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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春风过往 ...


  •   “茯神?”伍瞳一抬手,地上的亢龙剑就飞回了她手里,“好巧啊,你也来捉妖?”

      “啊?”茯神一愣,又立马扯起笑容,抓着手里的匕首做伸展运动,“巧了巧了,你再迟来一会儿,我就将这蛇妖给挫骨扬灰了…”
      “原来如此。”伍瞳一拱手,“看来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无妨无妨…”茯神干笑着摆摆手。

      “你现下要去哪里?正巧遇上,不如你我联手,将这幽燕城中的妖物捉拿干净。”

      听她这么一说,茯神恢复了神情,她望望天色摇了摇头。
      “我正要回家呢。”

      “回家?”伍瞳记起除夕夜在昼明宫中见过的太史令闻真,恍然颔首,“原来如此,那你路上小心,等这里的事结果,别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约定?茯神想起那日在馄饨摊上与她所说,来年一同行走江湖,遍游岐南山水。她有些怅然,小声道,“当然当然…”
      两人就要在巷中分开,挥手临别之际,茯神叫住了伍瞳。

      “捉妖事大,却也勿忘保重自身。”
      伍瞳听罢露出一口白牙,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茯神与伍瞳告别,转头往巷子另一边走去,她埋着脑袋,感觉心像一团湿透的棉花,一步步向前走着,留下身后一地淅淅沥沥的痕迹。
      她加快了步伐。

      整座城都陷入了被百妖入侵的恐慌之中。
      只是先前她被困在平阳侯府中,也不知漫天妖云从何时起。
      离她踏出阴阳司的那日起,亦不知过去了多久。

      路上仍有三两行人,或逃或躲,正前方便出现一位男子牵着半大的女孩迎面奔来。
      两人行色恐慌,步履匆忙,从身边奔过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浪。

      风撩起茯神的额前的发丝,忽然,一道白光在头脑中炸开。

      茯神猛地回过头去,却见街面上已然没有了刚才二人的身影。
      她顿感恍惚,一种奇异的知觉从四肢骨缝中一点点爬上灵台。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茯神怔怔地抬手抚上自己的额角。
      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不止是双手,就连整具身体都抖如筛糠。

      五指用力掐进自己的肉里。
      越是使劲,越是强烈。

      头痛…
      她居然在头痛…

      二十二年了。
      茯神第一次感受到了痛觉。

      她的脏腑翻江倒海,喉头堵塞,可皮肉却兴奋地止不住发颤,茯神闭上双眼,尽力去一寸寸感受那种钻心剜肺的痛楚,可欣喜转瞬即逝。

      为什么?
      为什么消失了这么多年的痛觉突然回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茯神,从头凉到了脚。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她抬头茫然四望,可眼前还是一样的街道一样的房屋,说明她并没有如愿离开回到原来的世界。
      她还在幽燕。

      可头痛欲裂的感受却真真切切,她的痛觉回来了,竟不知因何缘由。

      正要去细思,疼痛瞬间扩大,茯神猛地捂住脑袋,眼前街巷楼屋之影重重叠叠,如酒楼中的变文一下子化作平面的书页迅速翻动起来。
      视野极速晃荡变幻,晕头转向间她不自觉地干呕了一声。

      下一秒,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张书案。
      砚台,宣纸,象管。
      模糊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晃荡的视野也渐渐变得平稳。

      书案前方天光乍破,一阵清风从门外吹来,翻动案上的纸张。
      眩晕的感觉慢慢消失,一切似乎重归宁静。

      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画面中,轻轻按下了翘起的画纸一角。
      如梦如幻间,茯神转动脑袋仰起脸朝身旁看去。

      那人一贯地眯起眼睛,笑得温和。
      “茯神。”他轻轻念着她的名字,指了指画上的图案。
      “如果师父将这本书完成,茯神觉得为其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好呢?”

      名字?
      茯神顺着他所指,去看那纸上的黑白绘图。
      一条栩栩如生的蜿蜒长蛇正沿着滑如春冰的纸张逶迤墨痕,支起威风凛凛的上半身,口中吐信,呼之欲出。

      她像是一个旁观者,感受到自己喉间震颤,发出了稚嫩的声音回答那人的问题。

      “嗯…若是一本讲百妖图谱的书,那不如就叫…”
      “妖怪大全!”

      “为师还以为你会说百妖谱之类有文化一些的名字。”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茯神”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什么百妖谱,什么妖怪大全?
      这些画面同她的过去有什么关系?
      是臆想又或者记忆?

      茯神还欲去看时,那画面却顷刻间如烟消散,朦胧褪去,入眼只有自己指节泛白的双手,死死撑住地面。

      一点水渍砸向面前的青砖,晕开墨色的圈。
      她感受到眼眶酸疼,脸颊湿湿润润,跪在地面上的双膝也隐隐作痛。

      “茯神…”

      忽然一双靴子不合时宜地挤进视野里。

      茯神痛得吸气,茫然抬起了头。

      “茯神,我寻了你许久。”

      祝青还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自上而下痴痴地望着她,垂下的眼睫如同两片云翳。
      他的形容比上次见时还要凌乱,茯神愕然,面前人满头发丝之间居然参杂了些白雪。
      祝青不过二十的年岁,如何早生华发?

