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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肃清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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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黎明前停的。
顾苍旻走出林家书房时,天地间最后那层浓墨般的黑暗正开始稀薄,东方天际透出极淡的灰白色,像浸了水的宣纸,一层层晕染开去。雨停了,檐角还滴滴答答落着残雨,空气里浮着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腥气的凉意。整座老宅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巡夜人更漏的梆子声,一声,两声,沉闷得像从水底传来的。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可他像是感觉不到。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吵——林谦的话,父皇的信,母妃的故事,还有……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名单,那些血淋淋的罪证。
“陛下……您真要这么做?”
林谦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顾苍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肺腑里那股灼热的、几乎要将他焚尽的情绪,被这凉气压下去了一些。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犹豫,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必须做。
无论多难,无论多痛,无论……要背负多少骂名,必须做。
因为这江南,不能再姓林了。
因为这大晟的江山,不能再被这些蛀虫,一点一点啃食干净了。
顾苍旻迈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很轻,很快,湿透的夜行衣下摆扫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廊下那些琉璃灯笼还亮着,光晕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朦胧的、暧昧的暖黄,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得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走到二门时,他停下了。
老管家站在门边,低着头,躬着身,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顾苍旻,深深一揖,声音嘶哑:
“爷……要走了?”
顾苍旻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管家迟疑了一下,又说:“老爷……老爷他……”
“死了。”顾苍旻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管家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潮湿的青石板,肩膀耸动着,像是在哭,却又没有声音。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直起身,擦了擦眼睛,声音更哑了:
“爷……打算怎么处置林家?”
顾苍旻看着他,看着那张苍老的、写满了疲惫和惶恐的脸,缓缓开口:“林家的家主,必须死。财产,全部充公。族人,直系流放,旁系……可以留下,但要改姓,要和过去的林家,彻底割裂。”
老管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深深一揖,额头再次抵在青石板上:
“谢……谢爷。”
“不用谢。”顾苍旻摇头,“这不是恩典,是……给你们林家,最后一点体面。”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你在这宅子里,待了多少年了?”
老管家愣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四……四十年了。从十八岁起,就在林家伺候。”
四十年。
顾苍旻的心轻轻一颤。他看着老管家,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
四十年。
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四十年?
而这四十年,都耗在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却也腐朽透顶的宅子里,耗在了……伺候那个掌控了江南百年、最后却落得服毒自尽下场的林谦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顾苍旻问。
“老奴……姓赵,叫赵安。”老管家低声说。
“赵安,”顾苍旻缓缓开口,“这宅子里,还有多少人?”
赵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主子……主子们都在后院。老爷……老爷这一支,有三房,嫡系子嗣七个,庶出五个。旁系的……有十几房,都住在老宅周围,加起来……大概百来口人。下人……下人有三百多。”
百来口人,三百多下人。
一座宅子,养活了几百人。
也掌控了……整个江南。
顾苍旻的心沉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赵安,你听着。从今天起,这座宅子,封了。所有人,不得出入。等朝廷的人来了,按律处置。”
赵安深深一揖:“老奴……明白。”
“还有,”顾苍旻顿了顿,“南诏大王子……午时要来。你安排一下,照常接待。但……不要告诉他,林谦死了。”
赵安的身子又是一抖。他抬起头,看着顾苍旻,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恐惧:“爷……您这是……”
“我要见他。”顾苍旻的声音冷了下来,“在南诏大王子面前,揭穿林家的阴谋,揭穿……他们勾结外敌、意图叛国的罪行。”
赵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顾苍旻看着他,“做不到?”
赵安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爷……爷您这是……这是要老奴的命啊!南诏大王子……他带了护卫的,都是南诏的高手!要是……要是知道老爷死了,知道……知道这是个局,他会……他会杀了老奴,杀了……杀了这宅子里所有人的!”
