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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83年2月26日,代尔夫特 ...

  •   日期:1483年2月26日地点:代尔夫特天气:清晨微霜,雾气浓重

      代尔夫特的清晨寒意未退。

      这是一座运河纵横的小城,夹在神圣罗马帝国与勃艮第遗产之间,既不宏大,也不落后。城中多为石砖低屋,街道狭窄而洁净,冬季湿润漫长。修道院坐落于城区南侧,毗邻旧教堂与学者墓地,气氛凝重却无压抑。这里不似阿姆斯特丹那般喧腾,也不同于巴黎那样词锋犀利,更像一页被仔细抚平的羊皮纸,每一笔都需慎重书写。

      修士雅各布·德·蒙特勒伊(Jacobus de Montreuil)年三十,面容沉静,动作有序。他习惯于在天色尚暗时起床,身披黑袍,步入清晨尚未苏醒的修道院。房中无火,洗脸水面结了一层薄冰。他将冰层轻轻敲碎,以冰水抹面,动作简洁不急。

      晨祷在圣巴多罗买老教堂举行。这座教堂始建于1246年,砖墙风蚀,塔楼微倾,因年久而显得肃穆。通往礼拜堂的石道在晨雾中泛着微光,雅各布脚步轻缓,低声吟诵着拉丁祷文,声调平稳。他在此已六年,日复一日,不急于更改什么。

      祷毕,修士们在食堂安静用餐。黑麦面包、乳酪、燕麦粥,分量不多但足够。空气中只有陶碗轻响。雅各布从不多话,更少与人眼神相交。他在这沉默里安顿自己,像在一页尚未书写的纸上等候下一笔。

      他曾在鲁汶大学(Universitas Lovaniensis)求学,攻读语言哲学,旁听神学与逻辑课程。那是神圣罗马帝国治下最负声望的学府之一,讲堂由教会资助,教义解释与逻辑推理共存于黑板与羊皮纸之间。来自列日、梅赫伦与安特卫普的青年们在这里争论拉丁语的转写法,也在长椅间小声交换对新兴天文学的揣测。

      雅各布尤其偏好语义哲学中的精确表述,曾深陷于命题结构与句义分歧的抄写与思考中。导师托马斯·范·乌得勒(Thomas van Oudelle)是一位温和却顽固的长者,因拒绝修订关于“圣言非等价命题”的讲义而遭校方警告。最终他被逐出讲坛。雅各布并未在公开辩论中为其抗辩,也未选择留任,只带着一箱手抄笔记与几页未整理的注释稿,默然离开。他日后回忆那段时光,更多的是沉默而非激愤。他未曾公开为谁辩护,也未反驳过什么。托马斯曾告诫他:“问题的措辞,是思想的边界。”

      吃完早饭后,雅各布前往药圃巡视。残雪未融,但草木已生微芽。他用指节拨开残叶,确认根茎尚活。这种检查每日进行,既为修道院储药,也为他自己寻得某种秩序感。

      近几日他频繁梦见某物——一块镜面般的石头,悬于空中,无光却自显。石上刻痕模糊,他无法读懂。他未向人言说此梦,只是决定今日东行,前往修道院外延边缘的沼泽地采药。和老教堂所处的市中心不一样,那里常年无人打理。然而,他希望在无人的静处稍作理清。

      那是一片草木杂生、行路不易之地,修士们极少涉足。他未有特别的预感,只觉得有必要前往一趟。

      他从工具间取出一只皮囊、一把铁铲与一段系绳,默然装入帆布袋中。清晨的空气已变得稍暖,远处传来修士们整理木柴的回响。他避开人群,从院墙东侧的小门离开修道院,沿着泥泞小道向南,跨过护城河之后一路向东就可以到达沼泽了。
      他走得不快,途中偶尔低头察看路边杂草的返青程度。他心知此行不宜带人,倒不是怕人妨事,而是梦中图景太过诡秘,言之未辨,恐徒增疑虑。他始终相信,孤身一人,才能听清自己的思想,尤其是在离开大学之后。尚未出城,途中经过一片无人荒田,那是修道院在去年冬天放弃的药圃。他驻足片刻,望见一些干草卷堆积在围篱边缘。此处他曾一度试图栽种马鞭草,但最终只记得那年初春多雨,种子腐烂殆尽。

      他偶尔会想起鲁汶的讲堂。那里的石墙潮湿,冬日墨水干得慢,讲义边角常被反复涂改。学生们争辩、背诵、修正,再争辩;而他更倾向于在沉默中梳理自己的推理。老师乌得勒曾说:“条理胜于锐利。”他始终铭记。如今许多辩题与范畴已模糊,唯有条理的习惯仍镌刻在手指与笔尖之间。
      代尔夫特很小,不消半小时他已抵达沼泽地北畔,那里地势更低,水汽更重。芦苇高过腰部,水迹遍地。雾气尚未全散,空气沉沉。他掀开衣摆,步入湿地,沿着去年标记的木桩缓慢前行。

      动作如常,心却不稳。他的梦在脑中若隐若现。石头,镜面,沉默。他试图以语言描摹梦境的几何,却总觉未逮。梦中无声,却比一切言语都具体。他皱眉,低声自语:“若真理无以言述,那语言究竟通向何处?”

      他走到一处去年标记为“野蒜生长带”的高坎,屈身拨开一丛湿漉漉的蒲草。熊葱本应在早春萌发,但今冬寒势过重,尚未成叶,地面只散布着些许难以辨识的芽尖。他蹲身分辨,察觉几株与莎草混生,外形细长,叶脉略显卷曲,不似他所熟知的纹理。他皱眉,取出铲尖拨土,试图确认其根部形态。泥土松软,铲尖下忽现一抹异样光泽。裸露处隐隐泛着浅银色反光,轮廓平直,略呈几何。他蹙眉,加重手势,轻轻剥开表层泥团。

      一块不规则的物体映入眼帘——似石非石,表面平滑至近乎可照。四边略带弧度,如手工打磨之物,却无一丝工痕。泥水自其表流下,像流经玻璃,又不像任何熟知的工艺。他本能地后退半步,目光仍停在那块物体上。空气仿佛凝滞,连风都迟疑了片刻。他尝试触碰。指尖尚未贴近,皮肤已觉微温。那不是金属导热的灼烫,而是一种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像有某物从深处发出轻微颤动。

      他低声念了一句:“non est hic lapis?”(“此石,非石?”)—— 他盯着那石头的表面,不禁联想到老教堂圣坛上那扇残破的彩绘玻璃窗。那也是一种既可透光、又不可直视的界面。色彩在其中静止,图像却时时涌动。而这石头并无色彩,甚至并无图像,却使他感到某种目光正从深处凝视。他忽觉寒意背脊而起,却无法移开视线。若换作面包坊门口整日闲坐的卢克,或许会蹲下来使劲拍两下,眯着眼打量半晌,口中念叨:“能值几个弗罗林?”然后便想方设法扛回城去,试图说服镇上的金匠将其切割熔炼。但雅各布不是卢克。他不屑于评估其金属价值,更不敢贸然推断其来历。他的好奇来自文字与逻辑的缝隙,在那缝隙间,他第一次意识到,他自己三十年以来,甚至教会一千多年以来所积攒的语料和经验,或许不足以描述或者承载这块物体的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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