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帕多瓦篇 恋爱故事 ...
-
1990年意大利杯于六七月进行,为避免赛程冲突,意乙联赛于八月份开幕。
八月的帕多瓦,河谷广场的雕像下,那些随风而起的枯叶,它们飘荡的样子,像极了被寄出去的信笺,上面写满了秘密与心意交叉折叠的思念,装入信封,贴上邮票,不知何时会被人捡起。
斯克罗韦尼礼拜堂的壁画依然很美,乔托笔下的圣人们悬浮在穹顶,艺术悲悯而温柔,埃米利亚诺坐在凳子上呆呆出神,丝毫没注意那些近乎残酷的眼神。
帕多瓦连续输了两场比赛,这对俱乐部和球迷来说是极大的痛苦。
本来自己还遗憾维多利亚没能来看自己意乙联赛首秀,现在想想仿佛是老天保佑。
二秀也没让她来。
但所谓事不过三,维多利亚虽然对前两次失败有所惋惜,但她说自己忙完事情,第三场比赛一定会来现场的。
下场和维罗纳的比赛,不算强队。
起码比他们第一轮就遇到客场打福贾好多了,他们的攻势足球直接生吃帕多瓦后防线。
赛后教练把他们通通臭骂一顿,除了坐在替补席上的德米等人。
估计是第一场心态被打崩了不少,以至于第二场打布雷西亚的时候埃米利亚诺等都全场快跑成狗了,死命守才拿了个二比一,那一球还是谢特鲁打进去的,安杰洛送出去的助攻。
似乎看出球队状态回暖,虽然输了但这场比赛结束后布鲁诺并没有多为难他们。
说实话,埃米利亚诺依然还有信心和勇气可以再来一次,让心里念叨的挪威女孩和球迷再一次为帕多瓦欢呼。
但他非常清楚现在比起比赛,他们遇到更加严重的问题。
没错,主教练似乎和球队有些人不对付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教练的倾斜他作为年轻血液自然能吃到好处,但被夹在中间的老成员一派的队长比斯塔佐尼就很难堪了,人家都快退休了还要折腾他。
埃米利亚诺拉着德米随菲诺蒙特他们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看被要求留下的队长,心里默默为他祈祷。
“别看了,这不是你能管的。”菲诺蒙特走在最前面,闷声提醒他转头,现在只有他们四个人还在走廊。
“我没有……”
埃米利亚诺说完沉默了一会,谢特鲁叹了口气,而德米全程在状况外。
“走吧,比赛已经结束了,比分也不能修改,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训练。”
菲特蒙特向他们告别,紧接着谢特鲁也朝他们挥手。
德米和埃米利亚诺顺路,他住址都离帕多瓦训练基地不远。
一般情况他们都是一起离开的,但此刻,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埃米利亚诺盯着地面,德米特里奥欲言又止,他们站在训练基地门口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呃,德米。咳咳。今天你就自己先回去吧,我有一个朋友需要见。”埃米利亚诺清咳几声,想把德米打发走。
“……”
相处下来现在的德米理解你,所以向你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早点回来,不准在外面熬夜”,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埃米你知道的,临近比赛最好收收心……”
“好啦!好啦!”埃米利亚诺连忙打断他,耳尖微微泛红:“我知道我知道!你怎么跟谢特鲁一个样子,拜托,我成年了!”
别看前面菲诺蒙特说埃米利亚诺这个人管得多,实际上大家都一样,那些看似多余的叮嘱里,藏着的都是最朴实的关切。
“成年了也不行!比赛最重要!”
眼见德米皱眉,埃米利亚诺暗心苦笑。
除了母亲以外这辈子加上辈子他连女孩的手都不一定摸过几次,你觉得他能怎样!
