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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深深重重 ...

  •   南司的人少,比其他地方清闲一些。
      平时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方知雪都会待在南司,发呆,练剑,再发呆。

      今日不同,他上午刚进宫面了圣,这会儿正对着窗坐下,准备翻翻从街上买来的一本听说最近很流行的书,才读了个标题,就听见邹忌匆匆忙忙地闯进来。

      “老大不好了!出事了!”
      他抬头看邹忌似是一路从宫里跑出来,满头大汗,神情慌张。

      “今天不是你当值吗?怎么出来了?”方知雪当着邹忌的面捧起了书,平日他们总说他不读文不习字。

      哪知邹忌冲过来一把扔飞了他新买的书,他表情怔忡,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邹忌语气不似玩笑,“宫里出事了,说是有一个外出采买的宫人惹了怪病回来,见人就咬失了理智。并且这疯病似乎传染,已经有好多人被牵扯遭了殃,宫中如今乱做一团,陛下急召你回宫救驾!”

      邹忌见方知雪还在探身捡地上的书,气不打一处来,“老大都什么时候了!我方才从雷门出来,见一路上尽是发疯的人,看来这怪病已经是蔓延全城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发疯的…诶,老大等等我啊!”邹忌追着方知雪出了门,却见他一路往东南去,急道,“老大你干什么!皇宫不在那边啊?”
      他见唤不回人,原地权衡一番,方知雪这么做一定有什么原因,可宫中事也不可耽误,于是打算自己先行回去救驾,遂朝着北边飞离。

      城中的情形如邹忌所言已经是乱了套,方知雪两下上了屋顶,几个起落跳进了阴阳司的院子,可是院中无人,他闷头找了一圈又进了前厅,从书案后面揪出了哆哆嗦嗦的魏五。

      “方、方指挥使…”
      “茯神呢?”

      “茯神她一早就被叫去了京兆府…大人外面这是闹灾了吗?大人!别…”魏五在此处独自藏了许久,不知门外光景,目下终于见了个活人,却两句话没说又要走。
      “大人我该怎么办啊!?”他连忙探出头去着急问道。

      方知雪的衣角已经消失在了门后。
      “躲在此处,别出去就没事。”好在留下了一句话。
      魏五这下从慌张的躲,变成了安心的躲,重新缩回案下拉过一旁的椅子将身前挡严实了些,心里想着,不知指挥使如此着急地找茯神是为着什么。

      方知雪只有握紧步光,才那将股烦躁不安的感觉稍稍压下。

      风声在他耳边呼过,此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一路朝着京兆府的方向奔去,却仍然觉得太慢,可等他终于快到的时候,人却停了下来。

      方知雪站在屋脊的高处,自上而下瞧见一个人影翻身越进了京兆府的围墙。
      被薛山芜捷足先登,原本他应该很不爽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急躁的心反而因此平静了下来。
      远远看见府衙里围满了人,他又觉得人多也好。
      至少她身边不是空空荡荡,在这种危急的时候,吵吵闹闹她会觉着安心些。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他往京兆府的院内深深望了一眼,目光困锁在那个青绿色的身影上,几息之后转身离开。

      平阳侯府大门紧闭。
      所有人都围在了后院,无论家丁小厮还是丫头们手里都拿着趁手的武器,或是扫帚面杖,或是砍柴的豁口刀。
      但人群前领头站着的却是平阳侯夫人郑飞昀。

      她端着郑家的飞云枪,气势熏灼,当有其父镇国将军昔年英姿。
      右边锁起来的柴房里传来呜呜咽咽,让人不安的动静,因里头正绑着一个早上从外面办差事回来就莫名发了疯的厨子。
      虽不知道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好在侯府内处理及时得当,除此之外,无人遭难。

      方琮自书房走了出来,一眼就望见夫人背影凛然逆光而立,那种耀眼辉煌,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候,他手掌心一阵发酸,拖着脚步来到了郑飞昀的身边,打算破开多日沉冗的壁垒,由他先妥协开口。
      可甫一张嘴话音未起,却忽见一个身影从屋顶落到了院中。

      郑飞昀下意识侧身挡在了他身前,警惕地对着来人亮出了长枪,定睛一看院子里傻傻站着的人却是方知雪。

      “你怎么在这?”方琮见是他,眉头习惯拧成了个结,将郑飞昀往身后拨了拨,对着方知雪责备道,“你身为烛龙目指挥使,危机时刻不应该维护陛下身侧?怎可自私回府?”

