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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除夕星夜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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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啊,来,都听我讲…”
“咱们今天只吃朝食,晌午饭谁也不许动,我已经在岑楼最好的雅间定了一桌酒馔,茯神你和疤…和东方小哥酉时准点出门,哪儿也别去什么也别买,车我也备好了,到时候直接上车一路奔到岑楼,自有人领着二位解决温饱。”
“指挥使和薛评事今日肯定公务缠身,我呢官职虽小,责任却比他们哪一位都大,现下还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提点吩咐你们,所以饭吃完也都不准离开,就在那窗户边上给我等着,酉时正刻,我必驾着宝马雕车领着游行的队伍经过岑楼下,这个时刻正好,茯神你便能如愿站在窗边同我挥手,我定在那最显眼的位置与你两两相望….听到了没?”
茯神睡眼惺忪地和东方虬对视了一眼,又冲元从淮点点头,表示我俩听明白了。
今日除夕,元从淮一大早就翻进院子里头将她二人从床上拖了起来,从早饭安排到晚上在哪里看花灯游行,几时几刻又在何处听圣上的新年寄语,事无巨细一应安排妥当,再三嘱咐后,又匆匆拢着紫貂裘当着二人的面翻出东跨院的围墙,几番折腾后,天仍是蒙蒙亮。
茯神呆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元公子骑在墙头上的飒沓英姿,一股气冒上喉咙变成个哈欠,泪眼朦胧地问师弟,“他怎么不走正门。”
东方虬被传染也哈欠连天,鬼迷日眼,“魏五和林小河都各自回家了。”
茯神挠挠头说:“也对。”然后拖着还没醒的四肢朝房间走去,“咱再睡会儿吧,大不了不吃早饭了,留着肚子上岑楼。”
东方虬点头,“嗯嗯。”
这回笼觉醒来已是下午,期间茯神睡得并不安稳,隔着几堵墙和周公的壁垒,仍是能听到外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很是热闹。
梦里梦见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地追着她要压岁钱,吓得茯神抱紧自己的财宝箱子一路狂奔。
许是被节日氛围影响,起床后迅速收拾停当也兴冲冲地叫醒东方虬两人一同出了门。
到那官署正门前一看,果真停着一辆马车,执缰扬鞭的正是元从淮的长随,玉贵。
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师姐携手更是没见过世面的师弟也踩了一回紫檀木刻夔纹的马凳,上了车,玉贵择了一条人稍微没那么多的路,朝着曲江边上赶去。
茯神同东方虬一路打着帘子,乐呵呵地见幽燕大街上男女老少满面红光,披红挂彩地准备辞旧迎新。
虽是专门选了人少的路,特殊时节也是比预期晚了些时辰才匆匆赶到岑楼。
掌柜的得了元从淮的令,早早候在大门口,向街道两边张望着,见玉贵赶着马车来,连忙笑嘻嘻地迎下台阶。
听东方虬说,卢掌柜今日也穿了件红袄子,膀大腰圆的,茯神只能在脑子里默默勾勒,将岑楼掌柜想象成一颗喜气洋洋的大红枣子。
“可将神官您盼来了,二位快快随我上楼,元大公子已经都安排好了,今日楼里实在繁忙,安置好两位小的还有得忙呢。”
茯神傻笑着同玉贵道谢,跟着大红枣子进了门上了楼。
岑楼上下确实如卢掌柜所说忙得热火朝天,两人坐进了三楼的临江雅阁,茯神趴在窗上往底下一看,见大路两边已用红绸围好,想来就是为晚上的香车游行做准备。
没坐一会儿就陆陆续续上了一桌子菜,茯神心情好,罕见地吃到有点撑,拍着肚皮倚在窗框边上,欣赏曲水画船悠悠停泊。
又和东方虬翻了翻花绳,玩了几回六博棋,快将他一年的零花都输光这才收了手,笑到脸僵。
