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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婚 遇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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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昭在出嫁前遇到一个鬼,它问自己要不要跟它走。
包裹早已从暗格处拿了出来,程昭不急不慢地卸去脸上的妆容,连同那身鲜艳的凤冠霞帔也转到了侍女身上,嬷嬷与丫鬟们仍守在门外,紧密的安排漏不出半只蚊虫。
程昭沉默地环顾内室,半月前与母亲一同贴在窗边的剪纸在蜡烛的火光里模糊得难以看清,紧了紧不太贴身的短褂,她将端正的背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哪儿来的小厮!放下东西走便是了,苦巴巴地守着也没多几个子!郡主出嫁的好日子怎么就叫你来等赏了?”
“这不凑凑福气呢?府上大好日子那能叫冬晖姐姐为这事生气来,陛下有令,便是远嫁匈奴也是一个喜字来!”
话音末尾渐渐低下来,叫外人听来只以为是小厮讨个赏钱,偏生做起事不懂规矩叫郡主身边的侍女气着了,宫里派来的的女官们仍守在院子里,半步不肯离去,飞不进一只鸟来。
长公主府外十里红妆伴着数十人的禁军,京郊的军营遵圣令早早拨出数百人的陪嫁护卫,只是天未破晓,吉时未到。
离预备好的出逃计划只剩两个时辰,程昭在脑子里复盘自己的谋划,莫名不安。
鬼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隔着纸糊的窗和红彤彤的喜字,它从树荫里现出影子:“你要跟我走吗?”
程昭吓了一跳,却又没表露出什么来,在下人面前她一向从容不迫,唯有贴身放着的那玉佩在心口处不自觉地抖了抖。
她摆手示意侍立在侧的人都退到外室去,出去探察的侍女偏在这时端着漆盘掩上了门,原本不易察觉的焦躁在此刻浮于表面,侍女凑近身来。
“殿下一直在外庭处坐着,小郡主已被遣回房内休息,只恐安阳王此时也已不在侧门处等候了,是否要......”
程昭接过对方手中的漆盘,向她摇头,指尖却指向了蜡烛,朦胧的烛光里,待嫁的新娘露出一个笑来,侍女退下了,热热闹闹的出嫁戏码在没有主人公的情况下继续唱起了待嫁闺中、等候迎亲的羞涩。
“你是谁?”
“帮你。”
“所求为何?”
“帮你。”
“为谁而来?”
“帮你。”
......
无论重复问多少遍不同的问题都只能得到一个答案,程昭沉默地看着香炉里的灰烬一点一点堆积成黑色的小山,于是她改口:“那你要怎样带我走呢?”
“他们看不见我,只有你可以,所以他们也看不见你。”
牛头不搭马嘴的回答,自己却偏巧听懂了,门外的声响渐渐大了起来,天色将明。于是程昭很轻地敲了敲窗纸,灰色的影子从空气里涌了出来,一只半透明的手就这样出现在眼前,她不知为何甚至没有犹豫就伸出了手,双手交叠的那一刻连着眼前的光景都不一样了。
穿过无数堵墙,跨过无数个人,跃过多少户人家,透明的自己,无法为他人肉眼所见的自己,畅通无阻地,连之前备下的所有暗线都不曾用上就抵达了城外。
直到耳边终于传来警戒的吵闹声与兵马有条不紊的巡逻声,程昭的身影隐在层层叠叠的树林里,目光却放在身后浓烟滚滚与马蹄声遍耳的城楼,她松开了手。
鬼不解地看她,却又什么也没说,身后有哨声急促地响起,“警戒”的号令通过升起的滚滚浓烟传遍天子脚下,各个城门排起出入排查的长队。
挂着商队旗帜的车队就这样滚着轮子出现在眼前,一匹马自货架与商队之中奔驰着到她面前来。
程昭牵住马,飞身直上,融入商队的前行,连着她那一身小厮的衣裳也变装似的不知不觉换成了与周围人一样的衣服。
隐在半空中的鬼趴在她肩上,盯着她未束紧的发冠,将松开的半缕发丝又拨了回去。
风在耳边呼啸着,却没能让她身上的鬼有半点动作,仿佛只要在程昭肩上贴着她的温度便心满意足,其余的一切都不能改变鬼的姿态。
“你要去哪里呢?”
“你不是要跟我走吗?”
“可现下是我在骑马,去的地方也只能是去我要去的地方,”程昭问鬼,“而你要去哪里呢?”
“我知道你要去北境,”鬼说,“这是你答应过我的,不是吗?”
倾耳细听的人愣了愣,手上的缰绳却不曾停下,她问鬼,“我们是第一次见吗?”
这话问着连程昭自己都觉得奇怪,鬼却激动起来,连着冰冷的魂魄都要升温,“你想起来了吗?你想起来了吗?你想起来了吗?......”
失神一般的呢喃在下一刻转为哭腔,这大抵是程昭生平第一次听见真正的鬼泣。
“我是■■,是来寻你兑现承诺的......”鬼说,“我们说好要去一个地方,去一个比北境更远的地方看海,你答应过我的,我就来找你了!有没有想念我?我可曾来迟?”
滔滔不绝的话如同波涛一般汹涌地灌入人耳,程昭克制着自己脑子的疼痛,将眼眶中的酸意忍下,她只能将身体上的反应归结为自己与鬼有些交际,却又并不觉得自己就是鬼口中的那个人,毕竟许下承诺却不兑现从不是自己的做法,只是她突然有些畏惧下一句话脱口后鬼的改变,可她还是说,“可我不认识你,更不知道你是什么?......”
