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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长风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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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
顾苍旻抱着木匣站在竹林小径的尽头,看着南诏大王子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老宅的月洞门外。晨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沉静,沉静得像一尊历经风雨却依旧挺立的石像。
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缓缓转身,重新走回竹亭。
石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透了,白玉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那局没下完的棋还摆在桌上,黑子白子交错纠缠,像极了这几个月来在京城、在江南、在朝堂上、在暗处里那些看不见的厮杀。
顾苍旻在石凳上坐下,将木匣放在桌角,伸手拈起一枚白子。
棋子温润,在指尖转动时泛着柔和的光。他盯着棋盘,盯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盯着黑白子之间那些看似松散实则致命的纠缠,看了很久。
然后,他落下那枚白子。
落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陛下。”
冯七的声音在竹林外响起,很轻,很谨慎。
顾苍旻没有抬头:“说。”
“韩统领的伤……处理好了。”冯七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失血过多,伤及肺腑,孙太医说……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
顾苍旻的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摩挲。
三个月。
够久了。
但他知道,韩烈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沈墨那边,”他缓缓开口,“有消息吗?”
“南诏大王子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回去传令了。”冯七说,“按照约定,三天后,沈墨会被送到南境边境的望归驿。咱们的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顾苍旻点了点头,又问:“北境呢?”
冯七沉默了片刻。
顾苍旻抬起头,看向竹林外。晨光越来越亮,竹影在地上拉得很长,风穿过竹林时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不安的声音。
“说。”他的声音很平静。
冯七深深吸了一口气:“朔北……开战了。”
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进顾苍旻心里。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在棋盘边缘的摩挲,停了下来。
“什么时候?”
“昨天傍晚。”冯七的声音很低,“呼延灼的三万骑兵开始攻城。朔北守军八千人,死守城门。寄将军……寄将军的五万援军,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
明天。
顾苍旻闭上眼睛。
一天。
八千对三万,守一天。
可能吗?
“战况如何?”他问,声音依旧平静。
“还不知道。”冯七说,“消息是昨天深夜从朔北传出来的,六百里加急。现在……现在应该已经打了一整夜了。”
一整夜。
顾苍旻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寄云栖。
想起了那个背上有伤、却硬撑着服下猛药、率军出征的寄云栖。想起了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最后那点近乎绝望的坚持。
“顾苍旻,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寄云栖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而现在,寄云栖在朔北,在战场上,在……在那些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地方。
顾苍旻猛地睁开眼。
“备马。”他说,声音冷得像冰。
冯七愣了一下:“陛下,您……”
“朕要去北境。”顾苍旻站起身,“现在。”
“可是陛下!”冯七急了,“江南的事还没彻底了结,林家那些族人还没处置,南诏的国书还没签,朝堂那边……”
“江南的事,交给赵文渊。”顾苍旻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林家族人,按律处置。南诏的国书,让他们送到京城。朝堂……有杨靖坐镇。”
他顿了顿,看向冯七:
“现在,朕要去北境。”
冯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顾苍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近乎疯狂的决绝,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揖:
“属下……遵命。”
他转身快步离去。
竹林里又只剩下顾苍旻一个人。
晨光灿烂,竹影摇曳,远处的老宅里开始有了一些声响——是隐麟卫在接管这座宅子,是那些被控制起来的林家族人在不安地低语,是这座百年世家覆灭时,最后的、微弱的余音。
顾苍旻站在那里,看着竹林,看着竹亭,看着石桌上那局没下完的棋,看着……看着怀里那个装着南诏账本的木匣。
一切都结束了。
江南的事,林家的阴谋,南诏的野心……都结束了。
可北境的事,才刚刚开始。
朔北的事,寄云栖的事……还在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竹林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急,很重,像是有人在跑。
顾苍旻猛地转身,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竹影晃动,一个人从竹林深处冲了出来。
是赵安。
老管家跑得气喘吁吁,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信纸上还沾着些暗褐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迹。
“陛……陛下!”赵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北境……北境急报!”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过去,接过那封信。信纸很粗糙,是军中信使用的那种粗纸,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几行字。墨迹有些晕开,有些地方被血染得模糊不清,但还能勉强辨认:
“天启二十五年四月初十,寅时。北狄左贤王呼延灼率三万骑兵强攻朔北东门。朔北守军死战,伤亡过半。卯时,寄将军率先锋轻骑三千抵达,自北狄侧翼突入,斩敌将拓跋烈,破敌阵。然寄将军旧伤复发,坠马,现昏迷不醒。北狄暂退五里,然围城未解。请朝廷速发援兵,速遣太医……迟则,将军危矣。”
将军危矣。
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顾苍旻眼睛里。
他的手在抖,信纸在抖,连呼吸都在抖。
寄云栖……
坠马。
昏迷不醒。
危矣。
“信使呢?”顾苍旻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在……在门外。”赵安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受了重伤,撑到这里……已经……已经没气了。”
顾苍旻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没有了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冯七。”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冯七应声而来,看见顾苍旻手里的信,看见他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心猛地一沉。
“陛下……”
“江南的事,交给你了。”顾苍旻打断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按计划处置林家,接应沈墨,接收南诏国书。然后……回京城,告诉杨靖,告诉赵文渊,告诉朝堂上所有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
“朕要去北境。朝政,暂由内阁代理。若有急事,六百里加急送到朔北。若有叛变者,格杀勿论。”
冯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北境危险,您不能……”
“这是命令。”顾苍旻的声音不容置疑,“你要抗旨?”
