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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八成 两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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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启棋局的话,如同每一个祭祀前进行的神秘仪式。
仪式毕,祭祀启。
参与的人,无一幸免地投身于这场祭祀之中,是沦为祭品还是侥幸存活,尽是未知。
办公室的陈设飞速后退,眼前炫目的光斑不减反增,天旋地转后,崔言落入黑白方格拼接的巨型棋盘中。
棋盘之上,一群黑色水晶棋子将他紧紧围在正中。
这些晶莹剔透的棋子如同精致阴森的水晶棺,棺体中,囚禁着一具具熟悉的躯体,他们双眼紧闭,面无表情,仿佛被花言巧语诱哄入眠,不受控的肢体如同浮在水体之中,或仰面、或侧身、或蜷曲......
皆是一派身不由己。
只有崔言,挣脱于水晶棺体之外,与国王棺体中的小孩共享一个棋敦。
小孩背对着他,崔言只瞧得见那孩子的后背。
果然,无论何时何地,小毛似乎都是最叛逆的那个,却也正因为此,那孩子又像是在守卫崔言触及不到的后方,与他组成一个无懈可击的整体。
除了小毛,3-009则是离崔言最近的一个,潜意识里的偏爱,将对方塑造的格外婀娜。
3-009如同一条从海底奋力上涌的人鱼,下颚轻抬,朝着“海面”,身体如流线浮动,王后的冠冕不偏不倚落于额间。
忽地,棋盘震动,白棋引发的动静将崔言的目光重新拉回战局。
坐镇白棋国王棋敦之上的正是那个蛊惑人心的女人。
白棋压境,那一股甜腻愈发熏人,崔言在心底莞尔:迷人心智的药剂时常是审讯中不可或缺的手段,那水晶杯中的甜酒便是这场幻象的罪魁祸首。
一颗空棺体的黑晶棋子被推入风口浪尖,白棋国王凶狠,送上门的猎物岂有不要之理,白士兵的提前布局为“白相”让出道路,女人斜移“白相”上前,黑晶棋子便被击得粉碎。
碎片炸裂四溅,离得近的黑晶棋子被殃及。
“助战兽先生还是打算放弃棋子输掉比赛吗?”女人看似漫不经心:“那我可就要碾碎更多的棋子,最后checkmate了。”
这不过是激将法,崔言心知肚明,但此时的他却比平时更容易被激怒。
窗外阳光持续,离傍晚还有时间,既然如此,在棋盘上花费的时间,就从返程的路上找补回来,也定不会让苏含时在宿舍久等。
黑方的退让变成进攻,这不仅没让白棋国王苦恼,反而窃喜。
“这是要和我做交易了?看起来,我并不划算。”连续对峙后,女人放慢落子速度,衡量这场交易的盈亏,“助战兽先生是想将装有幸存者的士兵黑子当做诱饵,换取我的骑士。”
“舍不得你的骑士?”崔言挑衅。
“确实舍不得呢,但是,上次被击碎的黑子只是一个空棋子,这次可是装了人的,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吗?”女人是个军官,并不擅长演绎夸张,导致语气和表情都不伦不类,“不过,为了让助战兽先生有新的精神体验,我决定遂了你的心意。”
言罢,棋盘的格局骤然突变,白骑士调转马头直逼黑晶诱饵棋子。
骑士凶相毕现,利剑出鞘,晶莹剔透的棋盘被陡然降下的飞沙走石覆盖,水晶破碎的清脆声被两军对垒的喊打喊杀取代。
硝烟四起,断剑残骇,尸横遍野。
只见,头戴白丧面具的骑士高扬马头,双手执剑,一挥而下。
铁蹄之下,闻音俯首跪地,来不及惊恐、来不及求饶便已身首异处。黄色的乱沙被染成殷红的雨,一颗一颗打上崔言脸颊,最终演化成一场灾难,无处可避,侵袭全身。
崔言不是没有见过死亡,和平年代的死亡,或病或老,自然规律罢了,然而一个鲜活的生命在咫尺之间被削下头颅,虽知是假,却以假乱真。
一个踉跄,幻境之下的真实感受恐怕只有崔言自己才最清楚。
而白棋身后,一双眼睛正将一切收入眼底。
良久,崔言才再次驱动等候多时的黑晶骑士,利剑悬空下斩,白骑士退出对峙。
又是数轮激烈的角逐后,女人的棋子已兵临城下,即将直面国王。
女人紧盯崔言,目光轻蔑,仿佛对方不过是垂死挣扎的手下败将,“助战兽先生迟迟不肯王车易位,已然错过了最佳时机。是另有图谋,还是为了不把秦关和肖鸣暴露在危险的中间地带?”
