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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栾与蚕,春 ...

  •   “茯神…”
      薛山芜见她蹲在那里一言不发,轻轻出声唤了她的名字。

      地上的栾蚕猛咳了几声,圆滚的身子颤了颤,但它毫不在意,仍旧笑嘻嘻地冲着茯神说道,“姐姐脸上的表情叫做难过,栾蚕认识。可是…姐姐为什么难过呢?”
      茯神望进它眼睛里的颜色,是那样辉煌绚烂。
      “姐姐你为什么要难过,是因为你同那个叫元宝的孩子,也像栾蚕和朋友们一样,断了连接的丝线吗?”

      “朋友?你管那些被你操纵的人叫朋友?”茯神的目光微动,“你知道朋友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栾蚕笑着,“朋友就是永远连在一起的意思。”
      “栾蚕还知道永远是什么呢。”
      更多绿色的血从它嘴里流出,栾蚕眼里的光彩似乎暗淡了一些。

      “永远就是…不止一个春夏秋冬,那是…好长好长的时间…对不对?”

      茯神没有回答它最后的问题,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准备转身离开。
      见她要走,薛山芜连忙叫住了她。
      “茯神,如果…如果你不想这妖怪死的话,我可以不杀它的。”

      听言,茯神冲她一笑,摇了摇头,“它害了很多人,不是我想不想就能决定的,况且…”茯神收回视线。
      “它似乎也快不行了。”

      茯神背对着薛山芜,有些艰难地耸了耸肩,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真切,絮叨着,“好累啊,好困…”
      “一个晚上没怎么睡好…脖子也不舒服…还得去找找元宝,说不定就在城里什么地方…还有好多人中了妖毒需要处理的…哎呀,好麻烦啊…真是一只可恶的妖。”
      她冲着薛山芜摆了摆手,拉着东方虬就这么离开了。

      薛山芜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栾蚕,犹豫举起了长阳,却见身旁的方知雪收剑入鞘,没有多余的动作,朝茯神离开的方向跟去。
      “不用了,已经死了。”
      他说。

      天光已经大亮。
      茯神刚走出林子就嚷着累,不肯再走,于是东方虬只好蹲了下去任由她手脚并用爬到背上。

      她将脸贴在东方虬的肩头,感受到两旁的景色像流光一般变化着。
      “东方虬。”她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嗯?”东方虬觉得耳朵尖痒痒的,但是没有空手能去挠一挠。
      “你好像很了解栾蚕?”
      东方虬没有说话。

      茯神想了想,换了个方式问他。
      “那你觉得栾蚕是一个怎么样的妖怪呢?”

      东方虬一听,这他确实知道,他看过书的,于是边回想着妖怪大全上描述栾蚕的文字,边复述着。
      “栾蚕是一种诞生于栾树上的妖怪。它们通常在春天出生,冬天死亡。大多数的栾蚕只有一年的寿命,因此对人类几乎无害。”

      “一年吗?”她重复着这个时间,想起樱春由三千台阶登上清落山别院,已经是去年秋天的事了,于是说道,“那这只栾蚕倒是厉害。”
      东方虬似乎想到了什么,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

      妖怪大全上书:
      “栾蚕,生于春阳,死于冬风。
      世界上,有栾树的地方就始终会有一只,也仅有一只栾蚕。
      上一个栾蚕在天涯的冬季死去,下一个才会在海角的春天苏醒。
      于是乎,栾蚕认为自己生于世间,是尤其的孤独。”

      所以,它从睁开眼睛的那刻起,就比世上的一切,都要忧郁得多。
      忧郁的栾蚕每日都躲在羽毛般温柔的树叶底下,思考着妖生。
      栾树繁茂,绿叶葱郁。

      可是栾蚕知道,当这棵树的第一片叶子脱离掉落之际,它的身体就会开始衰弱,干瘪,最终解体而亡。
      它也知道这个世界上之所以有栾蚕这种毫无杀伤力只会吐丝,却既不完全像蚕也不完全像蜘蛛的妖,全都是因为另一种叫做人类的生物。

