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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请天雷震, ...

  •   玄天八年,冬月十五。
      申正,无风,天昏黄。

      文武百官左缟右玄,肃然分列,宗亲诸妇,纱帏遮面,可不论上下左右,就是任谁也未曾见过如此古怪的亲王葬礼。

      地宫金殿前,唯有一步阶神台。
      神台中央设了帷帐,端王的棺木竟在没有任何仪式的加持下,就已停放在帷帐间。
      帷帐前面,年轻的祝官凛然独立,身边既无执绋,亦无冢人随侍。

      神台下,方知雪袀玄方履,头戴朝天冠,满头黑发束于冠内,将一张冷俏的脸完全露了出来,手捧着介鬯位于武官之首。
      要说如此严肃沉重的装束与他的年纪并不相配,可穿在他身,似乎也像是那么回事。
      深色衣裳,雪白的脸,明明晃晃,如一块殿上冷玉。

      原本他是没资格站在这个位置的,可是端王下葬,圣上哀恸以致几番晕厥,今日必不能前来吊临,只能命方知雪代替他到场,见其如见天子亲驾。
      而太后圣人身体欠佳,即使有贾微山等人诸般请旨,她老人家却也不能离开潮痕殿半步,更别说亲自来参加儿子的葬礼了。

      悬珰敲响,方知雪抬眸,眼神遥遥定在神台之上。

      祝官的身影被台下群臣衬得有些孤寂。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茯神。
      只一眼,便觉心魂震荡。

      她看起来严静又端庄,广袖素袍,蟠螭云雷回绕,褐红的腰封上插着象牙笏板和华丽羽葆。盘髻用青铜发冠束起,两侧朱红绳带垂坠圆润小发,双耳佩着硕大的圆月玉璧,颊上两点红靥。
      似乎只有如此庄重的冠束才能将她轻灵的身体压在人间。

      他方觉四肢变得有些僵硬,双腿似乎钉入了大地,神情凝肃不敢有一刻眨眼。
      直到茯神衣袖拂动,他才垂下眼睫。

      不若九天神祇,诚然大地之母。

      他偷偷想。

      茯神心里暗自庆幸,幸好神台之高,旁边也没谁,且底下公卿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后的柳木灵柩上,不会有人发现她藏在袖子里的手紧张得发抖,面部线条也堪称僵硬非常。
      此刻的茯神觉得自己就像彩衣娱群臣,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她在心里将师父咒骂了一万遍,又想若是林小河能到场,一定第一个笑晕过去。
      好在煎熬的场面最多不过维持一炷香的时间。

      底下白幢扬起。
      茯神适时取出腰间的笏板,贴近自己的前额,紧接着鼓点声声,台下一众百人垂首,天地浩荡。

      其实她也觉得稀奇,身后的灵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由哪些人运来的,刻意如此安排搞得好像整场仪式在封棺前只有她能接近端王的尸身,茯神有些忐忑,为棺中人沐浴饭含这样的事,先前在鱼山院都是以宫人为例来做的。
      如今就要真正接触早已死掉大半年的李滋,就算是…茯神斜着眼睛一眼就看见了神台下站得笔直的方知雪。
      就算是方知雪本人来做,也必定不安。

      第二声悬珰传响耳畔,茯神赶紧收起所有杂念。
      高举笏板,声从丹田起,回荡穹宇间。
      朗声道:

      “惟降天火,水呈四方,有木见空,伏生茫茫。”
      台下众人闻声屈膝下跪,双手摊开向上,以额触地,方知雪则替天子行事,倾奉鬯酒,告于天神。

      “岁龙乘羽,玄天临黄,彼大有能,千秋侍旁。”
      白幡翩翩,明灯煌煌。

      “其燕发丘,有明乃觉,自东潮来,征彼伪王。”
      茯神收回笏板,背身向棺椁缓步行去,脚下步伐跟随鼓点,踏出古韵律节。

      “滋命不违,归寝天乡,”
      “请天雷震,冥鸿翔翔…”

      不曾料想,此一句方出,宝瓶山上突生骤变,像是在应验她口中祝词。
      隆隆声从天际线处传来,似是千军万马又如春雷阵阵,天地间狂风乍起,棺椁旁帏幔朝天飘荡,风大到竟生生阻碍了茯神前进的脚步,黄沙漫天让人睁不开眼,她抬袖遮面诧异回头,只见云层滚滚如浪,其间竟雷声震震,闪电丛丛。

      所有人被这异象惊动,也不管什么礼仪尊卑了全都纷纷仰头,惊骇地望着黄云遮蔽的天空,却猛听得一声鸣叫似凤又像雁,云间竟然凭空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鹏鸟,展翅则遮天蔽日,鸣声贯耳让在场之人无不捂住胸口生怕心肺震荡有恙。

      即使是高储又或英国公等人皆凝眉怔望,口中念念,莫非端王神迹降临。
      而方知雪岿然不动只盯着神台上那摇摇晃晃的身影,他明知此刻无论如何也应该坚守此地,可心焦欲摧,难免不耐。