冯七的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只能嘶声道:“属下……遵命。”
顾苍旻不再看他,转身朝竹林外走去。
脚步很快,很稳。
像是要去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约。
“陛下!”
赵安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声。
顾苍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陛下……”赵安的声音在抖,“老奴……老奴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赵安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老爷……老爷临死前,除了交代南诏大王子的事,还……还说了一件事。”
顾苍旻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晨光照在老管家苍老而惶恐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恐惧,犹豫,还有……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决绝。
“老爷说……”赵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林家……林家这些年,在江南,在朝堂,在军中,埋了很多暗桩。有些暗桩,连老爷自己……都记不清了。”
顾苍旻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老爷说……”赵安继续说,“这些暗桩的名单,不在老宅,不在江南,在……在京城。”
“在哪儿?”
赵安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个地方:
“枢机阁。”
顾苍旻的手指猛地握紧。
枢机阁。
那个独立于朝堂之外、只听命于皇帝、却奉行“江山稳定高于忠君”理念的特殊机构。那个阁主神秘莫测、掌握着无数秘密的枢机阁。
林家的暗桩名单,在枢机阁?
“老爷说……”赵安的声音更低了,“枢机阁阁主……和林家,有些渊源。那些暗桩,是阁主……是阁主帮林家安排的。说是……说是为了江南的稳定,为了……为了制衡朝堂。”
顾苍旻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了枢机阁主。
想起了那个容貌普通、眼神深邃、总是平静地说着“江山稳定高于忠君”的阁主。想起了那个在京城暗流中始终支持他、却从未解释过原因的阁主。
原来……
原来枢机阁主和林家,有渊源。
原来那些暗桩,是阁主安排的。
那阁主帮他,帮他扳倒沈家,扳倒林家,扳倒诚王……是为了什么?
真的只是为了“江山稳定”?
还是……另有目的?
“老爷还说……”赵安的声音打断了顾苍旻的思绪,“阁主……阁主手里,不止有林家的暗桩名单。还有……还有沈家的,诚王的,甚至……甚至先帝时期的,一些秘密。”
顾苍旻的心沉了下去。
他盯着赵安,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赵安深深一揖,额头抵着青石板:
“因为老爷说……说陛下,是唯一一个,可能……可能让这江山真正稳定下来的人。老爷说……林家错了,沈家错了,诚王错了,所有人都错了。但陛下……陛下或许是对的。”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老奴……老奴伺候了林家四十年,看着这江南,看着这大晟,一点一点烂下去。老奴……老奴也想看看,看看这江山,能不能……能不能好起来。”
顾苍旻沉默了。
晨光洒在他身上,洒在那些斑驳的竹影上,洒在跪在地上的老管家佝偻的背上。竹林里的风还在吹,竹叶还在沙沙作响,远处老宅里的声响渐渐平息下来,像是这场持续了百年的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良久,顾苍旻才缓缓开口:
“朕知道了。”
他转身,继续朝竹林外走去。
这次,他没有再停下。
老宅的月洞门外,冯七已经备好了马。
不是一匹,是三匹。一匹是顾苍旻的坐骑,一匹是备用马,还有一匹……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面是干粮、水、药品,还有一套轻便的甲胄。
“陛下,”冯七深深一揖,“属下……属下跟您一起去。”
顾苍旻看了他一眼:“江南的事……”
“江南的事,可以交给赵安。”冯七说,“赵安伺候林家四十年,对这江南,对这些人,比属下清楚。而且……而且韩统领伤重,需要人护送回京。属下……属下想跟着陛下,去北境。”
顾苍旻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冯七,看着那双眼睛里深沉的、近乎执拗的忠诚,最终缓缓点头:
“好。”
他翻身上马。
动作干净利落,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帝,倒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
冯七也上了马,牵着那匹驮着包裹的备用马。
“陛下,”他问,“咱们……走哪条路?”
