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芥子不闻

11、第 11 章 我说想要去

　　我留宿在艾尔伍德家中，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了防止被人发现，我不能随意走动，只能呆在他的房间。

　　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之间还可以容纳一个成年人，但谁也没向空地靠近，似乎那处横亘着一道隐形的墙。

　　我希望这道墙永远存在，它杜绝深度且不可逆转的亲密，同时不会阻碍感官的传递。

　　我们彼此相视，目光偶尔落到对方张合的嘴唇上。

　　我听他低吟浅唱，在馥郁芳香中入眠。

　　临近艾尔伍德出发的日子，我主动提议一同前往。他犹豫不决，问我到目的地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想要去流浪。

　　他那张从容的脸显露出震惊，又随即收敛情绪，“既然是我带你走的，或许我应该为你负责。”

　　“离开是我个人意愿，你不需要负什么责。不管我遭受什么，后果都不该你来承担。如果你是担心我出事，我家人会找你麻烦，请尽管放心。他们并没有那么在意我，说不定还在期待我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也可以拒绝，我不会怪罪你。”

　　艾尔伍德摇头，表示他并不在意自己是否受到谴责。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流浪也没有关系，只希望你遇到困难且凭自己无法克服时，请想起我，来找我。”

　　最终，我如愿到达目的地。

　　我与艾尔伍德道别，他的眼神盘踞在我心里，除却担忧，或许还有不舍。

　　分别前，我特意换了一身朴素的衣服。在途中，我摸到兜里本该不存在的金币，以及艾尔伍德的字条。

　　上面写着：如果当面给你，你恐怕不会接受，请原谅我自作主张，将它视为我的祝福，安心收下。愿你旅途愉快…
　　——始终牵挂着你的艾尔伍德

　　边陲地区同样贫困，和我当初在贫民窟有稍许差别，这里人烟更为稀少，越靠近边境，房屋愈发稀疏，至少不用担心阳光无法抵达窗内。

　　我思考如果小时候能多接触些阳光，心情更美好一点，自己是否也不会像现在这般阴沉。

　　这里的生活告诉我，不幸未免来源于贫困。

　　我真希望妈妈亲眼看看，能明白即使有人过得拮据，也能毫无保留地露出笑容。

　　同时，我又开始难过。我不该对妈妈太过苛责，因为家庭中父亲角色的缺失，她含辛茹苦，又怎么能思考得面面俱到。或者她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也无可奈何，做出了我不知道的取舍。

　　就算让妈妈看到这幅光景也无济于事，不管她能否理解我的这份心情，我们也回不到过去，那段时光的阴霾已是注定。

　　最后，只剩遗憾落到我心头上。

　　我没有把不幸挂在嘴边，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不幸，不会耐心听我讲述我的过去。至于存在的极少数幸福的人，他们那无法感同身受的安慰，于真正痛苦的人而言更是隔靴搔痒。

　　因为有些痛苦已经发生，不可避免或忽视，只能将其内化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我后知后觉这叫做“成长”。

　　无暇的天空，错落的山丘，烈日蒸烤下，草木散发香气。我向丛林深处走去，婆娑树影掸去身上的灰尘，使我的脚步更为轻快。

　　我是在蔑视中长大的孩子，就连母亲都觉得我脱离家族后生活一定变得一塌糊涂。

　　我承认对生活有较劲的成分，试图证明离开这些在我生命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人，我过得更舒坦自在。

　　他们了解到我的近况会不会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误，强加在我身上的善意实则是一种暴力。或许是不会的，他们宁愿相信我是在伪装，也不肯承认微妙的伤害。

　　我不喜欢亲近人，但乐于和艾尔伍德沟通，这不是为了认识他，而是为了更了解我自己。

　　每逢让我有感而发的人或事，我都渴望传达给艾尔伍德。

　　伴随流浪，我已与他渐行渐远，而他的灵魂飘荡在我周围，保持合适的距离，从未离开，甚至恰如其分地引发我的灵魂轻微震颤。

　　独行中挫折在所难免，我偶尔也冒出放弃的念头，自问为什么要放弃安逸，选择步履不停。

　　兜里的金币叮叮作响，像掌声，也像欢呼，我怀揣这份祝福去到更远的地方。

　　名叫艾尔伍德的幽灵却在我耳边说，我不能是为他前进，我需为自己迈步。

　　就这样，我从夏天走到次年春天，在另一个村庄与艾尔伍德相遇。

　　队伍风尘仆仆地赶路，停在我不远处。他从马上下来，一路小跑过来，期间眼睛一直与我对视，涌来的感情要将我吞没般，我的身体似棉絮漂浮起来。

　　“许久不见，西里尔斯。”他热泪盈眶，似乎再为偶遇喜极而泣。

　　“好像也不太久。”

　　“对我来说可是度日如年呀。”

　　对我而言，可并非如此。

　　我因口渴停留在如镜的湖泊前，倒映在水面的人脸因我的手指晃动，逐渐变成艾尔伍德。

　　尽管那并不是真实的他，但相遇不过恍如昨日。

　　艾尔伍德给的金币，我悉数保留。我讨厌他的自以为是，尽管明白他不是在傲慢地施舍，只是担忧，但这份担忧实则和我家族关心别无二致。

　　我告诉他祝福不能随便使用。

　　他说：“当你接触它时，属于你的那份祝福已经牢牢印在你的手心。使用它，祝福不会转移，只会扩散。”

　　“那早知道花掉了。”

　　艾尔伍德笑说：“看样子，你有想传递祝福的人。”

