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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断愁饮,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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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神和林小河在雷门十三街上七拐八绕,终于赶在断愁饮开售前找到了一个空位。
一个可以观看抢购大战的空位。
在岑楼隔壁的茶铺子里。
楼前街上果真是人山人海,排起的长队只能见头不能见尾。
说是队伍倒也不对,最前面的位置还在持续你争我抢中,乱糟糟的一团,放眼望去不是这个府里的小厮就是那家小姐的丫头。
为了前二十的名额吵得是脸红脖子粗,使名报姓硬要用各家主子的名声压对面一头。
“我说不就最多二十人能买到断愁饮吗?何必要排这么多人在这里,白白挡着别家通行不是?”茯神趴在窗户上努力伸长脖子往街上看。
“那不是跟你一样来凑热闹嘛。”林小河坐在她身后的桌子上,随手抓了一把瓜子嗑起来。
茯神沿着队伍一路看到茶铺门前,啧啧摇头,就是买坛酒,这也太能凑热闹。
“我明白了。”她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咱就是那所谓的炸锅群众。”
“炸锅群众?是什么好吃的?”另一道男声猝不及防地在茯神耳边响起,她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
“元大人可也有差金尊玉贵排队买酒去?”茯神推开元从淮绕到桌前坐下,手里闲得没事也装模作样嗑起瓜子。
元从淮一听,当即笑得满面春风,往那窗沿上一靠。
“你想尝尝断愁饮?那还不简单。三日后便是我的生辰,眼下刚好邀神官到岑楼一叙,有我在,区区断愁饮喝多少有多少。”
他说得兴奋,凑到桌边笑道,“你要是喜欢,我让那岑楼的掌柜将酿酒的方子抄你一份,来年你自个在家也能喝。”
茯神看着他的脸。
“你生辰不是在夏天吗?”
“是吗?”元从淮眨眨眼。
“不是吗?两年前号称花掉半个国库在桥南举办生辰宴的不是你?”
“那就当是为你庆生好了。”他嘿嘿一笑,拉开凳子坐了下来,抓起一把瓜子,凑到嘴边犹豫了一下,又嫌弃地扔回碟子里,还作势要来打掉茯神手里的。
“我的生辰是在下个月。”茯神抬手躲开他的鸡爪子,别过了脸。
“无妨无妨,等四月咱再吃一顿,到时候去山野间吃那什么曲水流觞宴,我刚从外祖家里吃过一次,可有趣了。”
听他两人说话,林小河呸掉嘴里的瓜子皮,翻了个白眼。
元从淮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于是好言好语地邀请他,“这位兄台到时候也一同赴宴?”
“可别。”林小河扔掉瓜子拍了拍手,“我可不和你们这些人同流合污。”三日后?他还要同阿娘一起上山扫青呢。
任何在假宁期间占用他时间的,一律视作加班。
茯神笑嘻嘻地看着林小河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往外面走,问他,“你不看啦?”
“有什么好看的,吃饱了撑的看有钱人抢东西,我还一股火气愁没地儿撒呢。”
茯神听罢转过脸对着元从淮也是这样说。
“所以呢?你来吗?”元从淮并不理会她的告辞。
茯神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元从淮耳边的玉石珠坠上,敷衍道,“有人请客哪有不去的道理…”
“你这耳坠子能借我看看吗?”她指了指元从淮的耳朵。
元从淮不以为然,笑着将脑袋凑了过去。
“你要是喜欢送你也行。”
茯神没有搭腔,微微抬腕,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珠坠的时候却又收了回来。
“不喜欢,不想看了。”她双脚蹬地挪开凳子,朝他摆了摆手,“走了。”
元从淮摆正脑袋盯着她的背影走出房门又下了楼梯,嘴角仍旧挂着淡淡的笑。
三日后,元家的帖子准时送到了阴阳司。
不过请客的名头既不是元从淮的生辰也不是茯神的,而是“请君共赏春江水”。
不管是什么,茯神都乐得蹭一顿。
快到下午约定的时辰了,茯神穿戴整齐准备出门赴约,刚跨出家门仰头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就见院子另一头的东方虬睡眼朦胧地探出脑袋随手关上他的房门。
“早。”东方虬说。
茯神,“?”
“你干嘛去?”