“别瞎操心,我和菲诺那小子不一样!”埃米利亚诺突然正色道,黄昏的光落在他认真的眉眼上,“你们都知道,我是真的在追求她!今天我只是想去问问她下一场能不能来现场看比赛,我还有张票…”
最终,在好友的目送下,埃米利亚诺毅然决然打车离开,前往约定好的目的地。
还是老地方,露天餐厅,两杯咖啡,一盘小吃,和两个同时迟到的人。
鬼知道餐厅老板看到他们终于长舒一口气,起码不用担心这一桌白做了。
“抱歉,我路上堵车了。”维多利亚的发梢还沾着帕多瓦傍晚的雾气,见到同时出现在位置的埃米利亚诺,惊讶在眼底漾开,不禁莞尔。
“没事,我也才刚到。”埃米利亚诺脸红,替她摆好放歪的咖啡托盘。
沉默像第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悄然入座。
维多利亚什么表情埃米利亚诺不清楚,但他能感受到有一股热血涌上脸颊,不用摸都知道现在一定很烫。
随便找个话题开始,做一个真正的男人,这种时候不要让女士先来啊喂!
“你最近为什么……“
”最近球队的比赛……”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声。
维多利亚眨了眨眼睛,她一定知道自己的睫毛像蝴蝶一样吸引人,所以埃米利亚诺会先败下阵来对吧,他的心脏不停告诉自己,呼吸!快呼吸,这双蓝眼睛是托斯卡纳的湖泊吗?为何他感觉自己正在其中缓缓沉溺?
“那你先说吧。”维多利亚开口。
埃米利亚诺看过不少作品,他们把女人的声音意向成鸟的清脆,风铃的悦耳,仿佛声带是琉璃的薄片,在空气中碎成晶莹的残曲。
但维多利亚不一样,她的声音很特别,如果非要形容,埃米利亚诺觉得是一条河。
流水的声音会带来平静,也会带来波涛汹涌。
“……哦!好!”埃米利亚诺反应过来。
他整理了一下措辞:
“我就是想问问你有什么事情,”其实这个时候他已经觉得有些冒昧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就是,你说你之前几乎每场不落下,但为什么帕多瓦意乙开幕首秀你不在。”
听起来像谴责,但他以什么理由去谴责一位深爱着俱乐部的帕多瓦球迷呢?
还是说自己只是关心她。
埃米利亚诺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方面觉得自己犯错了,另一方面又带些期许,似乎真的想从当事人嘴里知道答案。要知道,世界上最暧昧的动作不是靠近,而是询问和回答。
当然,这太广泛了。
如果他早就意识到这点,那他就不会选择在上课回答老师的问题了。
但维多利亚笑了,这个笑容让她变得更加可爱。
“天哪,埃米!帕多瓦可不是第一次升到意乙!”
“事实上,帕多瓦就是意甲职业化初始赛季的参赛队,但很遗憾1929-1930赛季因为排名第17降入意乙。”维多利亚的话让埃米利亚诺不由一颤。
她叫我埃米欸!
这一定是天下最好的名字。
这个时候就算她说的是阿里奥斯托笔下的东方公主,他也认了。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当然!”
维多利亚打断他。
“我是一名大学生,埃米,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看比赛,有时候我需要上课,虽然我会选择逃课去看球——你不能和我父母说!或者……你们开赛那天是我哥哥的生日,我们一家都出门了,我记得我给你写过一份信。”
对,你给我写过一封信。
就在我的枕头下面。
每晚我都做着带有奥斯陆特别的风,挪威的气息的梦。
“好吧,我看了。”埃米利亚诺像妥协了似的,含糊跳过这个愚蠢的话题。
“其实我想请你去看我们下一场打维罗纳的比赛。”
维罗纳足球俱乐部(Hellas Verona F.C.),“Hellas”是俱乐部创始名称,象征其历史根源,1903年由学生创立,名称致敬希腊古典文化。目前的官方注册名始终为 Hellas Verona F.C.,但媒体和球迷常简称为“维罗纳”。
“维多利亚,你相信我们下一场会赢吗?”
埃米利亚诺忽然对她说道:
“我们已经连续输了两场,就被本地有些报道评为没有实力靠运气上来的球队,上赛季结束所有人都喜气洋洋怀揣着继续升级的美梦,而现在我们却已经输了两场!”
