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高楼》谢槿言

1、自君别后情始深1 我得到了我

　　漫天风雪，琼芳台上。
　　“宫言澈！你做什么！”
　　一声愤怒的尖叫打破了本来安静的空气，那是一道粗犷的男声，此刻从人群幕后现形。
　　锦衣华贵，端的是高傲之态。
　　在他身后整片大地宛如焦炭，漆黑斑驳万物凋零。
　　无数难民正苦苦挣扎于扑面的苦海热浪中，眼神中热切的渴望，带着卑微的祈求希望他们的神明拯救他们。
　　穿着一身华贵衣服，飘然降临的那人，蓝紫色的袖袍一挥，声音转而阴郁：“苦了他一个，救了我栖梧大地无数苍生，如何不值？你我本事先商议好了，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被呵斥的男人缓缓起身。
　　他听到有人在远处叫自己“宫先生”，无数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围观的人传来，也有人说赶紧动手，不要误了时辰。
　　宫言澈眼睛中平寂，看到来人的时候转而讽刺道：“你说只有他能这场抵御无数恶灵侵蚀的浩劫，结果却是牺牲他，用他的魂灵封印恶煞。郁孤华，好手段。”
　　周围无数惨叫呻吟，浓重的黑气一丝一丝从上到下坠落，像是有奇异的魔力吸引着，他们一圈圈环绕着地上躺的那个稚嫩的少年。
　　那个少年躺在宫言澈身后。
　　一身白衣，半身被血染红。
　　宽大的衣袍上开出了朵朵艳丽的花，血还顺着他的手指，他的眼睛一点一点流出来。
　　仿佛哭泣，带着血泪。
　　“先生……先生……”
　　他气息微弱，独自呢喃着。
　　可他与外界的感知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置身于无穷无尽的黑暗，身体以剧烈下沉的方式让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隐隐约约，他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一双手抓住了他。
　　“郁易，郁易，对不起。”
　　他听到他的先生带着哭腔，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紧紧抓住他。
　　可他张口发生却极为困难。
　　似乎顺着这手炙热的温度他隐隐约约和外界有了一丝感知，他听到他的先生一直对他说对不起，似乎有泪滴在他手背上。
　　“宫言澈，你别忘了当初你接近他，就是为了成为我栖梧国万人之上的国师……如今他一介阶下囚，牺牲他一个……换你梦寐以求的大好前程，护佑我神宫之下万千苍生安宁昌盛，如何不值！”
　　这话提壶灌顶。
　　躺在地上的少年听清了，他顺着眼角滑落的血泪，颜色变得更加深重。
　　勾连着心脏的疼痛，他浑身颤抖。
　　他的发声更为艰难，置于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凭着本能抓住自己身边的东西，道：“先生……先生……我都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宫言澈此刻压抑着心中的苦涩，他闭上眼睛，似艰难挣扎。
　　“弑神剑……以我为印……结束这场浩劫……那你就是、是他们的救世主……我、我愿意为你……还你的恩情……”
　　他的手抓住了宫言澈温热的掌心，逐渐顺着摸索，碰到了冰凉刺骨的剑柄。
　　在他周遭完全沉浸于黑暗那一刻。
　　他拼尽全力握住剑柄，刺穿自己心头，四肢百合的血液像倒流，无数气息在身躯乱撞。
　　直到他手剧烈的抖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那剑插透了他的整个身躯。
　　极致的疼痛震颤着每一寸皮肤，让他面容扭曲，喉咙里竟破出了痛苦的哀鸣。
　　突如其来的动作爆发庞大的力量，宫言澈被那股力量惊住了。
　　面前少年的惨状让他一生难忘。
　　自己手背上，还附着少年掌心的血。
　　顺着自己手指滑落。