东方虬抓了抓屁股,又指了指外边,“我出门一下子。”
茯神心想他也许是去京兆府又或者大理寺,原来平日里师弟也是会出门走动的,只是以前没注意罢了。于是冲他笑了笑,绕到前面先出了门。
上了大街转过几个路口,茯神终究是忍不住回头,同身后表情十分茫然的东方虬对上了视线。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岑楼,而好师弟也不出所料一路上跟她同手同脚如影随形。
一位脸生的伙计带着茯神七拐八绕上到了五楼,停在一间名叫离恨天的雅阁前。
茯神仰头看了一眼门头上奇怪的名字,她还是第一次来到岑楼的最高处。
“娘子,公子,元大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伙计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便弯腰退下。
茯神睨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东方虬,嘴里念着“离恨天”三个字,小心翼翼推开了房门。
“阿芜?”茯神惊讶地看着最在最里头的薛山芜,又悄悄转动眼珠看向黑着脸的方知雪以及他身边正站着为其斟酒,依旧笑盈盈的元从淮。
“呃…”
“茯神。“座上一人见她走进,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茯神有些尴尬地冲他笑了笑,许久未久,祝青越发容光焕发了,她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什么情况啊这是?”虽然嘴里絮絮叨叨,但她还是拉着东方虬走了进去,径直来到薛山芜身边,她已经替她拉开了椅子。
祝青仍然站在原地,目送着茯神走到离他最远的位置上坐下。他面上还带着笑,只是指节略略发白。
“哎呀,大家别傻站着了,都快坐下吧。”元从淮像是毫不在意座上宾客全都黑着脸的模样,连忙招呼祝青坐下,自己也搬了椅子插到茯神和东方虬中间。
祝青努力维持着面上的笑容,但手指间的局促还是掩饰不了。
旁边的方知雪向其投去了一个淡淡的眼神,十分轻微地冷哼了一声。
茯神喝了口面前的茶水,打量着这间陈设淡雅的阁楼,离恨天这名取得并不好,但凡酒楼命名通常都往吉祥好话上找,不过除了名字房间倒是特别,茯神也是头回见这种半露天,还带着一个小阳台的雅阁。
她默默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外边的天色,朦朦胧胧,似乎下起了小雨。
脑袋往薛山芜跟前一凑,同她耳语起来。
“阿芜,你认识元从淮?”茯神此前并没听说两人有何交集。
薛山芜微微抿嘴迟疑了一秒。
“不认识。”
“这样啊。”茯神端起面前的杯盏又喝了一口。
阿芜这人最是耿直没遮掩,但凡说谎就必定紧张抿嘴。
桌上的气氛是地狱程度的尴尬,茯神也不知道元从淮怎么想的,凑一桌牛鬼蛇神还能不能好好吃饭了。
桌上摆了些当季的下酒菜,温凉甜咸各有几道。
“诸位别客气啊,今日这断愁饮管够,都要吃好喝好。”元从淮笑呵呵地缓和着氛围,见谁杯中空了立马殷勤地赶过去倒满,茯神第一次见他如此狗腿。
“原来这就是断愁饮。”她晃着自己手里的杯盏,瞧不出所以然,又仰头一饮而尽。
房间内实在闷得茯神心烦,整个桌上只有她和东方虬在动筷,茯神尽量忽视几人间来来回回的眼神攻击,安心嚼着嘴里的饭菜,正在这个尴尬到极点的时候,房门却被人敲响。
元从淮疑道,“我没叫人来啊?”
话音刚落,门就被人从外推了开,高含光束着马尾,身着水红色箭袖骑装,手里攥着个酒杯斜斜靠在门框上朝屋内打量。
“这么热闹?”
“永明?你怎么来了?”薛山芜见她出现还以为也是被元从淮邀请,语气有些惊讶。
“我家里过段时间要出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回京中,今日本是邀人来喝酒话别的,却听卢掌柜说,岑楼下个月的二十坛断愁饮全被元大公子给包圆了,我那帮小姐妹们一听可不高兴,都沉着脸不给我好脸色看。”高含光大剌剌走进来,直接转到茯神和薛山芜身后,一手揽过一个,冲元从淮笑道,“这不,我便来讨一杯酒,不知道诸位肯不肯割爱?”