牵制王车位易才是她将两位指挥官安排为车的根本原因。
也许崔言自己都不曾注意,自从代表闻音的黑子被斩后,他便鲜少会去移动禁锢人类躯体的棺体棋子。
崔言别无选择,只能移动国王避险。
女人并不着急乘胜追击,而是瞄准下一个目标——邱卿折所在的相。
“我好像说过邱卿折似乎并不讨助战兽先生欢喜,那我将他吃掉,助战兽先生应该不会有什么异议吧。”女人道。
喜不喜欢是一回事,但让不让他死在棋盘之上则是另外一回事。
况且,崔言若有心针对邱卿折也不需要不相干的人代劳。
为了不让女人得逞,崔言不得不调动肖鸣所在的车上前形成牵制。
女人眼底闪过一丝波澜,像是某个问题得到了答案。
“助战兽先生还真是有一颗怜悯众生的菩萨心肠。”女人目光流转,隐藏在暗处的一颗棋子悄然逼近,“殊不知,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两全之法,邱卿折和肖鸣总要死一个”。
崔言暗道不好。
一面想要护棋子周全,一面要与凶狠的女人周旋,崔言疲于应付,又急于破局,才落入了女人设下的陷阱让肖鸣暴露于对方炮台的攻击之下。
来不及了。
一颗巨石从天而降,将肖鸣连同他驾驶的战车碾入地底,血肉成泥,肉泥随即被新起的沙尘掩埋,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
战场重现,触目惊心。
而这只是女人连环圈套的开始,邱卿折的危险还未完全解除,女人已指挥白王后长驱直入直逼3-009。
“真羡慕黑晶王后,就像一尊漂亮的瓷娃娃被助战兽先生百般呵护,都舍不得让他挪动过分毫。”女人扭动了一下因长时间穿着高跟鞋而发酸的脚踝,“若是有人能为我做到此种地步就好了。”
幻象之下,崔言眼前蓦然叠加出一层死亡预见......
3-009洁白干净的脸庞布满伤口,骨感分明的锁骨外是还未干透的血痂,双手无力下垂,似再也不会逢春的枯木。
他双瞳失焦,唯有嘴唇艰难翕动。
一层黑晶高墙将两人割离在两个世界,崔言想抓住3-009,却怎么也找不到通向对面的入口。
无助和彷徨在霎那间被眼眶中腾起的寒芒冰封破碎,心底暗藏的野性基因被释放,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要把制造这一切假象的女人撕碎陪葬!
即将暴走,崔言却被一声声微弱的呼唤“挽留”,一下又一下刺激崔言脆弱的鼓膜神经。
“阿言、阿言、阿言......”
直到一声清晰的嘶喊突破所有阻隔从崔言身后奔来,穿越虚无直击背心:“崔言!”
杀戮的野性被击穿,崔言猛然转身。
不是3-009,而是,苏含时。
“容我做个自我介绍,我叫崔言,是这次苏教授参与项目的负责人。”
“您好,我是苏含时,所以那日你为何会出现在我们学校?”
“是美是丑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现在认为丑的东西,以后也未必见得。每个人的想法都受限于自身的经历,不一定全面,也不一定正确。”
“只能做局部修补,但效果有限。”
“如果我们的目标是将这尊木像恢复如初呢?”
“那恐怕我们团队的能力有限,崔先生要另请高明了。”
“崔先生,请问哪一个是给我的?”
“这个。”
“看得出来,崔先生有一颗,嗯,少女心。”
“我的车在停车场,我送苏教授回家吧。”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家。”
“明天我就和同学们开始整理这次考察的资料,一定将成果赶在下次出差之前交给崔先生。”
“下次出差在一周以后,苏教授有得是时间。”
课堂上给学生们传道解惑的,一号储藏间坚持修护意见的,穹顶壁画下忘我描摹的苏含时。那个傲娇又倔强的苏含时。
蓦地,崔言笑了。
维护和庇佑苏含时是崔言的责任,但苏含时从来都不是那个只会依靠或者等着别人来保护的金丝雀或芙蓉鸟。
苏含时有为之坚持的理念追求,有值得为傲的艺术造诣,有传道受业的师德仁心,遇到不合理的要求有敢于抗争的傲骨,认清他人释放的善意有加倍回馈的纯粹。
崔言这才明白自己之前将苏含时严密保护起来的战略是多么愚蠢可笑。
苏含时才最应该是棋盘之上最夺目的存在,应该是这方棋盘上最所向披靡的战力。
崔言收起莞尔,若是有人把苏含时当做只供观赏的瓷娃娃,那恐怕就要吃苦头了。
是时候让伪造这场幻像的始作俑者也感受一下精神世界的残酷了......