两人闲着无聊,打算再找点别的玩乐时,却听见楼下人声鼎沸,又有小厮敲门进来告诉她们马上就是酉正,那元大人的花车就快到街前了。
茯神这才赶紧起身,挤到窗户边上。
在房间里玩得太过开心,竟不觉外头天色已暗,却灯盏辉煌,不仅是大街上,连同曲江面上也是隐隐绰绰,灿若繁星。
低头一看,路两边围满了百姓,各自手里还举着兔儿的、彩莲的各色花灯。
茯神看得高兴,努努嘴同东方虬说:“一会儿我们也去买一盏。”
正吵着哪种样式的花灯最好看,却见大街尽头游行的队伍远远化作一条蜿蜒玉龙,正朝岑楼这边游来。
茯神微微睁大眼睛,瞳孔显得格外亮晶晶,似乎要将今夜的一切都深深装进眼底,她只怕自己睁得不够开,不够大,无法将崔嵬群山,一潮平阔的江面还有幽燕的纷纷扰扰,人来人去全都眶进。
欢歌笑语盈盈随香,凤箫声动,云壶光转。
茯神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一颗心飘飘然升出了胸膛,抓住窗沿的手指也渐渐收紧。
那香车缀满鲜花,玉鸾轻摇,飘落彩纸被人群的热情推上了半空,有一人锦衣着身如约立在车头,他仰着脸欣喜地从手挽的花篮里摘下最艳艳的一朵,朝着那阁楼之上,绿窗之畔抛去。
万物无色岑寂,心火饮冰难凉。
茯神眼眶发烫,明知危楼高耸,却仍是伸出了双手,试图接住那朵难得的冬日春花。
两手空空。
江面上烟火升腾、绽放。
香车游行过如云烟,人群追着队伍远去,华灯初上,倒显得此刻独楼前有些寂寥。
“茯神想要那朵花吗?”东方虬茫然地盯着窗外。
“也没有很想要…元从淮这人真是的,早知道有这个环节,就将房间定到楼下去啊…”茯神嘟嘟囔囔,东方虬却不置可否,仍旧一脸天真地看着她。
“如果不是想要花,为什么你会不开心?”
茯神一愣,眨了眨眼。
“我没有不开心。”
东方虬若有所思。
“好了好了,鲜花没有那就要灯花,咱们也去街上逛逛,替你师姐买一盏最亮的来。”她圈住东方虬,扯了扯他的脸,笑眯眯地离开了房间。
人群大多都挤在雷门大街上,因为今夜,大觉朝天子将于戌时正刻亲临城楼体天格物,与民同庆。
这可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现身于万民前。
茯神打算也去瞻仰瞻仰,于是跟着东方虬朝着雷门逛去。
一路上见许多人手里都拿着花灯,她便就着两旁流水的摊贩,挨个挑选起来。
“东方虬,你来看看这个鱼灯是桃红的还是朱红的?”一架子的灯,看得茯神眼花缭乱,她相中了最顶上的一盏,模样喜庆又可爱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颜色,便指着那鱼灯让心不在焉的东方虬帮她分辨分辨。
东方虬这孩子从小就愚笨。
“红色的。”他仰着脑袋看了半天得出。
茯神无语,“谁不知道是红色,我是问你究竟哪一种红,是春天开桃花的那种,还是….”她正耐心解释,说话间忽然瞥见身后一小童举着一盏莲灯蹦蹦跳跳跑过。
“还是恶紫夺朱的红…”茯神愣在原地。
小童远走,人群倏尔流动,数盏紫色花灯如点星映在茯神眼里。
东方虬还在思考她的问题,却见茯神转身拉住了一位路过的人。
“敢问娘子,手中花灯是在哪家店买的?”茯神勉强扯着嘴角,“我看这灯精致,颜色又美,也想去买一盏来。”
“好说好说,就在前头,从一位谢娘子那里得来的,你得快些去了,她的生意可火红,没得去晚了全卖光了。”
茯神忙点头道谢,顺着路人所指快步潜入人群,东方虬匆匆买下鱼灯,默默跟紧她身后。
茯神停在路边,一眼瞧见了那位路人口中的谢娘子。
她站在火树琪花下,眉目恬静,婉婉有仪,紫色的灯一盏一盏从她手里递了出去,瞬间那些妖冶的色彩便明艳地散进黑白的人群里,如潺潺流水,而卖灯的谢娘子则像位天宫里棋布星云的仙女。
茯神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狠狠揉了两下,再看时,那娘子手里的灯的确散发着幽冷的紫色,可谢娘子本人却如墨画一样,姿容甚美却与旁人无异,并不显现妖气。
“怎么回事?”茯神喃喃。
跟来的东方虬见她神色不对,将手里的鱼灯递给她。
“我问了店家这盏鱼灯是朱红色的,你想要桃红的我们就再买一盏,茯神?”
