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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1   年末的 ...

  •   年末的风卷着细碎的风,扑在S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距离宋暮秋和楚山青毕业,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三年时光,足够让青涩的校园情侣磨合成默契无间的家人,足够让两个刚入社会的年轻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站稳脚跟,也足够让岁月在长辈的身上,刻下无法逆转的痕迹。

      宋暮秋如愿留在了合作的中医院,从最初跟着前辈打杂的实习医师,一步步成长为能独立坐诊、处理常见病症的专科医师。他性子沉稳,做事细致,对待病人耐心又温柔,科室里的前辈和同事都格外喜欢这个话不多但眼里有活的年轻人。

      楚山青则进了一家知名的经营性金融机构,凭借着出色的专业能力和温和妥帖的处事态度,短短三年就成了这家机构的主力,手里握着好几个口碑与销量双丰收的项目,薪资待遇早已远超刚毕业时的预想。

      他们依旧住在三年前精心挑选的那间三室一厅里,屋子被打理得干净温暖,阳台上种着宋暮秋喜欢的绿植,客厅的角落摆着那把楚山青送他的木吉他,闲暇时,断断续续的琴声会伴着夕阳,铺满整个房间。

      这三年里,他们每隔两三个月就会回一趟老家看望爷爷,每次回去,都是大包小包地拎着营养品和衣物,楚山青比宋暮秋还要细心,记得爷爷的血压药、记得爷爷喜欢吃的低糖糕点、记得爷爷关节不好,特意买了加热的护膝。

      爷爷依旧是那副寡言少语的模样,话不多,脸上也很少有笑容,可宋暮秋能清晰地感觉到,老人对楚山青的态度,早已从最初的沉默疏离,变成了默默接纳。有时候楚山青帮着修理家里老旧的桌椅,爷爷会默默递上一把螺丝刀;楚山青做饭时,老人会站在厨房门口,看一会儿,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宋暮秋心里一直揣着一个念想——等再稳定一些,无论如何都要把爷爷接到S城来一起住。他是学医的,比谁都清楚老人的身体经不起折腾,留在老家,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他始终放心不下。

      只是每次提起这件事,爷爷都固执地摇头,说故土难离,说老房子里有念想,说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宋暮秋拧巴的性子又上来了,想劝,又怕逼得太紧让爷爷不开心,只能一次次把话咽回去,转头靠在楚山青怀里叹气。

      楚山青总是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安抚:“不急,我们慢慢来,爷爷心里清楚我们的心意,等他想通了,自然会跟我们走。”

      楚山青太懂宋暮秋了。他知道宋暮秋从小失去父母,是爷爷一手带大的,爷爷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是他刻在骨血里的牵挂。也知道宋暮秋看似柔软爱哭,骨子里却比谁都重情,爷爷的身体,是他藏在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软肋。

      临近春节,医院的工作格外忙碌,流感季加上年末复诊的病人多,宋暮秋几乎每天都要加班到晚上七八点。楚山青心疼他,每天都会提前下班,做好热乎的饭菜等他回家,睡前帮他揉着酸胀的肩膀,轻声问他累不累。

      这天晚上,宋暮秋洗完澡,裹着浴巾坐在床边,看着手机里老家的天气预报,屏幕上显示着连续一周的低温雨雪天气。他指尖微微发紧,转头看向正在擦头发的楚山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山青,快过年了,我们提前回老家吧?”

      楚山青放下毛巾,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脸颊:“好啊,我早就把年假请好了,就等你开口。是不是担心爷爷一个人在家过年太冷?”

      宋暮秋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楚山青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心里的不安稍稍平复了一些,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嗯,老家没有暖气,这几天下雪,屋里肯定跟冰窖一样。我上次回去,发现爷爷的咳嗽比之前严重了,夜里总睡不好……我想早点回去,陪他把年货准备好,再给他换一床厚一点的棉被。”

      “都听你的。”楚山青低头吻了吻他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们明天就收拾东西,后天一早出发,好不好?我把车加满油,开车回去,不用挤大巴,也能多带点东西,爷爷用着也方便。”

      宋暮秋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是难过,而是被身边人无微不至的照顾暖得发烫。他伸手环住楚山青的腰,紧紧抱着他,轻声说:“嗯,楚山青,谢谢你。”