实验室里。
护士俯身在轮椅上老人的耳边低语:“她来了。”
老人正在核对最新的实验数据,闻言,他合起记录册,用布满皱纹的双手操控轮椅出了实验室。
实验室外的走廊尽头,站立着一个身披军装的女人。
“你用了言听计从剂?”老人靠近,尽管眼珠子浑浊,但嗅觉却如年轻人般敏锐,“我一直都觉得这个味道太甜了,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女人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眺望远方,眼底皆是倦意,白皙的粉底也遮不住她的憔悴。
“言听计从剂的确是审讯的良药,但药效越强副作用越大。这种同样要作用于审讯者身上的东西,我一直都持怀疑态度。”老人戏谑道,“若是你们有一天能研制出吃下去问什么就答什么的药剂,也不用制造幻境来迷惑受审者心智这么麻烦了。”
“我期待您的实验室能研制出来。”女人冷冰冰道。
“说说而已。你不会想要这种东西的,不然,你作为基地第一审讯官的价值何在呢。”老人悠悠道,“NO.4。”
女人蹙眉,瘪嘴:“请别叫我的编号,这个数字不吉利,等哪一天我把NO.3杀了取而代之,您再叫我的编号吧,付博士。”
付博士对番号之争毫无兴趣,他向窗外望去,天地浑浊相接,一派透不进光的灰黄。
他一声叹息,缓缓道,“我还记得数年前,也是今天这般天气,一批被注入了怪兽基因的人类试验品挣脱了重重禁锢逃离了基地。为了防止他们报复,我们及时研发出了一种只针对他们的特殊驱散波,从此,这些实验品便成为了人们口中从未见过的一级A类怪兽而存活于世。”
“您是在反省基地松散的管理,还是沉浸在发明驱散波的自傲?”NO.4道。
“都不是。”付博士道,“我只是在想,他们当中哪些活了下来,哪些又死了,现在是什么模样?说实在话,我对他们甚是想念。”
“想念他们什么,兽性不可自控时的丑陋嘴脸?我想您是不愿意见到那种满脑子全是吃人欲念的怪物的。”NO.4讽刺道。
这种将人和兽结合的实验远超伦理道德,所以,南岸在进行这些实验的同时,需要“武装”为他们丧尽天良的实验项目保驾护航,第一部队无疑是最佳人选。
相应的,第一部队也被允许首批享用实验成果。
NO.4自然也是知情人之一,但她是个爱美的女人,尤其是喜欢小羊皮的高跟鞋,一想到自己可能变身为丑陋的怪兽,她就说不出的恶心。
她知道南岸启动这项实验的目的是制造出既能保持人性又兼具怪兽强健体魄的完全体。
但目前进展的并不顺利,尽是兽/欲凌驾于人性之上的失败品,尽管这些失败品拥有智慧还能使用人类的语言,但本质上和兽类没什么区别。
她常常拿失败品唱衰南岸,付博士早就习以为常。
“像你这种没生过孩子的女人是不会明白的,它们无论变成什么模样都如同我的孩子一般,哪有父母不想念自己孩儿的呢?哪怕他们天生叛逆。”付博士道。
“若真是想念,还用驱散波干什么?所以不是想念,而是惧怕!”NO.4无情拆穿。她确没生过孩子,但她笃定付博士所说的父母对孩子的想念不过是一种掌控欲。
“我会害怕那些失败品?”付博士轻蔑道。
“您当然不会害怕那些失败品,您害怕的是,地下实验被曝光,不然也不用着急把偶然得知真相的2-017杀了灭口。”NO.4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第二部队的军官来了?”付博士的表情显露出不耐烦,果断切换了话题:“好了,言归正传,结果如何?”
“很遗憾,恐怕和您预计的不一样,那个助战兽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女人却泼了冷水。“既然基地从他的血液中没能找到匹配的实验样本,又在NO.6安排的测试中没能发现可疑之处,您就不应该再怀疑他是曾经逃跑的实验品了!”
