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了小说中的野男人》李成络

41、唯物 唯心

　　接下来的几天苏含时和崔言又抽空选了用于雕刻的主料——小脉竹桃木。

　　小脉竹桃木颜色浅，方便着色，密度较小易于塑造细节，特别是做旧的仿制。

　　一切准备就绪，苏含时第二次踏入工作间时有了两个意外发现：

　　那个黑暗的走廊顶端新增了一排光源，不知道是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打开还是后面加上去的，书房百叶窗被拉开，大把大把的阳光透进来，连深棕色的书架也显得不再那么老气横秋。

　　还有一个发现，是那个断过腿的桌子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苏含时在材料市场一楼一眼相中那张。

　　“你把那张桌子买下来了？”苏含时惊喜，指尖拂过木质纹理上恰到好处的髓射线。

　　“嗯，原先那张坏了，换一张新的就当是慰劳房主。”崔言提起烧开的茶壶，“之前一直挑不到心仪的，谢谢苏教授在选工作台的时候帮忙选了。”

　　“这算什么帮忙。”苏含时不敢抢功。

　　“只是，苏教授别怪我夺君子所好。”崔言将头道茶洗掉，重新斟满茶壶后倒进茶碗：“尝尝。”

　　“我是挺心仪这张桌子的，不过我家摆不下，这里挺好，说不定以后结识了房子的主人还有机会偶尔来看看它。”他将茶碗端近唇边啄了一口点点头。

　　“会有机会的。”崔言也尝了一口，先苦回甘。

　　这之后的时间，苏含时几乎是“三点一线”，白天和同学们在文物修护机构的一号存放间做修护，晚上下班后直奔工作间“秘密”雕刻，深夜再返回自己家中。

　　为了争分夺秒他时常误了晚饭，这种时候，崔言总会碰巧带着晚餐出现。

　　“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尽管开口。”崔言道。

　　“不用，后期都是专业活，所谓术业有专攻。崔先生的前期工作已经做得很好了。”苏含时喝光了崔言带过来的餐后饮料，荔枝味的，有记忆中的味道，“谢谢崔先生的晚餐，你也回去休息吧。”

　　“来都来了，等你一起下班，今晚预报有夜雨。”

　　崔言提前从车上取了伞，苏含时眼尖，一眼便认出是两人第一次在美院见面时，送给崔言的那一把。

　　“崔先生把伞留下就行。”

　　“我还没有把它归还原主人的打算。”崔言的指腹在伞柄的“苏”字上来回磋磨，“为了用完后更好回收，我认为和伞待在一起比较好。”

　　经过几次送餐后又送人，苏含时发现崔言在执意等他下班这件事上劝不动。

　　既然崔言在关心子项目进度的同时愿意兼顾送合作方回家，苏含时也没再过多推辞。

　　崔言在等苏含时下班期间不怎么玩手机，对书架上的书也提不起兴致，有一次，苏含时推荐了书架上的一本书给崔言，崔言当场就说出了书里最精华的内容。

　　几面墙的书他像是都读过一样，没有再读的兴趣。

　　但总让人干等，苏含时也过意不去，他从工作间取来一叠纸：“我待会儿要用电动工具去除废料，会产生粉尘，所以，崔先生就待在书房等吧，无聊的话可以在这里画画。”

　　“好，你也做好防护。”崔言接过画纸，问：“苏教授想让我画什么？”

　　“随你，什么都可以，打发时间而已。”苏含时说。

　　苏含时收拾完一次性餐具回头一瞧，崔言已经在纸上涂画了。

　　崔言的执行力还真是体现在方方面面。

　　苏含时拆开口罩戴上，捏了捏鼻翼上的金属条，他的余光飘过崔言手上的动作，单凭几根线就断定了整幅画的走向：“崔先生是在画人像？”

　　“嗯。”崔言点头。

　　“学过？”

　　“何以见得？”

　　“一般人画画不会使用辅助线，通常只有美术生会用，但苏先生的专业并不在此，所以，我猜应该是有过学习的经历。”

　　“苏教授说的没错，有幸跟着一位美术教授学过一点皮毛。”崔言一边勾勒一边背诵口诀：“先画两条横线，代表头顶和下巴，一分为二处是眼睛，眉毛在眼睛上方，眉毛和下巴中间画鼻底，在这中间是唇边……”

　　他忽然停笔抬眼问苏含时，“这个方法不知道对不对。”

　　苏含时不免在心中感叹这位教授的教学方法和自己相似，只是太急功近利，不知道对方在教学的时候有什么心急如焚的事，若是换他来教会更注重基本功。

　　“嗯，没问题，告诉崔先生这些方法的一定是位好老师。”

　　“嗯，十分优秀。”

　　得知要领到炉火纯青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尽管崔言画地认真，但当整张脸勾勒完成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画的是谁。