      栾树会结出一串串状如灯笼的蒴果,远远看去形似铜钱,所以栾树又被叫做摇钱树。
      钱这种东西,只有人类会喜欢,且是非常非常的喜欢。
      于是有栾树的地方,总有人从树下经过,拾起它掉落的果子,放在手掌心中许下一个或升官发财,或飞黄腾达的大愿。
      千百年来,栾树听过无数人的梦。

      可是又因它的果子成熟开裂后会露出里头如同鬼目似的种子,所以人类又爱将其种植在墓地旁,时而视作鬼神的象征。
      千百年来,栾树接收过无数人的恐惧以及墓碑前缠绵的哭泣。

      于是,岁时流转,恨欲往返纠缠,栾蚕就由此阴阳交织晦明难解之间诞生了。
      它既世故,又天真,对此间的一切都十分好奇。
      尤其是人类。

      自从有一位樵夫从树底下经过,栾蚕便多了个爱好,那就是自上而下吐出丝线钓取人类身上的物件,偷来用以研究。
      一番探查思考后,栾蚕兴奋地几乎要从树叶上掉下去。

      总结道,它喜欢人类,它或许想要成为人类。

      于是它同自己的栾树告了别,从此游荡在山野之间,每经过一个有人烟的地方就短暂停留,试图发现更多同人类有关的线索信息。
      直到有一日,它就在离栾树母亲不远的地方撞见了个奇怪的东西。

      那似乎是一座由石块堆砌而成的塔。
      栾蚕好奇地爬上了塔尖,吐出丝线往塔内探去,试图勾出些什么稀罕玩意儿,一番大力挣扎竟从里头钓来个“人类”。

      栾蚕开心地睁大了眼睛,这可是它头回钓到人呢,它小心翼翼地冲着人打了个刚学来的招呼,以示自己的友好和礼貌。
      可没想到眼前的“人”却一动不动,既不开口也没反应。
      可惜了,这是个长得漂亮,又小巧可爱的人类。
      虽然闻起来有些发臭。

      栾蚕这才知道,世界上原来还有同自己一样,显得孤单又忧郁的人。
      于是它吐出一根细丝慢慢刺破皮肤,钻进了这具人类的身体里,向她注入了一些属于自己的生命力。
      不会动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栾蚕欣喜又小声地问她,你为什么也这么忧郁?

      没想到这个人类比自己还要懵懂,睁开眼睛后只一味的害怕哭泣,它赶忙控制着她学着自己的样子咧嘴笑起来。

      “人类”伸出一根幼嫩的手指了指塔内,栾蚕掐着嗓子,代替她说道,“我和你可不一样,这里头多的是我的同伴呢。”

      “是吗是吗?原来如此,那你允许我见一见你的同伴,将她们全都带出来吗?”栾蚕说。

      “当然可以,不过呢,你得答应我,我是第一个被你钓上来的人,你要对我同她们都不一样!“栾蚕假装又说。

      “我向你保证!”栾蚕用肢节拍了拍胸膛,这一次它被自己的演技逗笑,笑过之后,它便控制着这具身体去到塔中。
      里头层层叠叠堆满了人类。
      只是大多数已经残破不堪,散发着恶臭。

      栾蚕细心挑选了一些还算完好的,再用丝线连着拖回了栾树上。

      那天之后,经过栾蚕的研究,了解了人类原来也会死亡。
      且她们不一定要等到垂垂老矣,光是因为头发长了一些,样子可爱了一些就会死掉。
      “很脆弱的。”栾蚕感叹道。

      但同时它也暗自决定,要组建一个热闹的家庭,收留所有早夭的可怜人类,从此以后同自己生活在一起。
      这样以来它们的四季将再也不会孤单。
      栾蚕要为自己,要为可怜的人类拓展出更多的春天。

