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鲸落》srenns

12、骨灰与海

　　许焰的葬礼很简单，是老陈办的，在城郊的公墓，来的人不多，只有修理厂的几个工人，隔壁的阿姨，还有林晚。
　　墓碑上只有两个字：许焰。
　　没有生卒年，也没有照片，老陈说，许焰曾经说过，如果有天她死了，葬礼上不要放照片，她不喜欢。
　　“这是她的骨灰。”葬礼结束后，老陈递给林晚一个小木盒，很轻，“她交代的，给你。”
　　林晚有些颤抖的接过盒子，为什么变成了小盒子也还是那样的轻呢？……
　　“还有这个。”老陈又递给她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上面用铅笔写着“给晚晚”。
　　林晚没有拆，她把信放进书包最里层，抱着骨灰盒回了家。
　　春天来了，巷子里的花开了，小花还在，胖了一圈，看见林晚就喵喵叫，林晚还是每星期三去，带猫粮，坐在消防梯下，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有时候，她会打开骨灰盒，看着里面白色的粉末，很难想象，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就变成了这么一小捧灰。
　　四月的最后一天，是她们相遇的日子。
　　林晚请了一天假，坐最早的大巴去海边，她带着骨灰盒，还有那封信。
　　海还是那个海，无边无际的蓝，浪花一遍遍卷上沙滩，灯塔还在远处，规律地闪烁。
　　她坐在沙滩上，打开骨灰盒，又打开那封信。
　　信不长，是许焰的字，有点潦草：
　　晚晚：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不过别哭，我不疼，真的。
　　对不起，骗了你，我说过骗人是小狗，汪汪汪，我是小狗。
　　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但我想，如果告诉你真相，你肯定会哭，而我最怕你哭。
　　这三个月，是我生命里最好的三个月，我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个星期三，每一次笑，每一次看海，都是真的，我很快乐，真的很快乐。
　　记得你答应过我，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就把我的骨灰撒进海里，现在，是时候了。
　　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留一点点我，一点点就好，装在那个项链的小瓶子里，剩下的，撒进海里吧。
　　就像我以前说的那样，你承诺的那样，让我变成鲸落，变成鱼，变成海的一部分。
　　而你，带着那一小撮我，去看所有的海，去所有我没去过的地方，这样，我就算死了，也还自由着。
　　你还记得我说的吗？即使死了，但是也是新生。所以，不要伤心。
　　最后，晚晚，谢谢你。
　　谢谢你那天喂了小花一根香肠。
　　谢谢你接过那包纸巾。
　　谢谢你说“敢”跟我去看海。
　　谢谢你画了那幅画。
　　谢谢你，让我在死之前，知道被人记住是什么感觉。
　　你要好好的，考上你想去的大学，画很多很多的画，去看很大的世界。
　　如果有一天，你在某个海边，看见一只特别蓝的鸟，或者一条特别傻的鱼，那就是我。
　　我自由了。
　　————许焰

　　信纸被海风吹得哗啦响，林晚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她站起来，抱着骨灰盒，走进海水里，海水很凉，浪花打湿了她的裤脚。
　　她打开盒子，看着里面白色的骨灰。
　　“许焰。”她对着海风大声呐喊，“你记得吗？你说，海应该是很自由的。”
　　没有回答，只有浪花的声音，哗啦，哗啦。
　　“我也觉得。”林晚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坚定“所以，我把你还给海，你去吧！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变成鲸落，变成鱼，变成鸟，变成风。”
　　她捧起一把骨灰，撒向空中，海风卷起白色的粉末，散开，飘向远方，一点一点，一把一把，直到盒子里只剩下薄薄一层。
　　林晚拿出项链，打开小瓶子，把最后一点骨灰装进去，然后，她把空盒子放进海里，看着浪打过来，看着盒子摇晃着，漂远了，越来越小，看着她最后消失在蓝色的海平线。
　　她站在海水里，看着远方。太阳正在升起，海面被染成金色，一片一片，像鱼鳞。
　　“许焰。”她轻声说，“你自由了。”
　　然后她转身，走回沙滩，走回陆地，走回没有许焰的世界。
　　项链贴在胸口，小小的瓶子里，装着最后一点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