“他不会。”顾苍旻缓缓说,“因为我会在。”
我会在。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巨石,砸在赵安心上。他瞪着眼睛,死死瞪着顾苍旻,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人,居然要……要独自面对南诏大王子,面对那些南诏的高手。
“爷……”赵安的声音在抖,“您……您一个人……”
“不是我一个人。”顾苍旻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制的令牌,扔给赵安,“拿着这个,去后院东厢房,找冯七。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赵安接过令牌,低头看了一眼——令牌很普通,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隐麟卫,江南分舵。
隐麟卫。
赵安的手在抖。他抬起头,看向顾苍旻,眼睛里翻涌着震惊,恐惧,还有……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敬畏。
原来……原来这位爷,早就布好局了。
隐麟卫的人,早就进了这老宅。
进了这……这被林家掌控了百年、固若金汤的老宅。
“去。”顾苍旻挥了挥手。
赵安深深一揖,起身,攥着令牌,快步朝后院走去。脚步有些踉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佝偻,格外……格外苍老。
顾苍旻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转过身,朝反方向走去。
他要去前院。
要去……去等冯七,去等隐麟卫,去等……等这场即将到来的、决定江南命运的对峙。
晨光越来越亮了。
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淡金色又染上了暖暖的橘红。远处的天际,云层被染得一片灿烂,像谁打翻了一匣子胭脂,泼泼洒洒,晕满了半边天。雨后的空气清冽得刺鼻,带着草木的腥甜,混着远处秦淮河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搅得人心里发沉。
顾苍旻走到前院,在那棵老槐树下停下了脚步。
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冠却还茂盛,层层叠叠的叶子,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在晨光里闪闪发光。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还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黑子白子交错,棋局正到中盘,厮杀得难解难分。
顾苍旻在石凳上坐下,伸手,拈起一枚黑子。
棋子是上好的墨玉,触手温润,在晨光里泛着幽深的光。他盯着棋盘,盯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盯着……盯着这盘没下完的棋,忽然想起了父皇。
父皇也爱下棋。
小时候,他常看父皇一个人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自己和自己对弈。一坐就是半天,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盯着棋盘,盯着……盯着那些黑白分明的棋子,眼神深得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
那时候他不明白,不明白父皇为什么总是自己和自己下棋。
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帝王的路,本来就是孤独的。
因为那些最难下的棋,那些最重的担子,那些……那些最痛的抉择,都只能自己一个人扛。
顾苍旻把黑子放回棋盘,拿起一枚白子。
白子是羊脂玉的,温润洁白,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盯着那枚白子,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落下——
落子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晨光里,却清晰得像一声叹息。
“陛下。”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苍旻没有回头,只是盯着棋盘,缓缓开口:“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冯七走到他身侧,深深一揖,“隐麟卫三百人,已经全部就位。老宅前后门,左右围墙,所有能出入的地方,都有人守着。后院那些林家的主子们,也都……都控制起来了。”
顾苍旻点了点头,没说话。
“赵安……”冯七迟疑了一下,“赵安说,南诏大王子……午时准到。带的人不多,就二十来个护卫,但……但都是南诏王宫的高手。”
二十来个。
顾苍旻的心轻轻一颤。二十来个南诏王宫的高手,在这老宅里,在这……这被隐麟卫控制的、却也可能藏着林家死士的老宅里,足够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我们的人呢?”顾苍旻问。
“能调动的,都调来了。”冯七低声说,“但……但江南分舵的人,本来就不多。三百人,已经是极限了。”
三百对二十。
听起来占尽优势。
可顾苍旻知道,不是这么算的。
南诏那些高手,都是经历过生死搏杀的,都是在王宫那种地方、在无数阴谋暗算里活下来的。而隐麟卫……隐麟卫虽然精锐,可大多是在暗处活动,真正面对面、硬碰硬地厮杀,未必是那些南诏高手的对手。
更别说……这老宅里,可能还藏着林家的死士。
那些林谦养了多年、却一直没动用的、最后的底牌。
“陛下,”冯七的声音更低了,“要不……要不咱们还是等朝廷的大军来了,再……”
“等不了。”顾苍旻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南诏大王子午时到,等朝廷的大军赶来,至少还要三天。三天……足够他们察觉不对劲,足够他们……毁掉证据,足够他们……逃回南诏。”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冯七,眼神很深:
“我们必须在这里,把他们拿下。必须在南诏大王子面前,揭穿林家的阴谋。必须……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江南,是大晟的江南,不是林家能卖的,也不是……南诏能拿的。”
冯七的心狠狠一颤。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张年轻却异常冷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位年轻的皇帝,比他想象的,还要……还要狠。
还要……还要不要命。
“陛下,”良久,冯七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属下……属下陪您。”
顾苍旻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好。”
他站起身,走到槐树下,抬头,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看着那些被晨光染得金灿灿的云,看着……看着这座沉睡了一夜、即将醒来的金陵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冯七,你说……这江南的天,能亮起来吗?”
冯七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那片灿烂的朝霞,看着那些被染红的云,看着……看着这座繁华而腐朽的、被林家掌控了百年的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陛下在。”冯七低声说,“因为陛下……不会让这天,再暗下去了。”
顾苍旻的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却笑不出来。他转过身,看向冯七,眼神很深:
“冯七,等江南的事都了了,你想做什么?”
冯七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做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
从被选入隐麟卫那天起,他的人生,就只有任务,只有命令,只有……只有那些暗无天日的、刀口舔血的日子。做什么?他还能做什么?
“属下……属下没想过。”他低声说。
“那就想想。”顾苍旻缓缓说,“等江南的事都了了,等……等这大晟的江山稳住了,你就……就离开隐麟卫吧。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冯七的心狠狠一颤。他抬起头,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双眼睛里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忽然觉得……觉得眼眶发烫。
离开隐麟卫?
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他……他配吗?
