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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第 230 章 公子没有戏 ...

  •   华北军营,主帅帐内,烛火彻夜不熄。

      王子腾站在巨大的地形沙盘前,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木棍,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沙盘上,红色的旗帜代表着官军的驻地,黑色的旗帜是张自忠流寇的据点。

      红旗已经从四面八方将黑旗围住,只留下北边一个窄窄的口子。

      “这里,”王子腾用木棍指了指那个口子,“再调两千人,今夜之前堵上。”

      副将凑过来看了看,迟疑道:“将军,那边地势险要,行军困难。两千人,怕是明天傍晚才能到。”

      王子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让副将心头一凛。

      王子腾:“那就明天傍晚。张自忠跑不了。”

      帐内几个军官都笑了。

      打了快半年,从秋天打到年后,从华北平原打到太行山脚下,他们追着张自忠的流寇跑了上千里,打了大大小小几十仗。如今终于把这只狡猾的老狐狸围住了,只等收网。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声急促的报告:“报——”

      王子腾头也不抬:“进来。”

      传令官掀帘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密函。

      那密函的样式,让王子腾的额头猛地一跳。

      明黄封套,火漆封口,漆上压着天子印信——那是天子最高级别的命令,轻易不动用。

      上一次他见到这种密函,还是太上皇还在位的时候。

      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着那份密函,看着王子腾接过、拆开、展开。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王子腾的目光落在信纸上,第一行字就让他的手微微发颤。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反复地看,仿佛多看几遍,那些字就会变成别的意思。

      可没有。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烙铁烙在他心上。

      北静王谋反,山海关失守,京城危在旦夕,圣驾南移,特命王子腾率部接应护送。

      他合上密函,又打开,再看了一遍。

      还是一样。

      他闭了闭眼,将密函缓缓放下。

      帐内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看着他铁青的面色,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看着他眼角慢慢渗出的泪。

      王子腾哭了。

      他快六十岁的人了,在沙场上拼杀了半辈子,刀架在脖子上都没皱过眉头。此刻却当着满帐下属的面,无声地流下泪来。

      “将军!”副将扑过来扶住他,“将军,怎么了?”

      王子腾没有说话,只是将密函递给他。

      副将接过,飞快地扫了一遍,脸色刷地白了。

      密函在军官们手中传阅,每传一个人,帐内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北静王反了?山海关丢了?”一个年轻的军官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那京城——”

      “京城还在,”王子腾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陛下已经决定南移。命令我们,接应护送。”

      帐内炸开了锅。

      “北静王这个狗娘养的!”一个脾气火爆的千户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他世受皇恩,朝廷哪里亏待了他?他凭什么反?!”

      “凭他狼子野心!”另一个接口,“凭他不知好歹!凭他枉为人臣!”

      骂声此起彼伏,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词汇像不要钱一样往北静王身上砸。

      王子腾听着那些骂声,没有阻止。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骂北静王,他们是在发泄恐惧。

      京城,神都,大雍的心脏,说放弃就放弃了。

      那他们这些在外拼杀的将士,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骂声渐渐平息。

      王子腾抬起手,帐内安静下来。

      “当务之急,”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眼角未干的泪痕还残留着方才的情绪,“是我们必须启程,去护送圣驾。”

      帐内忽然安静了。

      没有人接话。

      军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脾气直的千户忍不住了:“将军,我们如今已经把张自忠围住了,就等一举捉拿。此时退兵去护送圣驾,那不是前功尽弃吗?”

      王子腾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在华北平原来来回回打了快半年,将士们吃了几多苦,死了多少人,才换来今日这个局面。

      张自忠已经被围困在太行山脚下,粮草断绝,插翅难飞。

      再过几天,最多十天,就能把这股流寇彻底剿灭。

      现在撤兵,前功尽弃不说,张自忠必然趁势反扑,到时候——

      他不敢往下想。

      “那……”另一个军官试探着开口,“要不我们先围剿了张自忠,再去护送圣驾?”

      王子腾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疲惫。

      围剿张自忠要多久?十天?半个月?可圣驾南移,等得起吗?

