒下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但帐外的守卫已经察觉了，有人喊：“里面怎么回事？”
不能再等了。
寄云栖抓起那封信塞进怀里，吹灭油灯，从帐篷后侧划开一道口子，钻了出去。外面是营寨的后方，堆放些杂物和草料。他刚站稳，就听见前方传来爆炸声。
轰——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火光在西侧山坡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夜空。那是杨振岳他们动手了——用火药炸床弩。
计划成功了。但爆炸声也惊动了整个营寨，剩下的士兵慌乱地朝西侧跑，想去看发生了什么。寄云栖趁机朝营寨边缘移动，准备与柳七他们会合。
“将军！”柳七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少年浑身是血，但眼神兴奋，“床弩毁了八架，还有两架在营寨中央，守卫太多，靠近不了！”
“够了。”寄云栖说，“立刻撤，去东侧山坡汇合。”
“那徐莽……”
“徐莽交给我。”寄云栖看着西侧的火光，“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柳七想说什么，但看见寄云栖的眼神，闭嘴了，转身带人撤退。寄云栖则朝西侧奔去——他必须找到杨振岳，把太子的密信给他看。这消息太重要，必须立刻传给顾苍旻，传给所有能阻止太子的人。
西侧山坡已是一片火海。
床弩的残骸在火焰中燃烧，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地上躺着不少尸体，有太子的人，也有三皇子的人——看来三皇子果然中了计，派人来攻打，却撞上了太子的伏兵。两边正在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寄云栖在火光中寻找杨振岳的身影。终于，在一处燃烧的床弩旁看见了——杨振岳正与三个黑衣人缠斗，他的右臂在流血，但刀法依然凌厉，一刀劈开一人的胸膛，反手又格开另一人的攻击。
但第三个人从侧面刺来一剑，直取杨振岳后心。
寄云栖来不及多想，手中短刀掷出。刀光如电，穿透那人的咽喉。那人僵住，剑尖停在离杨振岳后心三寸处，然后倒下。
杨振岳回头，看见寄云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吼道：“你来干什么？快走！”
“太子要弑君！”寄云栖冲到他身边，从怀中掏出那封信，“你看这个！”
杨振岳接过，就着火光快速扫过，脸色瞬间铁青：“这个疯子……”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寄云栖推开杨振岳，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走一片皮肉。疼痛让他闷哼一声，但没停，拉着杨振岳往火海外撤。
“徐莽在哪儿？”他问。
“死了。”杨振岳喘着气，“我亲手杀的，尸体在那边。但死前他喊了一句——‘太子已控制皇宫’。”
控制皇宫。
那封信里说的是“布置妥当”，徐莽喊的是“已控制”。可能就在今晚，太子已经动手了。皇帝“病重”，随时可能“驾崩”，太子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朝政，甚至……直接登基。
“必须立刻进城！”寄云栖说，“殿下呢？不是说今晚能到吗？”
“应该快了。”杨振岳看向东南方向，“我安排了人在官道接应，如果一切顺利，现在应该……”
他的话没说完。
东南方向，官道的方向，忽然亮起一片火光。不是营火，是无数火把连成的长龙，正朝落雁坡快速移动。火光中，能看见旗帜——明黄色的龙旗，还有七皇子府的标志。
顾苍旻来了。
而且来得比预计的早，声势比预计的大。那支队伍至少有三百人，不是轻装简从的护卫，是整装的军队。
“怎么回事？”寄云栖愣住了，“哪来的兵？”
杨振岳也怔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杨老将军……他调动了北境军的先锋营。怪不得，怪不得他说一切有他安排。”
北境军。
杨老将军虽然要被裁撤，但毕竟还是北境统帅，调动一支三百人的先锋营回京“述职”，合情合理。而这支军队，现在成了顾苍旻的护卫。
太子的伏兵看见这支军队，彻底乱了。原本就在混战，现在又来了生力军，而且还是正规军。有人开始逃跑，有人还在抵抗，但阵型已散，溃败只是时间问题。
火光中，寄云栖看见了顾苍旻。
他坐在一匹白马上，穿着银甲，外罩白色披风，在火光里格外显眼。虽然离得远，看不清脸，但寄云栖能感觉到——他在找人。
“过去。”杨振岳推了他一把，“七殿下在找你。”
“那你……”
“我断后。”杨振岳说，“鹰扬卫剩下的人，我带他们从另一条路进城。我们在报国寺汇合。”
“不行，太危险……”
“小云。”杨振岳看着他，眼神很沉，“十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天。能亲眼看见太子伏诛，能亲手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我死也值了。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去吧，去七殿下身边，帮他，也帮你父亲，完成我们没做完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告诉我爹……说我下辈子还做他儿子。”
