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252、第八十一章 赴会 为了那个约

　　三天，卡尔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这几天他的表现无可挑剔：按时服用医师送来的安神药剂，在官邸的小祈祷室内进行长时间的静默祷告，对送来审阅的教典章节提出严谨保守的修改意见。

　　最近因为神罚的恐慌，教圣亲自移驾去教区巡回安抚，圣咏大教堂增加了彻夜祈祷的仪式，卡尔作为圣者自愿请求前往履行职责，只是因为身体原因，他在公众面前完成例行晚祷指挥后便会回到官邸休养。

　　闲暇时间，卡尔私下反复演算着阿涅丝的数据，用藏在抽屉里的炭笔在废纸背面推演，数字不会撒谎：时间就是约定的那晚。

　　他不时会凝望天空，期盼那晚会是个晴朗夜空，风雪已经停歇，然而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一直低低地压在圣城的头顶，似乎随时都会倾倒下更多的暴雪。

　　第三天傍晚，卡尔开始实施计划。

　　他在晚祷开始时突然跪倒在圣像前，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我看见了……真神的启示……”他抬手指着西北方的天空，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一道银光……划过西北方的天空……那是净化之剑，是涤荡罪孽的圣焰……”

　　在场的修士们面面相觑，巴尔纳队长闻讯赶来时，卡尔依旧保持着跪姿，眼神空洞地望着彩绘玻璃窗，仿佛真的在与神明对话。

　　“圣者又得启示了？”巴尔纳皱着眉头，最近关于卡尔的流言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再节外生枝。

　　“巴尔纳队长，”卡尔缓缓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异常清明，“今夜，真神将降下征兆。我必须前往圣城最高处守夜，迎接这道天启之光。”

　　“最高处？”巴尔纳立刻警觉，“您是指……”

　　“旧塔楼。”卡尔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他拂去膝上的灰尘，“那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若因你们的阻拦，导致圣城错失神的指引……这罪责，你我都承担不起。”

　　他搬出了那套屡试不爽的说辞，但这次加上了新的筹码：“教圣陛下明日将返回圣城。若他问起今夜之事，而我说因为卫兵的阻挠未能完成神谕……你觉得，陛下会相信谁？”

　　巴尔纳的脸色变了。教圣虽然将莱昂诺尔调离，但对卡尔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在权力更迭的敏感时刻，他不敢冒险。

　　“我会亲自带队护送您过去。”巴尔纳最终做出了让步，“但您必须在日出前返回。”

　　“赞美真神。”卡尔垂下眼帘，在胸前画了个标准的新神符号。

　　天空彻底黑下来时，卡尔从官邸出发了。

　　与上次不同，卡尔换上了那套只有在最隆重的大典上才会穿着的繁复圣袍。金丝绣成的荆棘纹路在烛火下闪烁着冷光，沉重的白鼬皮披肩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让他看起来威严又苍白。

　　这一次的护卫队伍比上次多了一倍不止。巴尔纳亲自带队，十名圣殿骑士将卡尔包围在中间，像是在呵护珍贵的圣物。

　　卡尔抱着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记录神谕用的羊皮纸和羽毛笔，还有个小巧的暖手炉，以应对冬夜长时间祈祷。

　　他还在袖子里偷偷藏了几块官邸里供应的蜂蜜杏仁糕，用干净手帕包着，想来阿涅丝会喜欢。

　　远远望去，塔楼的底层没有灯光，但顶层的穹顶窗内，一点摇晃的微光正在黑暗中亮着。

　　阿涅丝守了约。

　　抵达塔楼门口时，卡尔停下了脚步，重复了上次的指令：“在此等候。仪式结束前，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陪您上去。”巴尔纳不放心地跟了上来。

　　“不”卡尔转过身，寒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神谕降临时，凡人的气息会干扰圣灵。你们守在下面，直到日出。”

　　“我们会守住唯一的出口。”巴尔纳挥了挥手，骑士们立刻散开，将塔楼团团包围，“神父大人，请您记住，如果日出时您没有出来，我们会冲进去。”

　　大门刚刚在身后关上，卡尔立刻扔掉了那种庄严的伪装。他提起披风下摆，抱着包裹，不顾形象地向着旋转楼梯狂奔而去。

　　沉重的圣袍成了累赘，他恨不得把它撕碎，但他必须跑得更快一点。

　　塔顶的寒风已经灌进了领口。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阿涅丝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穿着灰扑扑的旧袍子。

　　今晚，她的着装看起来有点滑稽，她套着件不合时宜的深蓝色天鹅绒长裙。

　　那裙子的款式至少是八十年前的，裙摆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银色的蕾丝领口泛着陈旧的黄色，腰身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她佝偻着背，正费力地将那个黄铜望远镜的支架往窗口挪动一点，再挪动一点。

　　“您……”卡尔喘着气，扶着石墙，“您这身……”

　　阿涅丝转过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虽然她的嘴唇冻得发紫，牙齿也在打颤。

　　“好看吗？”她像个要去参加舞会的小女孩一样，笨拙地提了提裙摆，“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她说，去见重要的客人，要穿得体面。”

　　卡尔感到眼眶一阵发热，他想起来曾在外婆的旧衣箱里见过类似的触感与时光的味道。

　　他走过去，解下身上那件昂贵厚重的白鼬皮披风，不由分说地裹在了阿涅丝瘦小的身上，“您今夜……很美。”

　　“少贫嘴。”阿涅丝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轻快，“哪怕穿得像只金灿灿的肥鹅，你也还是迟到了十分钟，小子。”

　　“楼下的铁鹅……太多了。”卡尔平定了气息，走到那个燃烧着的小火炉旁，献宝似地掏出袖子里的手帕包。

　　“给您的。”手帕打开，里面是几块被挤得有点变形，但依然散发着甜香的蜂蜜杏仁糕。

　　阿涅丝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得不像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她拿起一块杏仁糕，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了缝。

　　“真甜。比黑面包甜多了。”

　　“云层很厚。”卡尔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会散的。”阿涅丝语气笃定，“父亲说过，它来的时候，风会为它开路。”

　　她示意卡尔坐下，递给他一杯热茶。茶还是那种粗茶，但今天她往里加了一小撮珍藏的砂糖，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夜十分漫长，等待更是难熬。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阿涅丝往火堆中又添了几根柴，“关于我父亲最后一次观测这颗星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