      她的目光落在他肩头,那处墨色深重,层层晕染,他竟然还穿着当日的血衣,被步光剑穿透的地方破碎一片,看不清是否还在流血。垂在身旁的手背上,血痂已经干涸,密密麻麻翻着死去的肉茧。
      茯神心口莫名颤动,细细密密地疼。

      她甩开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痛惜,撑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体摇摇晃晃,祝青想要伸手去扶她,却被她躲开。

      可他并不因此伤神,嘴角仍旧噙着一段笑意。
      茯神无视祝青,从他身边略过,朝着阴阳司的方向而去,却听得他在身后喃喃自语。

      “一切就要结束了。”

      茯神没有办法不去在意他话里的意思,怔忪了片刻还是皱着眉头转过头去。
      祝青见她为自己回头,欣喜地快步上前,双眼盯着她垂在身侧的手,以及手中那把匕首,袖口微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将其执起,片刻后他羽睫颤颤,仍是没有触碰茯神。

      一双眼睛分外的明亮,他望着茯神的脸,仔仔细细,认真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
      随后,他说了一句让茯神恐惧万分的话。

      他说:“茯神,杀掉闻真,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茯神后退一步,却被祝青拉住了手腕。
      “你不相信我?你必须这么做,你必须杀了闻真!”他的语气有些焦急,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祝青缓了缓,握着茯神的手指不自觉摩挲,仿佛贪恋触碰间的温度,“没关系茯神,你会杀了他的,筹谋了这么多年,不就为了这一刻吗?”
      他失笑,神情沉醉,似乎陷入了回忆。

      茯神盯着他的脸,“我为何一定要杀了师父?你知道些什么?”

      “我…”祝青一怔,柳眉微蹙,“不…不…不该由我来告诉你…”
      茯神眼神一冷,挥开祝青。
      “那就滚开。”

      她将祝青甩在身后,坚定地朝阴阳司走去。
      无论如何,她总有一种感觉,一切都会在那里结束,在那里了结。

      祝青没有再追,方才那一下他肩膀的伤口又撕裂开来,滚烫的鲜血不管不顾地涌出,他只是伸出细长的手指按住伤口,深深往血肉里陷去,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是在为其证明,生命存在的分量。
      急,忿,怨,痛,他还活着就好。
      活着就有时间,达到最终理想的终点。
      和茯神一起。

      直到肩膀麻木,再也无知无觉,他才松开手,双眼含泪,无比期待地,渴望地,望向茯神渐渐模糊的背影。

      *

      公堂内一个人也没有。
      她径直穿过后房门,抬头望见明镜台的匾额。

      往左就是西跨院。
      万两黄金蒙尘,她只需要用钥匙打开仓库的门就能回家了。
      可为什么此刻却仍然站在这里,浑身僵直无法动弹,一步也迈不出去。

      祝青的话仍在耳边回荡,和痛觉一起袭来的还有那段不知何时消失的记忆。
      茯神不得不,也不能不怀疑。
      这一切的一切,是否真的和师父有关。

      妖也好,人也罢,也许闻真有自己的苦衷,也许他身不由己真的做了什么,可这一切应当和自己没有任何瓜葛。
      她只是恰巧出现在大街上,被他捡回了阴阳司,他也只是恰巧抚养了她二十年,给了她一个虚幻世界里显得徒劳却又真实的家。

      茯神的出现只是闻真生命里不起眼的一抹而已。
      这个世界如何运行,全都在茯神的规则之外。
      她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完成那一万金的任务,就好比看过的那些小说中,某个角色一朝穿进书里,可在他出现前后,书中的一切也依旧在苍穹之下轮转着。

      不会因为谁而有所不同。
      所以,师父也许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因此他必然会有自己的故事,自有他的打算,有自己的考量,但无论事实如何都与茯神无关才对。
      他在秩序之外养育她了二十多年,就已经足够了。

      一定是这样,茯神呼出一口气,她盯着地面,嘲笑自己竟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对师父产生了怀疑。要是师父知道,一定会骂她白眼狼,这么多年可谓是一把屎一把尿将她拉扯大的,她居然怀疑他。

      不过,既然如此,现在她就要离开这里了,不是短暂的出一趟远门,是永远离开,那她是否应该同师父告别呢?
      此前好几个月,她硬是东忙西忙没有实施这件事,连一封离别的信也不曾写来。

      如今离开就在当下,她应该推门进去,说点什么。

      似乎是一种心灵的默契,明镜台沉重的木门竟被一阵细微的春风吹开。
      茯神愣愣地看着那扇幽深的门洞,她感到喉间发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茯神艰难地挪动步伐。

      跨过门槛,穿过庭院,明镜台的一砖一瓦她都无比熟悉。
      就连门上经年的刻痕,也曾出自她的双手。

      怎会如此轻易就舍弃从前的一切呢。
      当她真正站在此处,当她望见闻真的背影端坐在浑天仪前的蒲团上,而他头顶的横额正藏在光耀照不到的阴影中,其上写有四个大字。

      “如无还有”。

      茯神心神一窒,忽然笑了。

      原来妖怪大全这种脑残的名字,还真是她取的。

      她不管不顾笑出了声,面前的闻真听见动静,悠然回首。
      一阵玎珰入耳,如春风携雨,勾起尘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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