她说着话姿态潇洒地冲着茯神眨了眨眼。
“何日启程可有定下?”薛山芜问她。
“还没,等父亲忙完手头的事,若是定了,我必会来找你。”高含光道。
“高娘子真是瞧不起在下,区区一坛酒,别说一杯,你这就去告诉掌柜的,让他划去五坛送到娘子房间,定要让各姐妹喝得开心。”元从淮袖子一挥十分豪迈。
“那就多谢元公子了?”高含光拱了拱手,看了眼茯神又凑到她耳边说:“我那些姐妹听闻茯神大人曾担任端王葬礼上的祝官,亲眼见过那日的天降异象,还好奇你同阿芜一起侦破楚阳台剥皮一案的内情,吵着说若我能请大人到房间一叙,同她们唠上几句,不知该多好。”
茯神耳朵听着,眼睛一亮,立马笑嘻嘻地就要挽着她的胳膊一起离开,说好呀好呀我也正想同几位娘子小姐结交一番。
高含光见她答应,正高兴真要将人请出去,才刚站起来呢,却觉得桌上几道冷厉不善的眼神直戳着她的脊梁骨,她回头看了一眼,连薛山芜脸色也不佳,遂讪讪道,“要不改日吧,我看诸位似是有正事要忙。”便松开了揽着茯神的手,刚巧一个小厮便出现在门边,恭敬地说道,“高娘子,庄三小姐叫小的来看看您,说讨酒的别是先喝蒙了才是。”
高含光嘿嘿一笑,“嫋嫋来叫我回去了。”遂告辞大摇大摆离去。
茯神僵硬地站在原地目送高含光离开,直到门重新关上,她看了一眼桌上众人,叹了口气,干脆一屁股坐回了原位,自顾自倒上酒开始填饱肚子,见其他几人怔怔盯着自己,撇了撇嘴。
“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人吃不饱饭吗?由得你们在这浪费粮食?能尝到这么好的味道,还不知足,一个两个板着脸也不知道给谁看。”
她说着夹了一筷子菜到薛山芜碗里,喝了一口断愁饮,又夹一筷子给东方虬。两人便都埋头吃了起来。
元从淮见状也跟着动了筷,忙说幽燕城这许多年好不容易出了一款如此美酒,大家还是莫要辜负,又点名座上几位平日里公务繁忙,不如趁此美好春日,好好放松一回。
听了他这话的方知雪若有所思,不知想到了什么,也提了筷子。
离恨天内这才慢慢进入到了吃饭的正题。
茯神杯底见空,又给自己斟满。
薛山芜要拦她,茯神却摇摇头说没事,仰头灌了一口。
她砸吧着嘴,盯着杯壁上挂着的酒液,不禁有种奇异的错觉。
这酒入喉,似乎有点甜滋滋的味儿。
可她已经有二十多年不知道甜为何物了,且那味道转瞬即逝仿佛是她的错觉,为了印证她一杯接着一杯喝了许多。
半晌后。
“果然是甜的!”
茯神将手里的空杯猛地拍到桌面上,惊得东方虬嘴里的鹅腿都掉回了碗中。
外头的雨似乎下的大了,淅淅沥沥地敲着岑楼的雕甍绣槛,氤氲出气蔼如烟飘进房内。
茯神喝得有些多,两颊红扑扑的开始胡言乱语起来,非指着杯中酒说味道是甜的。
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嘎吱嘎吱蹭着地板,薛山芜想要去扶,却被她打了回去,还抢了桌上的酒壶,十分豪迈地仰头一灌。
她不好意思地打了个酒嗝,捂了捂嘴,又笑眯眯地说道,“既然如此,我讲两句啊。”
她挤着眼睛似乎在努力构思想要说的话,半天后才讲得出来。
“我也不知道,今日为什么把人凑得这么齐…”
“要我说呢…嗝…不好意思….要我说呢,你们这些人都十分可恶!”
被点名了众人默默放了筷子不敢再有所动作。
没想到她晃悠悠地离了座位,扑向右手边的元从淮,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家伙,就不用多说了…”
“你说说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招数,让一座城的人都信了你是元家的公子?”
“可我不信!”茯神忽然拔高音调。
见她大言不惭,元从淮却不恼,只微笑着看她耍酒疯。
“我不信,元从淮,你的招数对我没用,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她比划了一下,“没有那个…”
“我知道,但我不说。”她嘿嘿傻笑了两声,放开元从淮又站到东方虬身后。
“东方虬!”茯神大声道,“站起来!”