　　我的脑海里浮现的是一位女子。

　　我遇见她时，她在湖边哭泣。我不擅长安慰，怕笨拙的话只会徒增忧伤，只能悄悄藏在一棵老树后，直到呜咽声停止。

　　这片森林像深不见底的容器，包容我所有的情绪，从最初的欣喜到恐惧，以及各种伤感愤慨，每一棵树都是耐心的倾听者。

　　同样的，我用我的身体去感受它们的呼吸，见证生命的辉煌。
　　我坚信它们有自己的语言，只是我听不懂而已。我只能尽力用我习得的东西去理解，树叶的晃动树的声带在震动，鼠尾草的摇曳是秀发在飘扬。久而久之，我的心和自然合二为一。

　　女人用红肿的眼睛打量我。

　　我大概是太久没和人交流过，当最后一声啜泣停止，也没想到开场白。

　　她忙着陷入失恋的悲伤，没有注意到我的紧张，开始细数自己对未婚夫的付出。

　　她失声控诉那个冷漠无情的男人的抛弃，“我爱他，爱到愿意为他奉献出一切，乃至我的肉.体、我的生命、我的灵魂。为什么我还是留不住他的心？为什么他还是要背叛我？”

　　她痛苦地捂脸，很快，眼泪从指缝里钻了出来。

　　“我是那么地爱他，为什么他不肯把他的爱给我？”

　　等到她哭到没力气，躺在草地上。夕阳的余晖落在这片草地上，沁凉的晚风让心灵归于安宁，那张憔悴的脸泪痕未干，像一旁低垂的百合花滴在皮肤上的露水。

　　“这样的爱你明明就有，你为什么不把它留给自己，而选择和男人做交换呢？”

　　她默默地注视了我许久。

　　“可我想交换。每个人的爱不一样，我想体会除我之外的爱。”

　　她又问：“你愿意和我交换爱吗？”

　　“你的爱不是给了他吗？”

　　“我可以收回来。”

　　“你就不怕我也收回来吗？”

　　“你会这么做吗？如果你真的这么做，我会继续在这儿哭泣，向下一个男人控诉你的恶行。”

　　“我说不会就不会了吗？这种事情我本人都不敢保证。太把人的承诺当真有时或许不是一件好事。”

　　她也没再执着于与我进行一场爱的交易。

　　一个月后，她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讯。有目击者声称她向北前进，那里的战乱至今未平息。

　　我开始陷入自责和愧疚，我深怕是她是因为我才做出冲动的决定，除了最基本的温饱问题，我更担心她遭遇不测，也试图寻找她。

　　就在我企图前往北方时，遇见了艾尔伍德。我和他短暂度过了一段温馨时光，在我的哥哥们找到我之前。

　　有关那位女人并非全无后话。

　　多年后，我已正式住进从公爵那儿继承的府邸。一个寻常的下午，佣人向我汇报，大门外有一位骑士希望求见。

　　因为常年的曝晒，她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疤痕。

　　这种变化对我来说完全出乎意料。以前那位小姐淡出我的记忆，不复存在，眼前这位骑士的形象更为清晰鲜明。

　　“谢谢你。”

　　尽管她并不知道我为何道谢，认为我所给予她的精神支持更多。如果她不再不出现我面前，我真的以为她早已命丧某处，我的心将被沉重的枷锁缠绕，并且每一次想起她都只能吃力地跳动，说到底是她让我得以完全解脱。

　　她完全可以潇洒路过府邸，继续追求想要的幸福，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享受生活，但她为我停留片刻。

　　我不能向她解释这份谢意的源头，她好不容易不再多愁善感，我当然不愿让她知道这份担忧，那样可能会加重她的心理负担。

　　我希望她更为轻松地踏上征途，哪怕我这份心意根本微不足道，也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明白。

　　她只做短暂停留，就重新上路。

　　我意识到这大概是两人的最后一面，但心没有因为永别而变得沉重。望着她骑马远行的背影，联想那具身体会在战场迸发怎样的力量，我似乎也成为她挥舞利剑时扬起的尘土，感受到轻盈带来的满足。

　　都说我过于理想，索要的东西太过纯洁美好，以至于可能根本不存在。但我觉得想法真正理想的另有其人。

　　所有人都认为，人与人之间本就是互相利用并且各取所需，我只需要凭借钱权，就能在众多条件优渥的女子中尽情筛选。

　　我不禁思考，凭借这种优势娶妻的男人能意识到，对方所爱的并非真实的自己吗？又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只是单纯地认为得到这个女人就够了。

　　我不想论对错，我只是坚决不要成为这类人。

　　连亲人尚且无法做到完全了解，许多人却对恋人产生远超我所理解的信任与依赖。

　　为求荣华富贵就以婚姻的形式将自己完全将托付给另一半，我能读懂其中对安稳生活的向往，但始终无法接受有人甘愿将人生与伴侣捆绑，因为将来这可能会成为难以挣脱的束缚。

　　究竟是我太过懦弱，无法承受这种堪比豪赌的危险性，还是冒险者遍地都是，对他们来说恰恰是这种未知最为迷人。

　　如果有人抱有这种目的靠近我，我也会倍感压力，我无法分辨这算不算缺乏责任感，只是清楚地明白自己实在没有信心去肩负他人人生。

　　人生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啊。

　　必须时刻攥在自己的手里。

　　怎么能拱手让人呢。

　　应该时刻保持警惕才对，别到幡然醒悟的时候，才发现它已经被别人糟践得一塌糊涂。

　　明明以前就是抱着这种想法，虽然生活并不快乐，但我好歹是自由的，没想到有一天深陷桎梏的人却成了我自己。

　　我们总是鄙夷有些人不够决绝，因为他人不舍得放手的并非自己所执着贪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