      “傻话。”楚山青捏了捏他的脸,眼底满是宠溺,“你的爷爷,就是我的爷爷。我们是一家人,照顾他是应该的。”

      三年了,楚山青从来没有变过。从大学图书馆里那句坚定的“你从来不是我的负担”,到毕业时刻着彼此名字缩写的对戒,再到婚后三年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他始终把宋暮秋放在心尖上,把他的牵挂,当成自己的牵挂。

      宋暮秋看着楚山青眼底的温柔,心里那点拧巴和不安,瞬间烟消云散。他知道,只要有楚山青在身边,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有依靠。

      第二天,两人一下班就开始收拾行李。楚山青把给爷爷买的加热床垫、护腰靠垫、一整箱的血压药和止咳药、还有各种低糖的年货零食,一一装进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宋暮秋则整理着自己的衣物,时不时走到窗边,望着老家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期待,也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他总觉得,这一次回去,心里莫名的慌。

      作为医生,他见过太多生老病死,也清楚生老病死是世间常态,可一想到爷爷,他就无法保持理智,心里的拧巴和焦虑翻涌而上,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楚山青看出了他的心神不宁,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别想太多,我们回去陪爷爷好好过个年,等年后,我们再慢慢劝他来S城,好不好?”

      宋暮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点了点头:“好。”

      驱车四个小时,终于抵达了那个藏在群山里的小村子。

      老家雪比预想中还要大,漫天遍野的白色,覆盖了田间地头,覆盖了村里的石板路,也覆盖了爷爷家那座老旧的青砖瓦房。村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声,透着过年的气息,却也因为这场大雪,显得格外清冷。

      车子停在爷爷家门口,宋暮秋推开车门,寒风夹着雪粒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楚山青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的身上,叮嘱道:“小心着凉,我来拿东西,你先进去叫爷爷。”

      宋暮秋点点头,快步走到门口,伸手推了推房门。门没有锁,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屋里没有开灯,也没有生火,阴冷的寒气比屋外还要重,扑面而来,冻得宋暮秋打了个冷颤。

      “爷爷?”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快步往里走,穿过堂屋,径直走向爷爷的卧室。

      卧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一片昏暗。宋暮秋伸手推开房门,开灯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爷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原本就清瘦的脸颊,此刻更是凹陷下去,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憔悴得不成样子。

      “爷爷!”

      宋暮秋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呼,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踉跄着扑到床边,伸手轻轻握住爷爷冰冷的手,那双手瘦骨嶙峋,冰凉刺骨,没有一点温度。

      “爷爷!你醒醒!你看看我!”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爷爷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却暖不热老人冰冷的皮肤。

      楚山青拎着东西刚走进屋,就听到宋暮秋崩溃的哭喊,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卧室,看到床上的爷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爷爷的颈动脉,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低得吓人。

      “阿暮,别慌!”楚山青的声音依旧沉稳,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他紧紧扶住浑身发抖的宋暮秋,“我马上打120,我们送爷爷去县城医院!”

      宋暮秋已经彻底乱了方寸,他是医生,可面对自己唯一的亲人,他所有的专业知识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慌乱。他趴在床边,紧紧抓着爷爷的手,眼泪不停地流,哽咽着喊:“爷爷,你别吓我……我是暮秋,我和山青回来了,你醒醒啊……”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坚持把爷爷接到S城,恨自己明明是学医的,却连爷爷的身体状况都没有及时发现。

      拧巴的性子在这一刻变成了无尽的自责,他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不肯松开,眼泪模糊了视线,眼前只剩下爷爷苍白憔悴的脸。

      楚山青快速拿出手机,拨通了120急救电话,清晰地报出了地址和老人的情况,挂了电话后,他立刻把屋里的电暖器打开,又找来厚被子,轻轻盖在爷爷身上,试图给老人取暖。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抱住浑身颤抖、泣不成声的宋暮秋,将他紧紧揽在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安抚:“阿暮,没事的,救护车马上就到,爷爷会没事的,你别吓自己,好不好?你是医生,你要稳住,嗯?”