“啊?”东方虬嘴边亮晶晶的油还没擦干净。
“站起来!”
“哦。”
他胡乱抹了抹嘴退开椅子站了起来,盯着茯神不知道她要叫自己做什么。
哪知茯神只是十分满意且慈爱地笑了笑,学着闻真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孩子,坐下吧。”
又将东方虬给按了回去。
“你是我的好师弟,你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我都不会在意,只要多多吃饭,健康长大就好。”茯神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方知雪的视线默默从茯神的手移到了东方虬的脸上,见东方虬听完她说的话竟然变得眼泪汪汪,还重重点了点头,此情此景,方知雪实在忍不住翻了个超大的白眼,下一秒却见茯神的脸就凑了上来。
方知雪放慢了呼吸,心却跳个不行,他有些懊恼如此近的距离,会不会被茯神发现什么蹊跷,可她近乎透明的双眼里正倒映着自己,他又不得不想,干脆叫她将自己所有的心跳连同埋在心底这么多年的悲喜痛苦全都听去好了。
可茯神只是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像是这世界上什么都看不明白的懵懂孩童。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和另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算了,他同一个酒鬼较什么真呢。
他要一个醉醺醺的人能看出什么呢。
方知雪正等着从茯神嘴里听到点什么的时候,却见她只是摇摇了头,仿佛对自己无话可说一般,啧啧叹气远离了他。
方知雪睁着眼睛愣在原地,那种感觉像是吹进来的春风化作了利剑,而那些尖锐的刺痛的都像长了眼睛,分明堂中还有别人,却只对他穿心而过,他怔怔地盯着茯神的背影,见她缓缓挪到了祝青面前。
茯神一走到这个范围内就显得有些僵硬,她似乎犹犹豫豫不敢上前,更不敢直接无视。
察觉到她完全不同的态度,祝青难堪地坐在那里,莫名像是被人一头按进了汹涌的潮水里,无法呼吸也挣扎不脱。
他知道茯神正站在身后,他原本还期待她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可是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祝青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这短短的几息,就好像长过他潦倒可笑的一生。
的确,霎那间,他将过往种种全都回忆了一遍。
最后,带着茯神气息的风从耳畔掠过。
他听到茯神说。
“祝大人,我看不透你。”
茯神绕过祝青,笑呵呵地跑到薛山芜身边,圈住她的脖子,滚烫的脸颊对着她有些冰凉的皮肤贴了上去。
“阿芜你最好了,若是可以我真想跟你一起,放下一切天南地北去看上一回。”
薛山芜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的表情有些裂开,一种浓到化不开的情绪像是眼泪般蔓延眼底。
她感到右眼处经年无知觉的旧伤,似乎因为连日的绵绵雨而又开始了些淡淡的冷痛。
茯神接着说。
“可是不行,我哪里都不能去,哪里都去不了。”
她举起酒壶遥敬众人,闷头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咧开嘴笑道,“我哪也不能去啦,因为我要回家。”
她说着要回家的话,笑得疯疯癫癫,除了方知雪以外的人都以为她要回阴阳司去了,东方虬更是听了就扔下鸭腿,擦了擦手站了起来,对着茯神说:“走吧。”
茯神大笑,拉过东方虬离了席,走到露台边上凭栏四望。
外头烟雨濛濛,原来今时雨与去年春没什么不同。
风雨里掩映亭台楼阁,绵绵诉不尽离恨青青。
茯神高举盛满断愁的酒壶,任由雨丝洒在她的脸颊上,冰冰凉凉融化进层层皮肤直至心底。
楼下油纸伞像是雨落成花,飘飘荡荡四散进幽燕的大街小巷,檐下雨也霖铃,这样的好景,她要点点滴滴都记下来。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茯神似乎想起了什么,酒意渐渐上涌,她扶着栏杆慢慢在飞来椅上坐下,眉眼上扬掩不住笑意,嘴里嘟囔道,“大雨落幽燕…”
薛山芜走近,听见她小声地在念着什么,俯身凑了过去。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往事越千年…”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薛山芜和东方虬对视了一眼,东方虬凑到茯神面前,好心提醒她。
“可现在是春天。”
可现在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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