顾苍旻抬起头,看向北方。
晨光灿烂,远处的天际一片湛蓝,几缕白云悠悠地飘着。江南的春天已经来了,草木葱茏,花开正好,空气里浮着清新的、带着花香的暖意。
而北方,朔北,此刻应该还是苦寒之地。风沙漫天,草木枯黄,战场上的血染红了土地,染红了那些年轻的、或苍老的脸。
“最近的路。”顾苍旻说,声音很平静,“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朕要在三天内,赶到朔北。”
三天。
从江南到朔北,三千里。
三天赶到,意味着每天要跑一千里,意味着除了必要的休息和换马,几乎不能停。
冯七的心狠狠一颤。
但他没有犹豫,只是深深一揖:
“是。”
顾苍旻一抖缰绳,马匹嘶鸣一声,扬蹄冲出了老宅。
冯七紧随其后。
两匹马,三个人,在清晨的金陵街道上疾驰而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惊起了路边早起的行人,惊起了屋檐下栖息的鸽子,惊起了……惊起了这座刚刚苏醒的江南古城。
顾苍旻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北方,看着那条通往朔北、通往战场、通往……寄云栖的路。
风在耳边呼啸,街道两旁的景物飞快地向后退去。酒楼茶馆的招牌,早点铺子升起的炊烟,秦淮河上尚未散尽的脂粉香,还有那些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这一切,都在身后远去。
越来越远。
就像那个温润如玉、体弱多病的七皇子,那个在朝堂上隐忍谋划、在暗处里布局十年的闲王,那个……那个曾经以为可以慢慢来、可以徐徐图之的顾苍旻,也在身后远去了。
现在的他,是大晟的昭明帝。
是要去北境,去战场,去……去找那个生死未卜的寄云栖的皇帝。
马匹冲出金陵城门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城楼上,洒在守城士兵的甲胄上,洒在……洒在顾苍旻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上。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金陵城在晨光里巍峨矗立,城墙高耸,城门厚重,城楼上旌旗飘扬。这座江南第一城,这座被林家掌控了百年、如今终于回到朝廷手中的城,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壮丽,也格外……格外沉重。
顾苍旻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一抖缰绳:
“走。”
马匹再次扬蹄,沿着官道,向北疾驰。
冯七跟在他身侧,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里,顾苍旻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深邃,嘴角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那张总是温和含笑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但冯七看得清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东西。
那是恐惧。
是愤怒。
是……是失去一切的绝望。
也是……也是绝境中迸发出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陛下,”冯七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破碎,“寄将军……一定会没事的。”
顾苍旻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条蜿蜒向北的官道,看着那些飞快向后退去的田野村庄,看着……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灰蒙蒙的北方天际。
“他必须没事。”很久之后,顾苍旻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因为朕……朕答应过他。”
答应过他什么?
冯七想问,但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
知道那个在京城里流传的、关于七皇子和云麾将军的传言。知道那两个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知道……知道在朝堂之外,在权谋之外,在那片血雨腥风的背后,还有一点微弱的、却始终没有熄灭的光。
“陛下,”冯七又说,“等北境的事了了,等寄将军伤好了,你们……你们有什么打算?”