      于是它开始不拘于山野,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偷偷潜入了人多的地方。四处刨坟掘墓寻找更多完美的尸体,直到这一日它游荡到了一座山顶上。
      这里居然有一间十分漂亮宏大的人类房子,老天爷对栾蚕可真好,它才踏进院子,便见那里头的地上正躺着两个现成的死人呢。

      栾蚕蹦蹦跳跳地来到那一大一小两具尸体身边,探头一看,却惊讶的发现大一些的人类脸上尽是可怕的伤痕,鲜血横流着,栾蚕嫌弃的“咦”了一声,只吐出丝线连上了小小的那具。

      正欲离开之际,栾蚕却见到那早已死去多时的女人眼里竟流下了一行淡淡的清水,闻起来似乎和血液不同,栾蚕好奇地伸出细脚,沾了一些放进嘴里。

      “好咸!好苦!”
      它呸呸呸地捋着舌头,吸收了眼泪的身体却似乎涨大了一些,它低头看向自己变沉重的四肢,生气地拖着小孩离开了那里。

      栾蚕发现死去的人类虽然听话,却没有活着的生动有趣,它开始渐渐不满足于收集尸体,于是操纵着第一个钓上来的女孩慢慢走向了山脚下的村庄。

      刚开始她只是靠近人类的房屋,细细观察他们是如何说笑,吃饭,它便一一模仿学来,让自己的“家人朋友”能更逼真些,

      再后来,随着她越来越了解人,聪明的栾蚕发现活着的人虽然生动了许多,却也相对更加的复杂。
      那种复杂不仅仅在于样貌,而是藏在身体深处。

      于是它也产生了对人类的不同喜恶,区分出有的人轻巧干净,有的人沉重肮脏。

      对于喜欢的那些就只是往他们身体里注射妖毒,变成朋友。
      而不喜欢的那就杀死好了,只要死了,一切肮脏沉重的根本,那颗独属于人类复杂的心也就不复存在了。

      它告诉自己,这叫做行侠仗义,为肮脏的人类减轻负担和痛苦而已。

      栾蚕的家族越来越庞大,它却变得越来越贪心。

      村庄太小,而那不远的地方刚好有一座很大的城池。
      城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它曾经去过一次,那次确实淘到了好东西。

      栾蚕一本正经地站在树上,对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头发号施令。
      “明日一早,咱们就去将更多的朋友接到这里来!”
      “大家说,好不好呀?”

      树底下围了一圈活尸,听了它的话全都懵懂地歪着脑袋。
      栾蚕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人类的眼泪虽苦,可却能让它多活一个春天呢。

      它爬上树顶,眺望远方炊烟袅袅升起。
      一种名为幸福的滋味在栾蚕心中蒸腾。
      很快,大家就能永远永远连在一起了。

      “满世界那样沉重又复杂的心,就交给我来替你们承受吧。”它笑道。

      *

      仅仅两日,笼罩在幽燕城上空的阴云终究是消散了。
      尘寰恒久,重光万载,夏天总是要如约而来的。

      栾蚕死了,所有的丝线断裂,那些活尸通通恢复了神智,只是伤势大小的区别。
      朝廷组织了医官,为京中以及附近村镇的百姓们疗伤祛毒,大家都感念陛下的深恩。

      府尹大人着手查了金凤家的案子,却牵连起一个村子拐卖儿童的糟烂事,一应相关的人全都获了罪,重一点的判了斩监候,轻一点的也是要流放三千里地。
      倒是金凤,她因为先前的事儿发了疯,流放的路上竟跑丢了。

      日子似乎只是短暂的趔趄,而后很快大步向前着。

      “就是这样咯,你是没有亲眼见到那晚多惊心动魄,我从前也只是在电视上看到过,跟丧尸进城一样!哦哦,你不知道什么叫电视,这说起来就复杂多了…”