      宋暮秋靠在楚山青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崩溃的情绪稍稍缓解了一些,可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流。他紧紧抓着楚山青的衣服,声音哽咽破碎:“楚山青,我害怕……我只有爷爷了,我不能失去他……”这是宋暮秋为数不多的在楚山青面前表示害怕。

      “我知道,我知道。”楚山青亲拍着他的背,眼眶也微微泛红,“我们不会失去他的,救护车马上就到,我们会治好爷爷的,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好不好?”

      他太了解宋暮秋了,这个看似爱哭柔软的人,骨子里藏着常人没有的坚强,可一旦触及家人这件事,所有的坚强都会瞬间崩塌,只剩下拧巴的自责和恐惧。

      楚山青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做他最坚实的依靠,替他稳住所有的慌乱。

      大约二十分钟后,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村子的宁静。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走进屋,快速给爷爷做了初步检查,吸氧、测血压、做心电图,一系列操作熟练而迅速。

      “病人情况很不好,意识昏迷,生命体征微弱,立刻送医院抢救!”领头的医生沉声说道。

      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爷爷抬上担架,宋暮秋踉跄着跟在后面,楚山青紧紧牵着他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

      车子一路鸣笛,驶向县城医院。宋暮秋坐在救护车里,紧紧握着爷爷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老人,眼泪无声地滑落。楚山青坐在他身边,将他揽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冰凉的身体,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陪着他。

      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陪伴才是最好的安慰。

      县城医院的抢救灯,亮了整整三个小时。

      宋暮秋和楚山青站在抢救室门外,宋暮秋靠在楚山青的怀里,浑身冰冷,眼泪已经流干了,却依旧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不肯移开视线。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小时候的片段不停闪过——五岁那年,父母出车祸去世,他抱着爷爷的腿,哭着问爸爸妈妈去哪里了,爷爷只是沉默地抽烟,一句话也不说;上学时,别人都有父母接送,只有他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放学路上,爷爷总是很晚才来接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后来奶奶因为肺癌去世,家里只剩下他和爷爷,爷爷开始酗酒,常常半夜喝醉回家,对他爱搭不理,他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哭完了还要自己做饭、写作业……

      他从小就缺爱,缺父母的疼爱,缺爷爷的温柔,所以遇到楚山青后,他才会那么珍惜,那么害怕失去。

      爷爷是他唯一的血亲,哪怕爷爷一辈子沉默寡言,哪怕爷爷曾经对他冷漠疏离,哪怕爷爷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关心他的话,他也依旧爱着爷爷,依赖着爷爷。

      他不敢想,要是爷爷走了,他在这世上,就真的没有亲人了。

      无助的情绪再次翻涌,他不明白爷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身体不舒服,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固执地不肯跟他去S城,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爷爷的病情,可更多的,是害怕,是无尽的恐惧。

      楚山青能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他轻轻抚摸着宋暮秋的后背,低声说:“阿暮,别自责,爷爷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想给我们添麻烦。”

      宋暮秋埋在他的胸前,声音沙哑:“我不怕麻烦,我一点都不怕麻烦……我只想他好好的,只想他能陪着我,哪怕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对我不理不睬,我也愿意……”

      “我知道,爷爷心里也清楚。”楚山青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他很爱你,爱到不想成为你的负担,爱到宁愿自己扛着所有的痛苦,也不想让你难过。”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推门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和遗憾。

      宋暮秋瞬间挣脱楚山青的怀抱,冲上去抓住医生的胳膊,声音颤抖:“医生,我爷爷怎么样了?他醒了吗?他是不是没事了?”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眼睛红肿、满脸泪痕的年轻人,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家属请做好心理准备,病人是胃癌晚期,全身器官已经衰竭,我们已经尽力了……现在病人暂时恢复了意识,但是时间不多了,你们进去陪陪他吧,准备后事。”

      “准备后事……”

      这四个字,像一把沉重的锤子,狠狠砸在宋暮秋的心上,砸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腿一软,直直地往下倒。

      楚山青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抱住他,将他紧紧揽在怀里,稳住了他的身体。

      宋暮秋靠在楚山青的怀里,再也忍不住,崩溃地大哭起来。他不敢哭出声,怕惊动病房里的爷爷,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脸埋在楚山青的胸前,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浑身发软。