说完，他转身冲回火海，身影很快被火焰和烟雾吞没。
寄云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火海，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顾苍旻的方向奔去。
穿过混战的战场，躲开流矢和刀剑，他终于冲到了那支军队的前面。士兵们警惕地举着长枪对准他，直到他摘下蒙面布。
“是我，寄云栖！”
士兵们让开一条路。寄云栖冲到顾苍旻的马前，抬头看去。
顾苍旻的脸色在火光下依然苍白，但眼神明亮如星。他肩上还缠着绷带，但坐得很直，握着缰绳的手很稳。看见寄云栖，他眼中闪过一道光，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受伤了？”顾苍旻问，声音有些哑。
“皮外伤。”寄云栖说，“殿下，京城有变。太子可能已经控制皇宫，陛下……危在旦夕。”
顾苍旻的脸色没变，但眼神骤然冷下来：“消息可靠？”
“徐莽死前喊的，还有太子的密信为证。”寄云栖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太子计划弑君夺位，就在这几天。”
顾苍旻接过信，就着火把的光快速看完，然后递给身边一个将领：“赵将军，立刻整队，全速进城。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是！”那将领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大变，立刻转身传令。
顾苍旻翻身下马，走到寄云栖面前。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但看向寄云栖时，又柔和下来。
“你没事就好。”他低声说。
寄云栖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没事。但杨振岳……他断后，还在里面。”
“杨振岳？”顾苍旻皱眉，“杨老将军的儿子？他还活着？”
“活着，这十年，一直是他在暗中查案。”寄云栖简单说了鹰扬卫的事，“他让我告诉殿下，京中的事，杨老将军已有安排。报国寺可暂避，但必须尽快入宫，阻止太子。”
顾苍旻点头：“我知道。杨老将军的信使今早到了，说了大致计划。但我没想到……太子敢弑君。”
他看向京城方向，夜色里，那座皇城在远处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巨兽肚子里，可能正在上演一场血腥的政变。
“殿下，我们现在有多少人？”寄云栖问。
“三百先锋营，还有隐麟卫的五十人。”顾苍旻说，“太子在京城至少有两千禁军，还有他私养的死士。硬拼没有胜算。”
“那怎么办？”
顾苍旻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在兵部查到的那些证据，还有鹰扬卫的信件，都带了吗？”
“带了副本。”寄云栖点头，“原件在将军府的暗格里。”
“那就够了。”顾苍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不硬拼，我们……清君侧。”
清君侧。
三个字，重如千钧。
意思是以清除君王身边奸臣的名义，起兵讨逆。这是唯一的合法途径，也是唯一的生机。
“可陛下……”寄云栖犹豫，“如果陛下真的已经……”
“父皇不会那么轻易死。”顾苍旻摇头，“太子再狠，也不敢直接弑君。最大的可能是下毒，让父皇‘病重’，然后以太子的身份监国，再慢慢……但如果父皇还清醒，哪怕只有一口气，我们就有机会。”
他翻身上马，对寄云栖伸出手：“上来，我们一起进城。”
寄云栖看着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他握住，借力翻身上马，坐在顾苍旻身后。马背很窄，两人贴得很近，他能感觉到顾苍旻身上的温度，还有淡淡的药味。
“抱紧。”顾苍旻说。
寄云栖犹豫了一下，伸手环住他的腰。很细，隔着甲胄都能感觉到清瘦。但他知道，这副清瘦的身体里，藏着怎样坚韧的力量。
“出发！”顾苍旻一抖缰绳，白马扬蹄。
三百骑兵如一道洪流，冲出落雁坡，朝京城疾驰。
夜风在耳边呼啸，火光在身后渐远。寄云栖抱着顾苍旻的腰，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墙，心里前所未有地平静。
十年隐忍，十年追查，十年血泪。
今夜，终于要见分晓。
成王败寇，生死存亡。
都在这一战。
他抱紧顾苍旻，轻声说：“殿下，无论如何，我与你同在。”
顾苍旻没回头，但寄云栖感觉到，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紧。
前方，京城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是迎接，还是陷阱？
很快，就会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