　　宫言澈空洞望着自己手上，覆盖着少年的手掌，他们合力握住了神宫流传千年的宝物，弑神剑。
　　鲜红的血液被漫天阴沉黑色的幽怨之气所裹挟，少年的身体似乎忍受着极致之痛，他嘴唇轻启，拼尽全力想说出最后几个字。
　　“宫言澈，就是现在！快啊！就差最后一步了！”旁边那个气息华贵的男人被庞大的气流冲击，一步向后退了几十米远。
　　“先生……我……”
　　少年凝视宫言澈，最后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话却再也停住了。
　　宫言澈闭上眼。
　　事已至此，他已别无选择。
　　迎着剧烈的空气，震颤心神，宫言澈眼睛颤动一下，他睁开眼睛，按捺住心中所有悲痛，极力维持面上镇定，颤抖念出符咒。
　　昏天黑地，暴风席卷。
　　无数哀嚎声，无数尖锐的鸣叫。
　　涌动在他手上的弑神剑发出温润的光芒，那光芒逐渐变得刺眼，流动的气息从尖端到执剑人的掌心，符咒在空中浮散金色光芒。
　　等一切都归于沉寂，那少年的身体像破碎的木偶一样在空中飘飘荡荡。
　　重新落回宫言澈怀中时，已是遍体鳞伤。
　　再也没有踊跃的生命气息。
　　……
　　无数次在诺大的寝宫中被噩梦惊醒，宫言澈永远记得自己手上沾着他的血，自己万劫不复。
　　尽管已经过去了八年。
　　日日夜夜锥心之痛，仿如昨日。
　　他置身于永远无法逃脱的梦魇，那是个被锁住一生的诅咒，他忘不掉。
　　等到身体逐渐回过神，他才感受着自己在床铺上的真实，自己手上抚摸玉塌的触感。
　　宛若新生。
　　这是他每天昼夜交替必然要经历的历程。
　　宫言澈掀开被子，整理好床铺，走到窗前，外面一阵风飘来，连带着水晶风铃叮当作响。
　　今天是他可以离开神宫的日子，每月月末有七天属于他的时间，他去栖梧国往下十四城仗剑游历。
　　匡扶正义，周游四海，无需理会神宫内繁杂的公务。
　　“国师，落川城这些日子诸多不太平之事，有报来您在那里修建的神像被毁之一旦，目前正在修缮中。”一名穿着蓝白色衣服，头发盘的整齐的侍女前来报备说。
　　宫言澈点点头。
　　当天他便离开了神宫，直接去了下面一座偏远的城，落川城。
　　既是为了做些善事，也是为了看看，到底是哪个狂徒胆大包天，竟敢毁了他雕刻的神像。
　　纵然万民敬仰，从八年前那决绝一剑开始，他宫言澈从籍籍无名的侍读先生一跃成了栖梧国最年轻的国师，被当做救世主一样尊敬。
　　可他总叹息：身边勾心斗角，再无一知心的人。
　　他亲手刻了十四座雕像，分散栖梧国十四城。
　　他前些日子一直忙着处理神宫里大大小小的琐碎事，终于腾出了手，于是便要去一探究竟。
　　落川城。
　　顾名思义，以一道闻名天下的“落川”命名，因本是居于城西一处山崖峭壁间留下的神泉水瀑布，慢慢流成江河，滋润了一方沃土。
　　“上好的骨杖！一杖子便可驱恶鬼！”
　　“喂！把那根鬼笛拿来……”
　　闹市吵吵嚷嚷的声音不绝于耳，这是落川城随处可见的交易铺子，随意挑一个便能看到各种骨制品。
　　整条街道一眼望去高低不平的楼房，仔细观察，雕花窗皆是带着点翠白色，檐牙高啄，阳光一照晶莹之色格外明显。
　　这不是宫言澈第一次来。
　　落川虽然在神宫之下，且离中心地较为遥远，但灵气较为充沛，加之有雕骨画骨的传统，不仅能在这里见到取自于各种动物造型精巧的骨雕，还能在这山川秀美间修炼静心。
　　“一碗面。”宫言澈在一家摊贩前停住脚步，温和道。
　　他戴着面巾，不便被人认出来。
　　他还没在这里吃过东西。
　　那摊贩裹着头巾，手上动作不停，很快盛出一碗，热情道：“都是热乎的！这可是我们一大清早去那山里挖出来的……”
　　等宫言澈坐在椅子上，望着面前碗里的东西，他神色少有的裂开，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一摸筷子上面的骨粉便掉了下来。
　　在他面前，凹凸不平的骨碗上食物冒着热气，他似乎下定决心，轻轻夹起上面浮动着黑白色的东西，凑到眼前仔细观察。
　　黑白相间。
　　圆溜溜的，像个肉球……
　　这莫不是……
　　那一颗圆滚滚的肉球上面的血丝还勾连着。
　　那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