“陛下……”他的声音哽住了,“属下……属下这条命,是隐麟卫给的。属下……属下不能……”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顾苍旻打断他,声音很平静,“隐麟卫给了你活下来的机会,但怎么活……是你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就像我。我的命,是父皇给的,是这顾家的江山给的。但怎么活……是我自己的事。我要让这江南的天亮起来,要让这大晟的江山稳下来,要让……要让那些死在朔北的将士,能闭上眼睛。这就是……我选择怎么活。”
冯七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咬着牙,不想哭出声,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滚烫的,砸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很快就消失的水印。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声音嘶哑:
“陛下……属下……属下明白了。”
顾苍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起来吧。”
冯七站起身,擦了擦眼泪,深深一揖:“陛下……午时快到了。”
午时。
顾苍旻的心轻轻一颤。他抬起头,看向东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悬在城楼飞檐之上,把整座金陵城照得一片辉煌。远处的秦淮河上,画舫开始游动了,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混着街上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混着……混着这座城苏醒过来时,那种慵懒而繁华的气息。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决定江南命运的一天。
“走吧。”顾苍旻转身,朝前厅走去。
冯七跟在他身后,脚步很稳,可握着刀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是别的东西。
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东西。
两人走到前厅时,赵安已经等在那里了。
老管家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绸缎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惯常的、谦卑的笑,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惶恐和疲惫。看见顾苍旻,他深深一揖:
“爷,都安排好了。南诏大王子……已经进城了,再过一刻钟,就到。”
一刻钟。
顾苍旻的心跳得飞快。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人在哪儿见?”
“在后园,竹亭。”赵安低声说,“按老爷……按老爷生前的安排,在那里见。”
竹亭。
顾苍旻点了点头。他看向冯七,冯七会意,深深一揖,转身快步离去——他要带隐麟卫的人,去后园布置。
“赵安,”顾苍旻看向老管家,“你……怕吗?”
赵安的身子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怕。”
“怕什么?”
“怕死。”赵安低声说,“也怕……怕这江南的天,真的塌了。”
顾苍旻的心狠狠一颤。他看着赵安,看着那张苍老的、写满了疲惫和恐惧的脸,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
是啊,怕。
谁不怕死?
谁不怕……这天真的塌了?
可他们……他们必须撑着。
必须。
“赵安,”顾苍旻缓缓开口,声音很轻,“等今天的事过了,你就……就离开林家吧。去找冯七,他会给你安排个去处。离开江南,去个……去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度晚年。”
赵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声音哽咽:
“谢……谢爷。”
“不用谢。”顾苍旻摇头,“这是你……该得的。”
他顿了顿,转身,朝后园走去。
脚步很稳,很沉,像要把这沉重的江南,一步一步,踩进脚下的青石板里。
后园很大,比前院还要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和雅致。雨水把那些花草树木洗得油绿发亮,空气里浮着清新的、带着泥土和花香的气息。园子中央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露出一角飞檐——那就是竹亭。
顾苍旻走进竹林。
竹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个细小的、不安的声音,在他耳边窃窃私语。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晃动的光斑,像一把把碎金,洒在潮湿的青石小径上。
他沿着小径往前走,脚步很轻,很快。
走到竹林深处时,他停下了。
竹亭就在眼前。
那是一座很雅致的亭子,八角飞檐,竹制的梁柱,亭子四周垂着竹帘,帘子上绣着淡雅的兰草。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一套上好的紫砂壶,几只白玉杯,还有一碟精致的点心。
顾苍旻在亭子里坐下。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茶具——壶还温着,杯还烫着,点心也还新鲜。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只等那位南诏大王子到来。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竹林里的空气很清新,带着竹叶的清香,混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花香,搅得人心里发沉。可那沉,不是恐惧,不是不安,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该了的,总要了。
“陛下。”
冯七的声音在竹林外响起,很低,很急。
顾苍旻睁开眼:“说。”
“南诏大王子……到了。”冯七低声说,“已经进了老宅,正朝后园来。带的人……二十三个,都是高手。”
二十三个。
顾苍旻的心轻轻一颤。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们的人,”冯七继续说,“都准备好了。竹亭周围,埋伏了五十个。竹林外,还有一百个。剩下的……守在前院和后门,以防万一。”
五十个。
顾苍旻的心沉了下去。五十个隐麟卫,对二十三个南诏高手……
胜负,难料。
“陛下,”冯七的声音更低了,“要不……要不您还是……”
“不用。”顾苍旻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按计划行事。”
冯七沉默了片刻,才深深一揖:“属下……遵命。”
脚步声远去了。
竹林里又只剩下顾苍旻一个人。
他坐在亭子里,看着那些斑驳的、晃动的竹影,看着那些细碎的、洒在地上的光斑,看着……看着这座精致而雅致的竹亭,这座即将见证一场决定江南命运的对峙的竹亭,忽然想起了寄云栖。
想起了三天前那个晨光灿烂的早晨,想起了寄云栖靠在榻沿上、背脊挺得笔直却疼得浑身发抖的模样,想起了……想起了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最后那点近乎绝望的坚持。
“顾苍旻,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寄云栖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顾苍旻的手轻轻握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只在京城里执笔批阅奏章、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手,现在却要……却要在这江南的竹林里,在这座竹亭里,去面对那些南诏的高手,去……去进行一场生死未卜的对峙。
可他必须去。
为了江南,为了大晟,为了……为了那些死在朔北的将士,为了寄云栖,为了……为了那个他们约定好的、最简单的日子。
他必须活着回去。
必须。
脚步声从竹林外传来。
很轻,很稳,不止一个人。
顾苍旻抬起头,看向竹林小径的尽头——
一群人,正朝竹亭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