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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左边 右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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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早晨,苏含时按照云霄给自己打电话的时间准时给崔言去了工作短信:假期正式结束,今天能有幸约到崔先生验收项目了吗?
崔言正在酒店餐厅用早餐,随行的同事还起哄这个点是不是恋人的清晨问候,崔言只一笑带过。
他单手握手机,指节在屏幕上弹跳:抱歉,还得耽误半天,今晚6点飞机落地,8点可以在工作间见面。
苏含时故意曲解:那岂不是我的假期延长了?谢谢合作方!
崔言纠偏:工作间的钥匙我放在书房,进门右手边从下往上数第四层,夹在一本名叫《神官代理人》的书里。
苏含时假装遗憾:原来假期真的结束了?好像有点意犹未尽。
崔言不上当:结束还是继续,苏教授说了算。
几条信息过后,苏含时脱离了清晨的困倦,但他还不想起来,任由自己赖在被窝里和崔言聊天。
就像无所事事的星期六早晨,有大把大把的时光可以挥霍,放松至极。
他有点好奇:把钥匙放在这本书里是随手一放还是有意为之?
崔言回复得很快:算是有意为之吧。
答案让苏含时更感兴趣:这本书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酒店餐厅的特色是自制酸奶,酸酸甜甜,崔言喝了一口,口感不错:书的作者不错。
谈及喜好,苏含时意识到自己似乎还不怎么了解崔言,若是能知晓一二,以后说不定也能投其所好归还人情或者表示谢意什么的,他猜测:是文笔了得还是情感细腻?
崔言开了个玩笑:都不是,是作者腿长。
苏含时在床上翻了个身,咯咯地笑,像被谁掐住了脖子:腿长!?没看出来崔先生还是个外貌协会。
怎料,崔言却袒露出玩笑过后的诚恳:没准是,所以才会和苏教授投缘。
即使隔着几千公里,信号那头的言语也能撩拨起苏含时两颊的滚烫,他只能生硬地转换了话题:那个,崔先生最近都在看什么书?
用餐结束,崔言离开酒店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他在后座上回复:人类心理学。
......
两人如同相熟的朋友,从习惯偏好谈到天文地理,从时事热点再到异闻诡谈,接连不断的短信音成为了这个上午最令人期待的旋律。
直到苏含时的肚子开始抗议,他才意识到自己保持这个状态已经整整一个上午了:都快12点了!一直和崔先生发信息,耽误你工作了。
若换做从前,这不仅仅是耽误可以算得上打扰了,崔言也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但和苏含时的聊天却是愉快的,让他不想打断:并不会,最后半天是参观,有点无聊,远没有和苏教授聊天来得有趣。
尽管对方可能是处于礼貌或者客套,但听崔言这样说,苏含时却受用得很。
视力已恢复正常,前些天吃得清淡,苏含时今日特意绕到校外小吃街点了一碗麻辣烫,吃饱喝足便直奔工作间。
佛造像已完工,他就在书房打发时间,阅读的第一本书便是“大长腿”作者的《神官代理人》,他特别喜欢宁尚送笑逐颜开神音阶耳饰的那一段。
崔言一贯守时,8点准时推开了书房的门。两人都是实干派,寒暄几句就开始验收成果。
空旷的工作台面上,一尊佛像被红绸覆盖。
“还有揭幕仪式?”崔言问,回头凝视苏含时。
“嗯,仪式很重要。”苏含时弯着眉眼,“只希望揭开的瞬间崔先生收获的是惊喜,而不是惊吓。”
崔言抓住红绸一角道:“能邀请苏教授一起吗?佛造像的雕刻师理应参与揭幕仪式。”
这片红绸是苏含时雕刻满意后亲自为佛像盖上的,佛像的每一个细节苏含时都能在脑海中精确刻画,但当他和崔言合力揭下这片红绸时,依旧被眼前的翩然惊鸿所感动震撼。
“怎么样?”好一会儿,苏含时才询问另一位合作伙伴。
崔言望向佛像的目光慢慢转向苏含时,扬起和佛祖嘴角同样的幅度,仿佛佛像的微笑能感染万物,“皆是惊喜。”
每一件艺术作品都值得被细细欣赏,但崔言的目光却忍不住为作品的雕刻师停留。
他似乎已经征得了眼前这尊佛陀的应允,所以目光才如此毫不避讳,放肆贪婪。
“能成为第一个欣赏苏教授作品的人,我感到十分荣幸。”崔言道。
“反过来也一样,崔先生能成为我作品的第一个观赏者,也是我的荣幸。”苏含时道,这话说起来很顺溜,似乎提前“实践”过。
“我代表甲方和我个人感谢苏教授一个多月来的辛勤付出。”崔言由衷道。
代表甲方情理之中,那个人呢?
“不必客气,都是为甲方服务。”苏含时道。
“这并不是客套话,把项目拆成两个子项目是我的主意,但将主意落地却是苏教授的功劳。”崔言坦言,“说实话,这样做有风险,是苏教授让我的忐忑变成了坦然。”
“我其实也乐在其中,因为我也想知道,这种疯狂的方案,我究竟能不能胜任,如果崔先生满意,说明我又突破了自己。”
“原来在苏教授眼里,我的主意是疯狂的。”
“嗯。”苏含时露出笑颜,与佛像媲美,“疯狂又没什么不好,我就很喜欢啊!”