      茯神将一束榴花放在樱春的碑前。
      后边的新土微微湿润着。

      那天之后她回了城,从大量的活人和少量的死人堆里找到了元宝的身体,反反复复确认他真的是死了而不是单单中了妖毒。

      可她那日在大街上见到的元宝分明生龙活虎,茯神实是不敢相信,为什么仅仅一夜的光阴,他的身体就能这么快得腐败下去。

      薛山芜催促着她,还是早点让元宝入土为安,好使她们母子重聚。
      她苦口婆心,茯神这才收了继续再找大夫的意图,将元宝和他的娘葬在了一起。

      不然,这具小小的身体在她手心里的重量,会越来越轻。

      “我从前没见过元宝呢,不知道他竟然这么小一个。”她用手撑着下巴,对樱春说,“不过应该是我对小孩子的年纪,没有什么概念才对。”

      一阵晚风吹过,那边的草地上传来几声孩童的笑语,夹杂在微弱的蝉鸣里。
      她盯着墓碑上冷淡的刻纹,咬着嘴唇里的肉,好半天才小声地说。

      “对不起。”

      对不起,等我找到元宝的时候,他已经静静地躺在那里了。

      茯神在地上蹲了好久,蹲到双腿已经发麻,她这才哎哟哎哟地站起来。
      刚嘟囔着抱怨了两句,脸上乱七八糟的表情却一瞬间僵在一起。

      她蓦然转头朝晚风吹来的方向看去,远远只见到一高一矮两个模糊的身影,牵着彼此的手在草地上奔跑起来。

      渐渐的,她们离茯神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两个黑色的小点。
      一直要去往那落日残阳处。

      茯神侧耳听到一阵轻飘飘的歌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青溪清,月儿明,娘摇小桨随水流…”
      “轻轻晃,雀儿静,娘送儿往天阶去…”

      “天阶长,日高照,暑往寒来终不尽…”
      “快些跑来,快些跳,身要比那芦草高,趁江水不断日不枉,青春不老…”

      盛大的夕阳盛满茯神眼底,有什么东西快要漫溢。
      她扯起袖子胡乱抹了抹脸,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步步离去。

      算来一梦浮生而已。

      *

      月光惨白,身后房间的窗户发出“扑哧”一声。

      茯神抱着自己的胳膊,停下了脚步。
      她慢慢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房门。

      也不知道东方虬到底去哪儿了。

      他真的不在房中吗?
      还是想继续睡觉故意不理自己?

      应该不会,师弟最听她的话了,不会做这样的事。
      那他去哪儿了呢?

      茯神眨了眨眼,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回了东方虬的房门前。

      她将手轻轻放在门板上,想起东方虬似乎没有锁门的习惯,她勾起嘴角,安慰自己,那就赌一把好了,谁叫东方虬老是不经过她的同意进她房间的。

      她只是进去看看他有没有睡死过去,如果东方虬真的在,那刚好两人能待在一块儿聊聊天,她方才在街上撞见了个奇怪的女孩现在还心有余悸,再说了,从前她都是直接进的…

      “嘎吱——”
      房门一推就开。
      果然,茯神心笑。

      忽然脚下咔哒一声,像是踢到了什么,屋内没有点灯,她看不真切,摸索着弯下腰将脚边的东西捡起,才发现那是一个木偶人。

      茯神想起东方虬送给她的生辰礼。
      忍不住勾起嘴角。
      看这木偶的粗糙程度,想来东方虬在正式雕刻前也是练习过的。

      她心里想着,放松了下来,将门完全推开,天边的月光得以照入。

      月光折出一个尖锐的三角,投进房间的中央。
      茯神愣在了原地。

      这间屋子着实窄小,小到只能装下一张床铺。
      而此时此刻,床铺旁逼仄的地面上,如山堆砌着无数废弃的木偶正被冷冷地照耀。

      月光里复复重重尽是同一张脸。
      茯神的脸。
      生气的,开心的,流泪的…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方才捡起的木偶。
      眼睫颤动了一下。
      鬼使神差,茯神幽幽地转过头去。

      墙边的角落,靠着窗户的位置。
      一具青灰色的尸体正静静地望着自己。
      月光惨白,透过窗纸。

      茯神将手里的木偶放回了堆顶,默默转身关上了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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