未说完的话被鬼飞快地打断了,“没关系的,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只要去到那里就好了,我们会再见面的,我们已经再见面了,你甚至想起我是谁了,不是吗?”
自说自话的鬼像是入了迷,程昭听得莫名,只是问鬼,“可我并不知道你是什么,更不知道所谓的承诺是什么,你现下又在说些什么呢?”
鬼没有反应,若不是仍能感受自己身上有诡异的冷意与压力,程昭只怕早以为鬼消失了,于是她又道,“我要去凉州,并非入北境,只是路过,你还要与我一道吗?”
对方没有回音,只是沉默着,像空气一样发出无意义的吭哧吭哧的声音。
等到旭日爬至中天,等到商队终于从荒无人烟的小道上路过一处歇脚的茶摊,等到程昭从亲信的汇报中抽身,鬼才磕磕绊绊地回道,“我是一只鬼......”
树荫下的风总是比太阳底下的要大得多,也更冷一些,它的回话始终没有下文,只是沉默地伏在她身边,像鬼一样。
程昭在这一刻终于确切知晓它是些什么,却又诡异的并不觉得惊讶,仿佛自己早就知道,在久等也没能等到下文的时间里,她只是做着自己要做的事。
赶路,如寻常商人一般卸货卖货进货,赶路,开暗桩查人,盘算京中局势,避开人流交汇之处,于千里之外改换棋子......可是鬼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沉默地、目不转睛地、固执地,看着她。
只是被看着的人也始终无动于衷,仿佛被监视,被鬼跟踪,被鬼上身甚至有鬼存在都是些无足挂齿的小事,完成计划中的所有计划才是一切,其余的所有都不过是插曲,鬼的存在是,鬼主动提出帮助也是,鬼不肯道出缘由是,鬼紧追不放也是。
可是鬼不能,鬼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看着对方,等待对方哪怕一个眼神,甚至不需要对话,不需要触碰,不需要其他的任何的事物来让自己开口。
可是鬼不知道,人是看不见鬼的,因此人的冷漠有迹可循,鬼的愤怒也理所当然。
“你为什么看不见我呢?”
冰冷的鬼火熊熊燃烧着要将人打入阿鼻地狱,却又在真正伤害到人之前停下步伐,鬼问人:“你为什么看不见我?”
可当埋首竹简公文中的程昭终于抬起头来,也还是只能望见一片空气,灰色的影子在自己眼前时隐时现,带着水的雾气。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即便侧过眼去,从铜镜里环视整个房间也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可程昭还是在脑子里勾勒出一张脸来,只是终究模糊不清。
“可我并不认得你,也只知道你是一只鬼,不知道你的前世今生,不知道你一直是鬼,还是妖魔精怪作鬼,又或者是人变鬼,更不知道你为何数月前出现在我面前帮我。”
她全无寻常人白日见鬼的恐惧,认真的神色仿佛身处学堂问答夫子的问题,程昭问鬼:“那么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呢?作为我应该的回报。”
鬼还是没有回音,像是一卡一顿的出了错的仪器,有了上句便要吞去下句,只是这次程昭没有低头,没有离开,也没有做其他的事情,她只是一直坐着,用自己的直觉找到鬼的眼睛,然后看着鬼。
可是鬼的愤怒却被这简单的动作全然抚平了,灰色的雾气在空中抖抖缩缩,不知是喜悦还是些别的感情在作响。
狭小的屋内只摆了一张床和半张桌,门前唯一的空地被无风自来的雨打湿了,尽管房间并没有窗。
也可能只是鬼哭了。
“只是一直看着你而已,为什么要难过呢?”
“......”
“你又到底是些什么呢?我幼时听闻,人若是在死前被诅咒了就会变鬼,执念深重的人临死之际也会变鬼,妖魔精怪被杀后若不舍离去也会变鬼,你又是因为什么?还是说你一直都是鬼呢?”
“......”
“因为一直都孤身一鬼,所以也会因为终于能被看到而难过是能够明白的,可是为什么不说话呢?”
“......”
“说到底,你又是为什么恰好出现在我窘迫之时,又不提出所需而帮我呢?”
“......”
一直一直被看着,鬼想,一直一直被她看着,好高兴好高兴好高兴,一直一直被她看着......
于是眼泪也总是无法控制,一直一直流着,可是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也没办法合上或者挪开,鬼看着她,一直一直看着她。
“可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不记得也没关系......”似乎是回答,却又什么都没回答,鬼喃喃自语着自己的话,带着哭腔。
越往北走,风声也越大,狂风乱作卷起阵阵呼啸,雨砸了下来,在夜半时分。
“你认得我,可我想不起来身边有过如你一般的人和相关的事,”程昭疑惑问道,“不愿意多说又是为什么?你曾因为多说而惹恼我吗?亦或者,是因为害怕多说而被我意识到什么,像你不能说的东西?”
“我要去北境以外的一个地方,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的这是承诺!”
“哪儿?”
“有水的地方。”
“可我在凉州就要停下了,我是去寻人的,并非单纯的逃跑。”
“可是你承诺过我的!”
“我并不知晓这个承诺,你可是找错人了?”
“没有,”最斩钉截铁的一句,鬼说,“我不会认错你,每一次都没有认错你,只是你每一次都不记得我了。”
程昭闻言一怔,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困难,为什么自己会想哭呢?她没办法回答自己,于是她说:“那我们便同行至北境之前吧,至少在抵达北境之前。”
蜡烛在被剪断烛芯前,从来都是一点的朦胧,只是照亮了微弱的窗,用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