      他是学医的,他比谁都明白“准备后事”这四个字的含义,比谁都清楚器官衰竭意味着什么。可他不愿意接受,不愿意相信,那个陪了他二十多年的爷爷,就要离他而去了。

      楚山青紧紧抱着他,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抚:“阿暮,哭出来就好了,我陪着你,我一直陪着你……”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宋暮秋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听得人心碎。

      楚山青知道,宋暮秋看似爱哭,却从来不是娇气的人,他的坚强,藏在每一次擦干眼泪后的坚持里,藏在每一次面对困难的不放弃里。可这一次,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要离开,他所有的坚强,都被彻底击碎了。

      不知哭了多久,宋暮秋才渐渐平复下来,他从楚山青的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山青,我进去陪爷爷。”

      “我陪你一起。”楚山青扶着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语气坚定。

      两人整理了一下情绪,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爷爷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眼睛微微睁开,视线浑浊,却在看到宋暮秋的那一刻,轻轻动了动。

      “暮秋啊……”老人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气若游丝。

      “我在,爷爷我在。”宋暮秋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子,紧紧握住爷爷的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在,我和山青都在。”

      他不敢告诉爷爷医生的话,不敢告诉爷爷他时间不多了,他只想陪着爷爷,安安静静地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

      爷爷的视线缓缓转向楚山青,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托付,又转回头,看着宋暮秋,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泪光。

      老人一辈子沉默寡言,一辈子严肃冷漠,一辈子都没有表达过自己的情感,此刻,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流下了眼泪。

      宋暮秋看着爷爷的眼泪,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他知道,爷爷心里有话想说,却因为身体虚弱,说不出来。

      “爷爷,你别说话,好好休息。”宋暮秋哽咽着,“我陪着你,山青也陪着你,我们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

      爷爷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微微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楚山青站在一旁,看着病床上的老人,心里也满是酸涩。他想起那天爷爷把他叫到角落,偷偷告诉他自己得了胃癌晚期,叮嘱他不要告诉宋暮秋,叮嘱他一定要好好照顾宋暮秋的模样。

      那一刻他就明白,这个看似冷漠的老人,把所有的爱,都藏在了沉默里,藏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宋暮秋坐在床边,紧紧握着爷爷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楚山青则站在他身后,轻轻扶着他的肩膀,默默陪伴着。

      爷爷闭着眼睛,呼吸微弱,时不时会轻轻动一下手指,似乎在感受着孙子手心的温度。

      宋暮秋以为爷爷睡着了,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刚想站起身给爷爷盖一盖被子,却看到爷爷的手,轻轻动了动。

      他立刻低下头,看向爷爷。

      爷爷的眼睛依旧闭着,可那只插着输液管的手,却慢慢抬起,一点点伸向鼻子上的氧气管。

      宋暮秋心里一惊,刚想伸手阻止,却看到爷爷睁开了眼睛,浑浊的视线看着他,带着一丝决绝,一丝不舍,还有一丝深深的愧疚。

      “爷爷,不行!”宋暮秋惊呼一声,伸手想去抓住爷爷的手,却已经晚了。

      爷爷用尽全力,猛地拔掉了鼻子里的氧气管。

      “滴——!”

      监护仪器瞬间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心电图的波形猛地升高,然后迅速变成一条笔直的直线,红色的警报灯不停闪烁,刺得人眼睛生疼。

      “爷爷!?”

      宋暮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在床边,紧紧抱住爷爷的身体,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

      他明白,爷爷什么都知道。

      爷爷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早就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早就听到了医生和他们的对话,早就明白自己即将离开人世。

      他不想再拖累他们,不想再让宋暮秋为他难过,不想再成为他们的负担,所以,他选择了自己结束这一切。

      楚山青立刻冲上前,紧紧抱住崩溃的宋暮秋,防止他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他看着病床上已经没有了呼吸的老人,眼眶通红,心里满是酸涩和无奈。

      医护人员听到警报声冲了进来,看到笔直的心电图,又看了看床上的老人,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病人已经离世了,节哀。”

      这句话,成了压垮宋暮秋的最后一根稻草。可更多的,是心疼。

      心疼爷爷一辈子孤苦伶仃,心疼爷爷独自承受病痛的折磨,心疼爷爷一辈子沉默寡言,把所有的爱都藏在心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为他着想。

