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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京子 同床异梦 ...

  •   运河疏浚的事最初是巡按御史沿江监察时提出来的,原也是个好事。

      但偏偏就是文书出了问题。

      逢春夏的时候平江府雨水多,水位涨上来操作就不大方便。只是上头的命令传达下来,也不好一直按着,便寻思着开渠,引到旱处和农庄里。

      这也无可指摘。

      但是给事中督查的时候却发现批下来的文书里提到个渌里,地处平江府吴县和嘉兴府嘉善县交界处,吴县县志里不曾记载过。着手查下去,越探水越深。

      隔壁的嘉兴府原是故衡王的封地。衡王是先帝首子,也是当今圣上同气连枝的胞兄。

      前朝本不该有党争。先帝少年即位,元后诞下嫡子之后便直接立了储君,因此皇子之间感情都极好。衡王年岁长些,先一步分封立府。却在当今圣上离宫前夕出了件大事——太子随官治旱时感染时疫殁了,连带着元后也备受打击,跟着去了。

      先帝悲痛万分,迟迟不肯再立储君,这一耽搁,竟是拖到了久病床前连遗诏都交代不出来的时候。

      彼时元后嫡出次子才将满七岁,朝中大半的朝臣反对推稚子登基,以免重演史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荒唐事。只是先帝勤勉,后宫不丰,子嗣就也不盛,一来二去,这担子便落到了当今圣人头上。

      圣人此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荣登大宝,又眼见着先帝出气越来越少,便将衡王召回,也是想让皇兄辅佐左右。

      岂知衡王野心勃勃,虽不占嫡,却占个长,又恃才傲物。元后嫡长子为储乃是亘古陈规,无可指摘,但眼下另选庶皇子却绕开了自己,实在难以服气。进宫当夜进了先帝内殿便给其灌了鹤顶红,见圣上发现,从容自若,反咬一口,又唤出亲兵,拿出事先伪造的遗诏,竟是想篡位!

      所幸太傅行事刻板,此前耳提面令多回,早已叫圣上重拟诏书,加印玉玺,送存奉先殿。

      衡王后面伏法,封地搁置了好些年才收回来。只是空缺的那几年因连坐而砍了不少人,官爷也折进去好些,只剩个县丞坐镇,凡事拿不定主意,便稀里糊涂效仿隔壁吴县,久而久之俨然一城。

      后面等圣人想起来再派人下去,两处接壤之地已经难分彼此,好些地方都已经更改了地名。渌里便是其中之一。

      许士济任吴县知县还要再往后推十年。中间官员迭代几次,交接的时候已是一笔糊涂账,渌里已有官爷统理,地理位置上却与嘉善县隔了一条河,连年来都默认是在吴县辖内,只是原先既有官员,吴县这边就不便插手政务。此番挖渠却是将渌里考虑进去,一起向上提了。

      ——然而事后再追溯上去,这块地却是故衡王旧封之地。

      嘉兴府为当年衡王老巢,曾在此处擅养私兵,官商勾结,牵涉甚广。圣上虽未言明,但到底是被至亲背叛,始终是深恶痛绝,如今凡事涉嘉兴府的案件更是马虎不得。

      且不说渌里隶属嘉兴嘉善县,吴县知县越俎代庖有大不敬之嫌;既然上交的文书里陈表渌里暂归吴县统辖,那这么多年来征收上来的税银两处府册都未计入上表,究竟又去了哪里?

      饶是许士济坚称自己绝未经手渌里税收,事关贪污受贿,又多少牵涉前朝党争,给事中也不得不彻查。

      一查更是不得了。许士济元配夫人蒋氏与衡王妃同出一源。

      衡王是皇室中人,自然无法株连九族。这气撒不出去,圣上迁怒衡王妃母族嘉兴蒋氏,下令蒋姓族人永世不得入仕,男子为奴,女子为娼。

      许士济与蒋氏青梅竹马,早已定亲,原先想着先立功业,再娶贤妻,岂料短短几日风云突变,得知消息时蒋氏已入娼门。他本就刚直,又与蒋氏有情,将其赎身之后另改了名字迎娶。

      只是蒋姓贱籍却是不好拿到官府更改的。

      许泮林乃娼妓之子,不当科举入仕,可偏偏又中了前年的解元。

      室内长久地沉默下来。屋外种了成片的竹子,将书房裹得密不透风,一路走来时只觉得幽静,现在反倒显现出些许阴森。

      许革音仍是抬头殷切地看着他,从他古井无波的神色里看不出来任何的动容。

      祝秉青往后靠在四出头官帽椅背板上,下颌都没低下半点,睨下来的视线便显得冷肃。或许他每次端坐公堂,瞧着底下慌张的被告也是用的这样的眼神。

      此刻手掌底下藏青的锦缎仍是冰凉。

      她不是堂下的犯人,却也要据理力争,“文书审批向来都是层级上递,由布政使司加印放行。既是放了檄文,便是奉命行事,如今却绕过布政使司单单扣押知县,不是本末倒置么?”