      一时间,场面纷乱,却见那大鸟径自朝着神台于其上绕飞了三匝。

      神鸟离棺木无比之近,庞然的身躯如盖,掩去了神台上尽数的光辉,茯神吓得不敢乱动更不敢抬头去看,仿佛自己是一只随时能被老鹰叼走的小鸡仔,心想见鬼了,这是李滋显灵。
      但又听得慌乱中悬珰仍旧敲响了第三声,她被震得头晕眼花,四肢发麻,浑身哆嗦却不敢忘掉自己的责任,只得捂住双耳拖动脚步顶着狂风来到端王的棺材旁,手指紧紧抓住那柳木的边沿,防止自己真被大鸟抓走,牙齿轻颤,嘴里仍要大声念出祝词的最后一句。

      “传灯照亡!此流左去!百禄是荷!永世其昌!”

      “尚飨…”

      霎时间雷去云息风止,不见鹏鸟。
      唯有茯神站在垂下的帷帐之间,呆呆地看着棺材中人。

      整座宝瓶山上静得仿佛只剩下茯神和棺中的李滋。
      刚才的一切似乎只是她恍惚间的幻想。
      只有还在轻晃的帷帘仍留有一丝神迹的余威,提醒着她发生的一切,和即将履行的职责。

      没错,不论真是神迹亦或者巧合。
      她仍得按照流程做完接下来的事。

      灵柩旁立着一架银盘玉碟,银盘内盛放着一应器具,竟没有在方才的狂风中倒塌。
      茯神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从内拾起一把玉篦,轻沾碟中秬鬯与端王梳理起额发,她的手有些抖,一滴合该芳香的酒液落到了他发皱的脸上。
      茯神一惊,四下瞥了瞥,无人在意,又赶紧放回玉篦,取了面巾遮盖在李滋的脸上,只露出一张嘴,以玉蝉压舌。

      又将早已穿戴好的敛衣结绞不扭,束紧衣带,又置圭、璋、璧、琮、琥、璜等玉器于尸身四周。
      最后,展开锦衾从头到脚,将端王盖了个严严实实。

      礼毕,茯神已经是冷汗淋漓,她稍稍闭目缓了缓神,这才走出帷帐,望着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从腰间取下羽葆,上挥三下,群臣众卿遂跪地哭踊。
      又有一行冢人杠夫从旁阶上了神台,灌入帷帐内,低眉垂眼,动作麻利地封棺捆索,四綍二碑在哭喊声中送棺椁从神台后方缓缓滑入墓室。

      茯神则跟在其后,手持玉戚护送,一入墓道,耳旁的哭声越来越轻,眼前的光线也暗了下来。

      鬼灯如漆,幽幽洞室内,只留祝官茯神,将最后一副绘有四龙驾车的棺罩盖在李滋的长眠之地上,以求会有先祖亲族前来接他离开,永去极乐之地,远离水火人间。

      所有的仪式完成,只等茯神走出地宫,随后填土封门,已逝之人得以安眠,层层封土捏作阴阳相隔的天堑。
      昏沉天色中,哭声阵阵犹胜寒风,鬼使神差间茯神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墓道,昨日之风从深处吹来,她此前从未见过这位端王殿下,此刻面对永恒的生死,巨大的空寂却也在胸口蔓延。

      直到葬礼结束,霜夜下于紫微殿叩见天子,不怒之威昭然,无形的重力压在茯神的后颈,令她即使在李基万般温和的笑容下也不得不俯首跪地,表诚人臣之心。

      今日之事从早起准备到晚间进宫,中途没有丝毫停歇喘息,直至这一刻,她才从久久的恍然中真正回过神来,

      茯神终于明白了李基和师父为何都要她来做这个祝官,又为何让灵柩远离众人先行立在帷帐中,想来那尸身上的敛衣恐怕也是临行前由陛下亲自为其兄细细穿戴,这一切的目的,都是要将那棺中人藏起来。

      将他诡异残破的尸身藏在朗日的阴影下,将他真正的死因跟随墓土永不见天日。

      茯神回想天降异象后,她站在灵柩旁第一眼看见李滋的样子。
      他的尸体皮肉分离,皱涩如干枯河床,周身却不见伤痕,唯有左手手腕白肉翻烂如缟花,筋断见骨。

      她终于明白在那个春日,瘴母所现之回忆中,樱春为何没对害她母子性命的始作俑者出手了,恐怕那个时候的樱春已然看清,幕后的凶手另有其人。
      那一天站在她面前的李滋,早已行尸走肉。

      而真正的端王殿下,也许久在从前某个寂寥的夜里,死于他寸寸不悔的自刎之下。

      “谢谢你。”
      茯神听见天子在对自己说话,声音其上如从云端传来。
      她恍然抬头,见他眉心一点观音痣,如拜佛前。
      “谢谢你茯神,替我送了兄长一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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