      爷爷的一生,在这一刻,像一部老旧的电影,在宋暮秋的脑海里缓缓放映。

      五岁那年,父母车祸去世,家里的天塌了。爷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一边种地,一边打零工,养活他,供他读书。那时候的爷爷,还没有那么冷漠,会在他哭着找爸爸妈妈的时候,默默把他抱在怀里,虽然一句话也不说,却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

      后来,奶奶因为肺癌去世,爷爷的世界,彻底垮了。

      他开始酗酒,开始沉默,开始对宋暮秋爱搭不理。不是不爱,而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失去一切的生活,不知道该怎么给这个从小失去父母的孩子,一个温暖的家。

      他一辈子没读过书,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拙于言辞,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爱,不知道该怎么关心自己的孙子,只能用最笨拙、最冷漠的方式,守护着宋暮秋长大,就这样默默守护了二十多年。

      他看着宋暮秋考上大学,看着宋暮秋遇到楚山青,看着宋暮秋过得幸福,他心里比谁都开心,却依旧说不出一句夸奖的话。

      他查出胃癌晚期,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治疗,而是不能告诉宋暮秋,不能拖累他,不能让他难过。

      他一辈子都在为宋暮秋活,一辈子都在默默付出,一辈子都在沉默里爱着他唯一的孙子。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拔掉氧气管,选择体面地离开,不给宋暮秋添一点麻烦。

      爷爷躺在病床上,脸上没有一丝痛苦,反而带着一丝释然,一丝安心。

      他终于不用再承受病痛的折磨,终于可以去见老伴,去见儿子儿媳,终于可以放心地把宋暮秋交给楚山青,终于可以不用再担心,自己成为孙子的负担。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好好陪伴宋暮秋,没有给过他一个温暖的童年,没有对他说过一句温柔的话,没有在他难过的时候抱抱他,没有在他开心的时候,为他笑一笑。

      他后悔自己的酗酒,后悔自己的冷漠,后悔自己的沉默,后悔自己错过了宋暮秋成长的每一个瞬间。

      可一切,都为时已晚。

      时光不能倒流,遗憾无法弥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护宋暮秋周全,让他没有负担,让他好好活下去,和楚山青一起,幸福地活下去。

      不知哭了多久,宋暮秋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发不出声音,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无声的哽咽,和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楚山青一直紧紧抱着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陪着他,承受着他所有的悲痛和崩溃。

      他知道,宋暮秋需要发泄,需要把心里所有的难过都哭出来,才能慢慢走出来。

      等宋暮秋渐渐平静下来,楚山青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温声说:“阿暮,爷爷走得很安心,他知道我们会好好照顾你,他知道你过得幸福,他没有遗憾了。”

      宋暮秋靠在楚山青的怀里,眼神空洞,声音微弱:“山青,爷爷一辈子都在为我活,一辈子都没享过福,我还没来得及孝敬他,还没来得及带他来S城住,还没来得及让他看看我工作的样子,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其实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我知道,爷爷都知道。”楚山青吻着他的额头,语气温柔而坚定,“爷爷心里什么都明白,他知道你爱他,知道你孝顺,知道你从来没有怪过他。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幸福,现在你做到了,他走得很安心。”

      医护人员轻轻退出了病房,给他们留下了最后的独处时间。

      宋暮秋慢慢站起身,走到爷爷的床边,轻轻握住爷爷冰冷的手。

      “爷爷,一路走好。”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尽的不舍,“我会好好的,我会和楚山青一起,好好生活,好好过日子,不会让你担心的。你放心吧。”

      楚山青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对着病床上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爷爷,谢谢你把宋暮秋带到我身边。我向你保证,我会一辈子照顾他,一辈子爱他,一辈子护着他,绝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你放心,我会陪着他,走完余生的每一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漫天飞舞,落在医院的窗台上,落在村子的屋顶上,落在爷爷家的青砖瓦房上,像是给这个沉默一生的老人,铺上了一层洁白的棉被。

      按照村里的习俗,楚山青陪着宋暮秋,处理爷爷的后事。

      宋暮秋依旧是那副爱哭却坚强的模样,葬礼上,他没有再崩溃大哭,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却始终挺直着脊背。