茯神却怔怔摇头,推开了他的手,“不是朱红,是紫色…那些灯上一定是附着了妖气,东方虬…莲灯不对劲…”
人群中带着妖气的紫色花灯越来越多,颜色也越来越明亮,身边的游人皆人手一只,将茯神沉滞的世界照得无比透亮。
她心神不宁随手抓住一位路过的青年,急急告知他手里的花灯被妖气浸染。
那男子被突然上前的茯神吓了一跳,上下打量她一番,又立刻嗤笑道,“你可也是个卖灯的?用这种荒谬的理由来攀污谢娘子的灯,真是可笑。”
“不是这样的,在下是阴阳司的望气使,能见妖气,这花灯呈现紫色必有蹊跷…”
“望气使?”那男子打断茯神的话,从她手里扯回自己的袖子,眼歪嘴斜地说道,“神神叨叨,怕不是脑子有问题?”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阴沉着脸的东方虬,瞥见他额上那道显眼的疤,咽了口唾沫终是没有说出更过分的话,只丢下一句,“谢娘子人美心善,卖的灯也比别家的更好,再敢胡言乱语阻碍她的生意,小心我去报官告你扰乱灯会!”说着便甩袖离开。
茯神被灯火的颜色晃得眼花头晕,她内心莫名慌张起来,也顾不上太多又拦下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俯身轻轻劝阻她,说这花灯有异常,以防万一还是不要再触碰,可话一说完那小孩就皱起了脸,茯神连忙温声向她解释自己的身份,才说了一句就见女孩嘴巴一撇竟哇哇大哭起来。
茯神急得要帮她擦掉眼泪,手还没碰到女孩的脸,就被旁边冲出来的一彪形大汉生生推了一把,东方虬见状就要扑向那人,茯神赶紧将他拉到身后。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是孩子的父亲吧?实在抱歉吓到了她,可我没有恶意的,只是这灯…”
“灯什么灯?我方才已在那边看了很久了,你果然是来捣乱的吧?连孩子也不放过。”
茯神见这人一张嘴根本就是不讲理的,也懒得再同他解释,遂弃掉了这边穿过人群直直往那位谢娘子跟前走去。
“娘子勿怪,在下是阴阳司陵台令,能见妖气,此前曾协助大理寺破查过黄狸剥皮的案子,请问娘子这花灯可是由你亲手制作,又从何处取得原材?此灯呈现紫色妖气,或有蹊跷,娘子还是别再触碰,也暂时收摊得好。”
茯神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同这位谢娘子细细解释,也知道自己如此举动实在有些唐突,还想再向她表示歉意,抬眸却见谢娘子言笑晏晏,眉眼弯弯。
那张清婉的脸上没有丁点被她搅扰的疑惑或是丝毫的惊吓。
茯神愣住,看着那张温柔的笑脸却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平视谢娘子的双眼,更觉胸中恍惚异常。
面前人分明没有颜色,却能让茯神莫名感到一股悲凉恐惧从心底升起。
谢娘子晶莹的瞳孔中映出茯神的身影,就好像她的身与魂都被困在了其中。
一时间,夜风微起,天高地远,周身无定,遍体栖栖遑遑的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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