      一直没怎么出声的谋士忽然开口了。

      他姓沈,是个落第秀才,在王子腾帐下待了七八年,素来沉稳寡言,可一开口,往往能说到点子上。

      “将军,”沈先生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道,“张自忠被我们围困在此,粮草断绝,士气低落,已是瓮中之鳖。就算我们不攻,他也撑不了几日。将军可留下偏将率部继续围困,自己带精锐北上接驾。”

      他顿了顿,又道:“退一步讲,等张自忠被剿灭了,将军完全可以率部北上,护卫京城,去平北静王的乱。陛下的旨意是南移,可若将军能平定北静王之乱,迎陛下还京,那不是更好?”

      王子腾的眼睛亮了。

      沈先生继续道:“再退一步,就算将军来不及剿灭张自忠,陛下那边还有上直二十六卫护送。那些虽比不得京营精锐,可护卫圣驾、抵挡小股乱军,绰绰有余。将军只需派出一支轻骑,与圣驾会合,便算尽了职责。”

      王子腾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纸笔。

      “传令,”他一边写一边道,“命左营、右营继续围困张自忠,不得放走一人。中营、前营、后营,明日卯时拔营,北上接驾。”

      写完,他盖上印信,交给传令官:“六百里加急,送呈御前。”

      而此刻,原本应该在京城的皇帝,已经逃出了京城。

      奉天殿的晨钟还没敲响,宫门就在夜色中悄然洞开。

      皇帝身着常服,没有銮驾,没有仪仗。

      他被太监们簇拥着上马,从乾清宫的侧门出来,穿过长长的宫道,从西华门出了宫。

      身后跟着的,是几个贴身的太监、一队禁军,还有那些还精神恍惚的皇子、公主和朝廷重臣。

      队伍在夜色中仓皇南行。

      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马蹄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辚辚声。

      偶尔有婴儿的啼哭,被母亲死死捂住,闷闷的,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二皇子水沣看着后面的马车,小声问旁边的五皇子水泓:“太子跟着一起出来了吗?”

      五皇子摇了摇头。

      二皇子“嘶”了一声:“父皇不会犯唐明皇那样的错误吧?”

      五皇子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一夜过去,皇帝已经换了一辆普通的青帷马车,混在队伍中间,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他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外面那些仓皇南行的队伍。

      禁军将士们骑着马,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维持秩序。

      几个年长的皇子骑着马跟在銮驾后面,面色疲惫,一言不发。

      大臣们有的骑马,有的坐车,不在视线范围里,但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帝的名声已经完了。

      皇帝放下车帘,闭上了眼睛。

      两日后,队伍到达河间府。

      河间府知府显然没有料到圣驾会突然降临。

      他跪在府衙门口接驾时,膝盖都在发抖。

      皇帝没有怪罪他,只是摆了摆手,让人安排歇息。

      河间府衙不大,塞不下这么多人。

      禁军将士们驻扎在城外,几个皇子挤在一间厢房里,跟着出来的后宫嫔妃们们更是十几个人挤一间大通铺。

      可没有人抱怨,或者说,没有人敢抱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皇帝坐在知府的书房里,面前摆着河间府知府送来的饭菜。

      一碟青菜,一碗豆腐,一条鱼,一碗米饭。

      很简单的家常菜,可在这逃难的路上,在这刚刚经历了灾祸和叛乱的河间府已经算是丰盛了。

      皇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再咽下去。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迟暮的老人。

      可那碗米饭,他一口也没动。

      “陛下。”秉笔太监齐游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了什么。

      皇帝放下筷子:“进来。”

      齐游推门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陛下,太后娘娘……方才昏倒了。”

      皇帝怔住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窗外,河间府的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最后一线天光也吞没了。

      “太医去看过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齐游的头垂得更低了:“回陛下,太医说是……悲伤过度。”