喜欢什么?疯狂的方案还是想象出疯狂方案的人,太容易产生歧义。
工作间的气氛忽地安静,崔言并不打算立即化解,他沉醉于笑颜上那抹浅色的胭脂粉,比佛像多了色彩。
“接下来就是把这尊佛像交到甲方手中了。”半晌,端详够了,崔言才放过苏含时。
“嗯嗯,但是,崔先生有没有觉得,佛像好像少了点什么?”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但与佛像并肩而立的苏含时却猝然问,“或者说是和原品相比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这尊佛像完整,而真品依旧保持了旧貌。”崔言道出了视觉上最大的差异。
苏含时摇头,他凝视佛像,缓步环绕一圈,“不是外表上的,而是其他。”
良久,两人同声道:“是气味。”
自打佛像入驻一号存放间,存放间里便若有若无地散发着一股特别的签香气。
一定是佛祖最虔诚的信徒、木雕像的拥有者在供奉他时,长年累月留下的签香味。
“苏教授想把这签香也复原?”崔言问。
“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这样一来还得花些时间。” 嗅觉上的触动是仅次于视觉给人类带来无限回忆的重要因素,苏含时对作品精益求精。
“恐怕不容易。”崔言思忖,“所以,为了提高效率,苏教授得有个帮手。”
苏含时笑了,问:“那不知道能不能请动崔先生这个最得力的帮手?”
“乐意至极。”崔言早已准备好了答案。
第二天,崔言在美院宿舍楼下接上苏含时。
“我们去哪儿?”上了车,苏含时才问,他似乎已经接受凡事由崔言来安排。
与其说是接受,不如说是一种放心。
“灵岩山。”崔言提前买了早餐,他记得苏含时的口味,“给你的蔬菜沙拉三明治。”
“谢谢。不过我自己带了。”苏含时晃动装了银耳的保温杯。
“没关系,就当作丰富苏教授的早餐。” 崔言将装三明治的纸袋放上靠椅中间的工具箱。
苏含时拎过打开,袋子里是两个三明治,“崔先生应该也还没来得及吃早餐吧?”苏含时问。
崔言淡淡“嗯”了一声。
“那我们两都有一顿丰富的早餐了。”苏含时解释,“三明治加银耳汤。”
他随即剥开一个三明治的包装,问:“单手开车可以吗?”
“可以。”崔言自然而然接过。
工作日逆高峰出城,车流量不大,崔言吃了一口,比起加了金枪鱼或者火鸡肉的实在素了点,但作为早餐倒也清淡可口。
苏含时把保温杯里的银耳倒进盖杯里凉冷,剥开另一个开启早餐时刻。
“我们是去灵岩寺吗?”苏含时嘴里包着面包。
“苏教授知道灵岩寺?”崔言问。
“嗯,听说是很灵验的寺庙,特别是求姻缘,用一根结缘绳套住彼此,就是一辈子。”苏含时不止一次在课堂上见过男女同学带了同样款式的红绳,最初以为是潮流,直到一次忍不住问了才知道是在灵岩寺求的“法物”。
“苏教授知道的真清楚,和别人去过?也求过红绳?”崔言吃东西不习惯慢条斯理,他吞下最后一口,单手将包装纸揉成团放进中控的车载垃圾桶。
“没、没有。”苏含时差点噎住,“我怎么会去!顶多是有一次要去灵岩寺写生,结果下雨改了行程,后来也没再去过。”
“灵岩寺的香火旺,殿堂也多,说不定能找到相似味道的签香。”崔言满意苏含时的答案,他打转向灯上了高速,车速很快飙上120。
苏含时享用完最爱的蔬菜三明治甚是欢喜,只是面包太干,他抿了一口凉好的银耳汤,温度刚好,快喝完才记起,盖杯里的银耳是给崔言准备的,“崔先生要不要来点,润润喉咙。”
“谢谢。”
“只是,保温杯只配了一个盖杯,杯把右边我喝过了,崔先生可以……”他本想说请崔言喝另一边,但崔言看也没看接过去,双唇重叠上刚刚他喝过的位置。
就连苏含时沾在杯沿的沙拉酱也一并被覆盖。
“味道不错。”崔言称赞,“还是第一次品尝苏教授的手艺。”
苏含时心慌羞愧,一杯银耳汤而已,哪称得上什么手艺不手艺,他甚至为了早上能多睡一会儿,用了炖盅的预约功能,头天晚上就把银耳红枣一股脑放进去,今早这锅炖盅煮成啥样算啥样。
况且……
况且崔言嘴里应该还混进了自己唇上的沙拉味,没准是一种怪味。
只是令他心慌羞愧的还有另一件事,崔言丝毫未表现出对他使用过的盖杯有半分嫌弃,对方那双包裹住他曾经触碰过杯沿的红唇,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崔言留了一点儿还给苏含时,“保温杯里的太烫了,给苏教授留了一点盖杯里温凉的。”
苏含时像年久不曾上油的皮偶,木讷接过,他在心里不断问自己:这该怎么喝?
喝杯把右边吧,崔言喝过了,喝杯把左边吧,崔言都没嫌弃自己,自己怎么好意思挑剔崔言。
什么时候喝个银耳烫也变得这般纠结?
算了,算了,苏含时闭起眼睛,喝到哪边算哪边吧。
银耳汤浓稠,苏含时也分不清是左还是右,总之都是暧昧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