      她显然不明就里。

      当年圣上一度沉浸在与胞兄反目成仇的惊疑哀痛中,难免留了空子,后面过了许久才着手肃清朝野。

      渌里既然划进了逆贼遗产,又是瞒报多年的税务,难免叫人联想到前朝余孽上去。皇帝最痛恨这些。

      祝秉青的目光在她脸上长久地停留。倏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起来,往自己更靠了两步。

      许革音久蹲的双腿有些麻痛,骤然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往前跌。

      桌案旁边没放置额外的椅子,祝秉青干脆将她拉到腿上,两手一捞,竟是将人圈在怀里了。“渌里历年政务难溯本源,如今的确是无主之地,可牵涉却广。”

      即便已是夫妻,许革音还不太习惯与人这般亲密,坐到他身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僵硬,只是还没来得及别扭,先被他说的话吸引去了注意。

      祝秉青瞧着她掀起眼睫,再次殷切地看过来。“渌里一直设有里长,嘉兴府再分之后应当换过一次,前段时间畏罪自杀了。里长调任为当地轮充,可两县知县均矢口否认曾下过调令。”

      “——实际上也确实没有查到相关文书。”

      许革音听到此处,已是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的更为严重些,脊背已经绷得笔直。“那位里长是牵涉到什么官司?”

      祝秉青放在她腿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捏着。不像是为其缓解疲乏,反倒像是把玩。“里长的宅子里搜出了历年来的税收账簿,可这些既不曾上交,也没有自留。那么这个里长究竟是受谁指使,如今是死无对证。”

      许革音几乎有空泣的冲动。

      渌里并非划定的地界儿,两边的态度都模棱两可,往年许士济在家中也叹过几次,不知道该不该管、又该管到什么程度。

      但他到底是很愿意帮衬一把的,挖渠疏浚是好事,便主动将渌里算上去了。若是此番不提渌里,给事中也未必会注意到。连着几十年的税收空缺,这回绝不可能轻拿轻放,完全是无妄之灾了。“两县都有主簿和典史,大可去查的……”

      说着自己声音也低下去了,自知亲近之人的证词难以取信。况且若真是牵涉到多年的税收官司,背后主使官职想必不低,推一个知县顶罪并不困难。

      “渌里是十年前新取的地名,两府分割的时候又拖泥带水牵扯了许久,这才格外难查些。”祝秉青格外发了善心,竟是宽慰起人来,“雁过掠影,倒也无需担心。”

      祝秉青一眼不错地注意着她的神情,没从中看出丝毫慌乱,只有些沮丧和担忧。

      “说起我那大舅哥,”祝秉青一手移到她的后颈,漫不经心地揉捏,“听闻四年前才开始走科举,此前原是没有打算的,怎的突然改变了主意?”

      许革音心里正乱七八糟盘算着自己还能如何为此事周旋,闻言略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说的“大舅哥”正是自己的兄长。

      “哥哥从小念书便念得很好,只是父亲教导静不露机,这才耽搁几年。”

      “只是这样吗?”祝秉青道。

      绝不可能是这样。

      许泮林半路出家尚且能一举夺得乡试头筹,若非早就知道无缘仕途,怎么可能近几年才敢走此道?此间变卦,约莫是有贵人相助了。

      “怎、怎么了?”许革音被他骤然沉下来的声音弄了个莫名。

      祝秉青视线凝在她脸上停了两息——被父兄过分保护的娇娘,没甚用处。

      “随口一问。”

      祝秉青兴致缺缺,往她侧腰一拍,示意起身,自己则是又从旁抽出《南直隶志考》翻开。

      嘴里淡淡道:“北园的空房仍在修缮,近日你且住在片玉斋,夜里我会宿在书房,不必等我。”

      这是在赶人。

      许革音愣愣起身,不大明白他怎的翻脸这样快,明明片刻之前他还将她圈在怀里。“不住一起了吗?”

      若有妾室,的确不便与妻同住一屋。可新婚燕尔,大多是不会分房的。

      不管是出于纯然的经营夫妻关系,还是指望从他口中多多探听到刑部的消息,许革音都断然不希望他在这个关头夜不归宿。

      “我尚有热孝在身。”平铺直叙,连头都没有抬。

      这显然是个十分不走心的借口。“可是昨夜里……”三回……

      祝秉青抬眼看过来,神色端稳平静,明明眉头都没有收紧的趋势,看起来却令人很是怀疑下一瞬他就会抬手叫人搬来几十公斤重的刑具。

      许革音有些怵这样的祝秉青。就像府里下人私底下说的,那真真像是阎罗。

      祝秉青看她一会儿,倏然是笑了。倒也并不似开怀,眼神似泡在冰水里。

      不作解释,“回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玉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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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时不时捉虫和修语病。 下本开现言:《见濂》或《仰溪》 看现言的老大们求点点收藏呀,拜托拜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