      皇帝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米饭。

      他想起出京那夜,他跪在太后寝宫门前,磕了三个头,却不敢进去。

      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他知道,那双眼睛里一定写满了失望。

      他是她的儿子,是大雍的皇帝,是他亲手把祖宗留下的江山丢了一半,是他带着满朝文武仓皇出逃,把京城留给了反贼。

      而他甚至不敢跟母后说一声“对不起”。

      “朕……”皇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几乎压不住的哭腔,“无颜面见母后。”

      他低下头,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

      肩膀在微微发抖,可他没有哭出声。他是皇帝,他不能哭。

      房间里一片死寂。

      齐游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门口侍立的太监们,外面护卫的侍卫们,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而京城,已经不是他们的京城了。

      北静王的大军从安定门入城时,天色刚亮。

      铁骑浩浩荡荡,甲胄鲜明,旗帜猎猎。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声如闷雷。

      京城的百姓们关紧门窗,躲在屋里,从门缝里偷看。

      没有人出来迎接,也没有人出来反抗。

      整座城像一座空城,沉默着,等待着。

      北静王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银色铠甲,披着大红斗篷,面容俊朗,气度雍容。

      若不知道他是反贼,还以为是一位打了胜仗班师回朝的将军。

      他望着街道两旁的店铺、民居、牌坊,目光平静得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里,从今天起,就是他的了。

      奉天殿的殿门被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殿内空空荡荡,御座空着,御案上还有没来得及收走的奏折。

      北静王走进大殿,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最高的位置。

      走到御座前,他停下来,转过身,面朝殿门。

      殿门外的广场上,他的将士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万岁!”有人喊了一声。

      “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涌进大殿,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北静王站在御座前,没有坐下。

      他只是站着,望着那些跪伏的将士,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众卿平身。”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将士们站起身,欢呼声震天动地。

      而此刻的荣国府,一片死寂。

      荣庆堂内,灯火通明。

      贾母歪在罗汉榻上,手里攥着帕子,闭着眼,一动不动。

      王夫人坐在她下首,面色苍白,手里捻着佛珠,指节发白。

      邢夫人坐在更远些的位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凤姐站在贾母身侧,时不时看一眼门外,又收回来。李纨带着黛玉、三春坐在屏风后面,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外院,贾赦、贾政、贾琏、贾蓉,还有几个年轻的贾家子弟,正带着身强力壮的家丁守在那里。

      贾赦坐在太师椅上,百无聊赖地剔着牙,好像外面发生的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父亲,”贾琏凑过来,压低声音,“北静王已经进城了。”

      “嗯。”贾赦应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咱们……要不要去迎接?”

      贾赦终于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几分不以为然:“迎接什么?人家又没请咱们。”

      贾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贾赦已经摆了摆手:“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天塌不下来。”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慢悠悠地往荣庆堂里走。

      贾母还坐在那里,贾赦进来,也不行礼,径直在她下首坐下。

      “老太太不用如此挂心,”他大大咧咧地说,“无论如何,北静王终究是姓水的,天下也是大雍的天下。”

      贾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无奈,有疲惫,却唯独没有意外。

      她知道儿子在想什么,或者说,她知道这满朝文武、满京城的勋贵们都在想什么。

      所谓的北静王谋反,不过是宗室之间的斗争。

      水家的天下,水家的人来坐。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只要有些眼力见,照样安安稳稳地做官。

      更何况,与那个抛下京城仓皇出逃的皇帝不同,北静王一直与他们这些开国功勋交好。

      尤氏坐在下面,听着这些话,手指攥紧了帕子。

      她想起漂泊在外的儿子贾葳。

      茂儿是江南总督,如今圣驾南移,那他天然会站在皇帝那一方。

      而作为母亲,她很可能会成为新帝威胁儿子的筹码,要是真的如此……想到这里,尤氏闭上了眼,不敢继续想下去。

      荣庆堂内,烛火摇曳。

      屏风后面,黛玉握着紫鹃的手,指节发白。

      探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迎春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惜春虽然性情冷淡,但看着大人们的脸色,也跟着害怕起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自鸣钟的声音,哒、哒、哒,像心跳,更像倒计时。

      远处,隐约传来欢呼声,是北静王的将士们在庆祝。

      那声音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0章 第 2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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