顾苍旻沉默了很久。
久到冯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久到马匹跑过了三个驿站,换了一次马,太阳升到了头顶,洒下炽热的光。
“朕答应过他,”顾苍旻终于开口,声音在风里飘散,“等所有的事都了了,就在江南,在湖边,买个小院子。他当掌柜,朕当账房。种点花,养点鱼。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五个字,很轻。
却像五根细细的针,狠狠扎进冯七心里。
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眼睛发涩。
好好过日子。
对普通人来说,最简单的事。
对这两个人来说,却像是……像是遥不可及的梦。
一个是大晟的皇帝。
一个是大晟的将军。
一个要坐镇朝堂,稳定江山。
一个要镇守边疆,护卫国土。
他们……他们怎么可能,好好过日子?
“陛下,”冯七的声音哽住了,“那……那朝堂怎么办?江山怎么办?”
顾苍旻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看向那片越来越近的、灰蒙蒙的天际,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江山……总要有人扛着。但朕……朕已经扛了很久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等北境的事了了,等江南稳了,等朝堂清了,朕……朕想找个合适的人,把这江山,交出去。”
冯七的心猛地一跳。
“陛下,您……”
“朕累了。”顾苍旻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从十岁起,朕就开始谋划,开始布局,开始……开始算计所有人。算计兄弟,算计朝臣,算计外敌。朕算计了十六年,算计来了皇位,算计来了江山,算计来了……这满手的血。”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晨光里,那只手修长而苍白,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但此刻,在那只手上,冯七仿佛看见了……看见了那些看不见的血。
那些死在朔北的十万将士的血。
那些死在朝堂争斗中的官员的血。
那些死在江南阴谋里的无辜者的血。
那些……那些沾满了这双手,永远也洗不掉的血。
“朕不想再算计了。”顾苍旻缓缓说,“也不想……再让云栖,跟着朕一起算计,一起……一起沾这些血。”
他顿了顿,看向冯七:
“你说,朕……朕是不是很自私?”
冯七的眼泪掉了下来。
风很大,眼泪刚流出来就被吹散了,但他还是感觉到了那股滚烫的、咸涩的温度。
“陛下……”他嘶声道,“您……您不是自私。您只是……只是太累了。”
太累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三块巨石,砸在顾苍旻心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太累了。
从十岁那年,母妃死在冷宫里,他就开始累了。从知道父皇的愧疚,知道朔北的真相,知道那些肮脏的阴谋,他就开始累了。从遇见寄云栖,从决定和他一起,把这江山一点一点洗干净,他就开始累了。
累了十六年。
也该……也该歇歇了。
“冯七,”顾苍旻睁开眼,声音很轻,“等所有的事都了了,你就……就离开隐麟卫吧。去江南,去湖边,找个地方住下。朕……朕和云栖的小院子,旁边给你留一间屋子。你……你来当管家。”
冯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咬着牙,不想哭出声,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滚烫的,砸在疾驰的马背上,砸在冰冷的马鞍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很快就消失的水印。
“陛下……”他嘶声道,“属下……属下……”
“这是命令。”顾苍旻打断他,声音温和了些,“你得听。”
冯七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头:
“是!属下……遵命!”
顾苍旻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像晨光里一闪而过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但他笑了。
在疾驰向北的马背上,在奔赴战场的路上,在……在可能失去一切的恐惧中,他笑了。
因为还有希望。
因为还有那个约定。
因为……因为寄云栖还在等他。
在朔北。
在战场。
在……在他们约定好的那个未来里。
“驾!”
顾苍旻一抖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加快了速度。
风在耳边呼啸,官道两旁的景物飞快地向后退去。江南的葱茏渐渐远去,北方的荒凉渐渐逼近。天空从湛蓝变成灰白,空气从温暖变成冷冽,风里开始夹杂着沙土的味道,还有……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的味道。
朔北,越来越近了。
战场,越来越近了。
寄云栖,越来越近了。
顾苍旻的眼神越来越冷,背脊挺得越来越直,握着缰绳的手越来越紧。
他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有呼延灼的三万骑兵。
有惨烈的战场。
有生与死的考验。
也有……也有那个他等了十六年、谋划了十六年、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一起的人。
无论前面是什么。
他都要去。
都要……走到那个人身边。
因为那是寄云栖。
是大晟的骠骑大将军。
是……是他顾苍旻的,唯一的光。
马匹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烟尘。
北方天际,灰蒙蒙的云层渐渐聚拢,像是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顾苍旻,正朝着那片风暴,疾驰而去。
带着江南已了的尘埃。
带着怀中未冷的玉佩。
带着……那颗从未改变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