      楚山青一直陪在他身边,替他打理所有的事情,替他接待前来吊唁的乡亲,替他撑起所有的疲惫和难过。

      村里的乡亲们都看着,说宋暮秋有福气,遇到了这么好的一个人,说爷爷走得也安心了。

      宋暮秋听着,心里暖暖的,也酸酸的。

      他知道,爷爷一定在天上看着,看着他和楚山青,看着他们好好生活。

      葬礼结束后,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们把爷爷和奶奶,爸爸妈妈埋在了一起。

      宋暮秋站在他们的坟前,轻轻放上一束白色的菊花,轻声说:“爷爷奶奶,爸妈,我和山青走了,我们会常回来看你们的。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别再委屈自己了。”

      楚山青站在他身边,紧紧牵着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着他。

      回去的路上,宋暮秋坐在副驾驶靠在的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他失去了唯一的血亲,却拥有了楚山青,拥有了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他的家人。

      爷爷用一生教会他,爱藏在沉默里,藏在付出里,藏在不为人知的牵挂里。

      而楚山青,用三年的陪伴,教会他,爱藏在温柔里,藏在坚守里,藏在日复一日的不离不弃里。

      他不再拧巴,不再焦虑,不再害怕失去。

      因为他知道,楚山青会一直陪着他,从校园到社会,从青春到白头,从寒冬到暖春,从青丝到白发。

      回到S城,已经是除夕前夜。

      家里依旧干净温暖,阳台上的绿植长得郁郁葱葱,那把木吉他安静地靠在角落,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却又因为少了一份牵挂,多了一丝伤感。

      宋暮秋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眼神平静。

      楚山青走到他身边,坐下,将他揽进怀里,轻声问:“在想什么?”

      “在想爷爷。”宋暮秋靠在他的肩上,声音温柔,“在想他这辈子,受了太多苦,现在终于可以安心了。”

      “嗯。”楚山青点头,“爷爷会一直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幸福。”

      宋暮秋抬起头,看着楚山青的眼睛,眼眶微微泛红,却带着一丝温柔的笑容:“山青,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谢谢你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没有离开我,谢谢你把我的爷爷,当成自己的爷爷。”

      “傻瓜。”楚山青低头,轻轻吻住他的嘴唇,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无尽的爱意和安抚,“我们是一家人,一辈子的一家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永远都在。”

      这个吻,没有情/欲,只有满满的心疼、温柔和坚守。

      宋暮秋伸手环住楚山青的脖子,紧紧抱着他,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所有的伤感和不安,都渐渐被抚平。

      他失去了爷爷,却拥有了楚山青,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拥有了一份不离不弃的爱。

      这就够了。

      除夕那天,两人一起做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摆上三副碗筷,给爷爷留了一个位置,倒了一杯热茶。

      宋暮秋看着空着的碗筷,轻声说:“爷爷,过年了,你也吃点年夜饭。我和山青很好,你别担心。”

      楚山青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爷爷,新年快乐。我们会好好的,你放心。”

      窗外,烟花漫天绽放,绚烂夺目,照亮了整个夜空。

      屋内,暖灯璀璨,饭菜飘香,两个相爱的人,紧紧牵着彼此的手,眼里满是温柔和坚定。

      宋暮秋知道,爷爷的离开,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他会带着爷爷的爱和期盼,和楚山青一起,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好好相爱,把日子过得温暖而幸福。

      他依旧是那个爱哭、有点拧巴的宋暮秋,却因为身边有楚山青,变得越来越坚强,越来越勇敢。

      楚山青依旧是那个温柔、坚定的楚山青,会一辈子把宋暮秋护在怀里,一辈子做他的依靠,一辈子陪他走完所有的路。

      冬雪落满归途,带走了过往的遗憾和伤痛。

      余生漫漫,星海之下,他们依旧并肩而行,爱是唯一的航标,照亮前路,温暖余生。

      爷爷会在天上,看着他们,笑着祝福。

      而他们,会带着爷爷的爱,带着彼此的爱,一直走下去,走到岁月尽头,永不分离。
      他靠在楚山青的怀里,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悲痛、自责、不舍,还有那些来不及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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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在这方天地,告别束缚。风来就起舞,雨至便高歌,打破定义,共赴自由洒脱的文字旅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