“我们球队里面有安东尼奥、比斯塔佐尼、加尔德里西、菲诺蒙特、谢特鲁等等,我们从意丙下游一路杀到榜首升级回到意乙,靠的就是我们这样的球员。”
埃米利亚诺没注意挪威女孩有些失神的表情,他继续说道:
“你说的对,帕多瓦这支球队本就是意甲联赛掉下来的,我们不应该为升级而感到前所未有的高兴!因为我们本就属于那里!我们是在意乙开赛输了两场,但也只是两场,我想有什么比我们从意丙下游冲到榜首回到意乙更加困难!所以我们没什么好怕的。”
“维多利亚!相信我们,这次我们一定会赢的。”
埃米利亚诺将郁结已久的心事倾泻而出,这些事情他不敢和队友说,不是膈应,而是深知徒劳无益。像菲诺蒙特,不管说再多他都不会在意,唯有胜利才能让他改变;像比斯塔佐尼,他会像前辈一样关心你,但他现在抽不出身,他的目光必须笼罩整支球队,而非某个孤独的灵魂;像德米,他只是租借来的小球员,他真诚、努力、亲切,但他始终无法理解埃米利亚诺,他像过境的候鸟,当亚平宁半岛的季风转向时,他必将回归他心心念念的圣西罗……
埃米利亚诺惆怅,他不觉得自己多差,他还年轻,即便此生无缘顶级联赛的镁光灯,他仍愿做帕多瓦永恒的守望者,他热爱这里,他会努力回报她。
但现在球队因为输球里外矛盾已经呈现,他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他上赛季待过的球队。
维多利亚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还记得自己说过她的声音像什么吗?
像河,能包容一切的河,那种能溶解所有苦涩的温柔。
像流水,那种用几个音节就能让他心潮涨落的韵律。
“维多利亚,算我请你的……”埃米利亚诺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他甚至把我们一定会赢这种该死的旗帜宣言都插上了!
老天爷,不管发生什么。
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噗嗤!”
维多利亚大笑了出来,她拿起没动过的咖啡喝了几口,拿起来的动作似乎太大了,导致有几滴咖啡漏在了白色的餐桌上,看起来像是白色的大陆上下了浓厚的雨。埃米利亚诺往周围迅速瞟了几眼,发现老板没有看过来才重新把视线放在这个笑得不得不用喝咖啡来阻止自己的女士身上。
“哦埃米!”她移开咖啡向他凑近。
“我们当然相信!我告诉你,实际上我相信帕多瓦每一次比赛都会获得胜利!”
她俏皮地说,语调变得轻快,和埃米利亚诺刚才有些急促的声音完全对比。
“哪怕我们的对手是AC米兰、国际米兰、那不勒斯……甚至上届意甲冠军桑普多利亚!我都毫不犹豫!”
“我一定会去看的,谢谢你的票,不过我已经有一张了……我自己买的,不用麻烦你。”
完全不麻烦!
“可以带上你的亲人或者朋友。”
“反正也是免费的!”
他们球员本身就有免费的票可以邀请自己的情人、朋友、爱人来看自己踢比赛,俱乐部不至于省这点,为了这点钱和球员过不去太不值得了。
埃米利亚诺的父母上赛季就经常来,这赛季倒是鲜少来现场,但电话依然场场不落。
所以,你快收下吧!
求你!
维多利亚垂眸盯着那张门票,仿佛在权衡某种无形的承诺。
沉默像一层薄雾,短暂地笼罩在两人之间。
然后伸手——在埃米利亚诺希翼的目光里——
先捏起一块点心,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她选择先来口吃的!
“哦……”
埃米利亚诺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小狗。
但下一秒:
“好!”
维多利亚来了个回旋镖,她收下了那张票。
“我会去的,带上我的朋友一起来加油!”
埃米利亚诺也笑了,他的嘴角立刻扬了起来,笑容纯粹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维多利亚瞧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和她家的凯蒂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凯蒂是她那只漂亮的金毛犬,而眼前这位,不过是个格外好哄的成年男人罢了。
她想起上赛季末尾那粒精妙绝伦的进球。
那记射门宛如流星般坠入球网,瞬间点燃了整个帕多瓦的天空。
像做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