　　工作间里传来的电动工具轰鸣声是苏含时持续不断的工作态度。

　　大块废料去除之后，雕塑的轮廓便初见端倪，接下来要轮到各种雕刻凿入场了。

　　苏含时打算今晚将所有雕刻凿研磨锋利就收工回家。

　　平口凿相对容易，圆口凿却费工费时，他在软木上测试锋利程度的时候，圆口凿锋口偏了方向，戳进手臂。

　　忽来的刺痛令苏含时手指一松，工具和研磨水石“叮铃咣当”掉了一地。

　　这种程度的小伤是家常便饭，只可惜刚磨好的锋口杵地上又得重磨一次。

　　他娴熟地将搁置在工具架上的医药箱取下，准备用个创口贴迅速解决问题。

　　“怎么了？”崔言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此刻满屋的尘埃已经沉淀。

　　“没什么，戳了个小口子，创口贴一贴就好了。”苏含时道，“保证不影响工期。”

　　但这次翻了车，创口贴很快被伤口渗出的鲜血浸湿，苏含时不得不撕下来重新换一个，又一次被染红。

　　换做任何人可能都会看不下去。崔言一把钳住苏含时手臂靠近心脏的一端以减缓血液流动，“伤口太深了，创口贴止不住的。”

　　“没关系，那就多贴几个，总能止住的。小伤口很正常。”苏含时试图挣脱，奈何这个人不仅臂力了得，握力也非同一般。

　　“你之前就是这么处理的？”崔言平日里说话虽不似春风细雨，但也算平和，这句却暗暗隐藏着凶。

　　苏含时没答话，只迟疑点头，像个呆头呆脑的猫头鹰。

　　崔言摘下苏含时的护目镜，又解开系在腰间的操作围裙，他拎起医药箱将人拽进书房，最后直接按在椅子上。

　　“坐好。”崔言没抬头，“苏教授这是疲劳工作，明天休息一天。”

　　“哪有这么严重？”苏含时只当崔言是危言耸听。

　　“有。”

　　“那我考虑看看。”听起来就是要阳奉阴违的敷衍。

　　“自己按着。”崔言将一块棉球压住伤口示意苏含时接手按压。

　　苏含时乖乖照做，崔言空出手，折回了工作间，三两下关了工作间的电源，“咔哒”一声，工作间的门上了锁。

　　在苏含时的视线范围内，崔言略带挑衅地将门钥匙放进了自己西装的口袋，“别想着偷偷跑来。”

　　“我也是为了项目。”苏含时试图为自己争取。

　　崔言踱步回来，居高临下立在苏含时面前，弯下腰，鼻尖就要和苏含时的额头相抵，苏含时不得不慌张退缩。

　　“我不是只看眼前利益的资本家，更注重可持续发展。”崔言的口吻带着善意的警告。

　　两个人离得近，崔言的西装口袋近在咫尺，苏含时用受伤的手去勾口袋里的钥匙，作为对方挑衅的回应。

　　“受伤了都不老实？”在崔言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被抓现行是迟早的事。

　　“崔先生，这点小伤真不用大题小做。”西装口袋设计的太深，苏含时伸进去还没触底，只能急躁地一阵乱摸。

　　“还是说苏教授是想轻薄合作对象？”

　　刚刚触及钥匙的指尖忽地停滞，经崔言提醒，苏含时才觉出自己的行为不妥。

　　“那个，我除了使用创可贴，不会别的处理方式。” 苏含时只能缩回椅背，略显狼狈地说。

　　“我会。”崔言接过苏含时按压的棉球，换上新的，又取出一张纱布用镊子铺好后在手臂上缠绕固定。

　　因为离得近，苏含时瞧得清楚，崔言折纱布的样子和梦里的阿言几乎一模一样。

　　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崔言把人送进美院宿舍的楼梯间才道了别。

　　搁往常，苏含时回家一定倒头就睡，今晚却怎么也无法入眠。

　　他拧开台灯，拿起手机在求助网站上提问网友：“大家有梦境中的人和事照进现实的经历吗？

　　没事游荡在网络上的人还真是一支庞大的队伍。

　　很快，答案就有了几十条。

　　唯心论者居多，什么前世的记忆、遇见报恩的鬼魂、外星人读取记忆，怎么玄乎怎么来。

　　苏含时不禁嘲笑自己，这种事情本就荒诞，还期望网友给自己答疑，也是够无聊的。

　　但是他无意中刷到的一条唯物论又令他重新焦虑：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反过来也是成立的，梦境是心灵真实的写照。打个比方，比如你在梦里有个心仪的对象，现实中你觉得某个人跟他很像，那就表明，你潜意识里对现实中的这个人也产生了好感，对方的细枝末节都驱使你去贴合梦里的对象。

　　这个网友还真是会打比方！

　　对崔言产生了好感？呵呵，这怎么可能？

　　提问题不靠谱，他又在搜索栏输入了几个关键词：伤口、包扎、纱布。

　　出来的有文字有图片还有视频，其中有好几个视频都是专业医生包扎伤口的示范。

　　看完后苏含时松了一口气：原来医生们也是这样的，看来这是标准手法，那梦里的人和现实中的某人都使用同一种方法也就不足为奇了。

　　苏含时终于可以安心睡下了，睡意正浓时，他脑中又蹦出另一个新问题：之前自己从未看过这些处理伤口的视频，为什么梦里自己想象出来的结婚对象拥有超出自己认知以外的能力？

　　这不科学，太不科学了……

　　就这样，他辗转反侧了整个晚上。好在第二天被强制休息，他不用顶个黑眼圈去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