“你对你的结论有几成把握?评判依据是什么?”付博士收紧双手,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急切。
NO.4一愣,缓缓道:“八成吧。判断一种生物是人类还是被注入了怪兽基因的试验品,最本质的区别在与他们的意识是否由人性主导,而非兽性。”
“继续。”听到八成的答案后,付博士的双手又放松下来。
“我引他入局。”NO.4复盘特殊审讯的过程,“一开始,他给我造成了很多威胁,甚至舍弃棋子换取更大利益,这些都是一名优秀棋手应该具备的策略与选择,不足为奇。”
“但,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对弈,我故意毁掉那些代表活人的棋子。因为我知道,在言听计从剂的催化下,他会经历活人真实的死亡。如果他拥有怪兽的基因,那么唾手可得的血腥只会让他更兴奋地制造死亡,不分敌我。如果他只是一个正常人类,趋利避害是本能,绝不会主动让自己再次陷入鲜活生命惨死的精神痛苦。”
“自从第一颗代表活人的棋子被击碎,他开始踌躇、犹豫不定,甚至将这些活人棋子保护起来,试图用其他棋子与我周璇。”NO.4道:“这说明,是人性占据了他的意识。他是个人,不是被注入了怪兽基因的怪物。”
“有些人面兽心之人,也会嗜血成性。”付博士不以为然。
“您说的没错。”说这话的时候,NO.4的目光落在与他交谈的老人身上,目光里填满阴冷:“所以那个助战兽若是继续在棋局中制造死亡,我也许还真判断不出他是个什么东西,但他既然主动保护那些棋子,说明他的潜意识由人性支配,便只能是人类这一种可能。”
“也许是个巧合。”付博士不死心。
女人淡淡一笑,“我知道您不会轻易放弃,所以,我进行了第二次试探,在我一一细数他的社会关系时,我发现他对邱卿折似乎怀有敌意,我企图用邱卿折的死,试探他是否会有另一种选择,但结果并未发生改变,在邱卿折面临危机的时候,他依旧选择了营救。”
“那他还真是心地善良。”善良明明是个褒义词,但付博士的语气更像是一种嘲讽。
“无论您信与不信,这就是我审讯的结论。”NO.4作为一名业务骨干向来不愿和喜欢做实验的疯子多言,哪怕是她的上级。
但事与愿违,付博士并不打算结束。
他忽然发问,“为什么会剩下两成?”
女人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一阵痛苦的回忆重新在脑海中聚拢,让她本就苍白的面色更加惨淡。
在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NO.4做了一件让她后悔终生的决定,那就是围攻黑晶王后。
她清晰地记得,崔言重新冷静下来助黑晶王后脱困后,似乎变了一个人。
棋面上,那些他曾经保护的棋子都成为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刀刃,尤其是黑晶王后,在国王的配合下所向披靡,成为整个棋局上最叱咤的强者。
而心理上,那种被对方一步一步将己方棋子蚕食殆尽的感觉,如同一头蛰伏在黑暗中捍卫领土的猛兽,将猎物玩弄与股掌之中,玩虐尽兴后才一口咬断脖子的绝望,NO.4这一生都不愿再经历了。
这便是No.4保留了两成的原因。
而这种本该令受审者生不如死的局面反作用到审讯者身上的丢脸经历,她也不愿向任何人吐露。
“没有为什么,我习惯凡事都给自己留有余地,仅此而已。”NO.4是攻心的专家,她鲜少把自己置于毫无回转的境地。
“好吧,那我现在来总结一下,你认为他具有人性所以不是被兽性占据意识的实验失败品,而我认为他脑力和体力超群所以绝非普通的人类。”付博士面无表情,但脸上的血气暴露了他压抑的兴奋,“这就很难办了。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NO.4问。
“这个助战兽的确是被注入了怪兽基因的实验品,只是,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演变成了摆脱兽性的完全体!所以他兼具超越常人的体魄,还能通过你关于人性的审讯?”
NO.4一时无言,窗口吹进的风并不寒冷,但她还是打了个寒颤。
付博士的大胆猜想颠覆了她的认知。既然目前被困在实验室的那些实验品都没成为最理想的完全体,那失控逃离基地的实验品又怎么可能完成自我进化。
“想象力的确是推动人类前行的重要因素,但也要懂得适可而止。”女人道。
风,又一次吹来,掀开NO.4的衣角,她情不自禁地将两片衣襟重叠聚拢,和付博士的交谈不但没能抚平上一场审讯带来的疲倦反而更甚,“若是没别的事,我就离开了,正在休假被叫回来做这种事,基地是不是可以考虑给我提升个番号什么的?”
言罢,NO.4转身离开,只剩下走廊里逐渐消失的高跟鞋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