      “我…”方知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满脸不屑的郑飞昀,垂下了眼睛。
      “你什么你?还不速速回宫护驾!”方琮厉声斥道。
      方知雪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飞身跃上屋顶再次离开了。

      方琮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微微舒展了眉结,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冷哼。
      他转头看去,郑飞昀已然收了枪,回身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随手接过身边丫鬟逐风递过来的茶盏,略喝了一口,也没看他,冷笑道,“你也不白生了这么个儿子,竟将你这老子爹看得比皇帝还重要。”
      她话是这么说,语气却不掩讥讽。

      这是夫人两年来头一回主动开口同他说话,可是方琮却不知如何自处,更不知怎么回答。他习惯了沉默寡言,在台阶上站了半晌便又兀自回了书房。

      郑飞昀故作不在意,目光只紧紧盯着门口,耳朵却捕捉到了书房的门关上的动静,轻轻眨了眨眼睛,没人能察觉她嘴角的微颤,就连身边的逐风也不行。

      *

      潮痕殿外重兵围守,宫中的禁军已将事态稳住,但是李基心里却依旧不安,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
      门外火光并霞光摇曳,太后圣人俱黑,屋内也点满了灯烛。
      他挥袖拂倒了桌上的茶盅,瓷片碎在了某人的脚边。

      李基冲地上垂首跪定,只拿脑袋顶对着自己的邹忌质问道,“他方知雪到底被何事绊住了?为何还不赶来护驾?”
      邹忌听得冷汗直冒,脑子里闪过一万种理由借口,开口却,“老、老、指、指、指他…”

      “你别跟朕在这装傻!别以为朕不知道,那方知雪是个哑巴,你却是个话篓子,怎么?在我面前就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邹忌心说,他不是装傻啊,他是真傻了,难不成说方知雪在外头迷路了?如此一来就不是斥责的事那么简单了,说不定等老大终于找到进宫的路,他已然潇洒驾鹤西去了。
      索性不如作痴呆状。

      李基见他这副模样,正欲发难,适时却听得门外传来方知雪的声音。

      “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只一瞬间,心中那些强烈的惊惧惶恐竟都消除了大半。
      “还不滚进来!”他气得在桌边坐下,单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是。”
      方知雪一推开门,就见地上的邹忌眼泪汪汪,幽怨地瞪着自己,他假装没看到,心中明白陛下正在气头上,于是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挨着邹忌跪了下来。

      “你…”李基指着他却说不出话来,“罢了…你来了就行…”
      他只要见了方知雪本人,就似乎没什么好怕的了。

      总归也来了,他暗恨自己居然这么轻易消了气,面上却也说不出别的怨言来。坐立难安只得站起身,往后面寝殿去看望太后的情况,命方邹二人护在殿外寸步不离。

      外头的慌乱已派人去查,有方知雪守在身边,今夜暂且如此吧。

      *

      无数树影鬼魅般从眼前飞速倒退,气管干涸欲裂的疼痛如火烧心,可是脚下的步伐却一刻也不敢停息。

      漆云遮了红日,大地暗淡,唯有天际泛着诡异的紫光。
      林中不辨日夜,李基边跑边低头看着自己缩小的双手。
      身后的那群伥鬼紧追不舍,刀剑铮鸣如索命的前兆,那些纷乱的脚步声恰如追捕猎物时振奋人心的鼓点。

      而这场狂热的追逐中,他就是那只可怜的,中了陷阱的猎物。

      一切明了,李基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又回到了这里,这个只有无尽的前路而不见曙光的地方。
      能做的唯有奔跑而已。
      必须跑,一直跑。

      不过,也许会有天人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泥淖的。

      他暗暗想着,边跑边期盼地盯紧前路,可是紧接着,树影裂开铺见苍穹为幕,脚下原本无尽的道路竟就此到达了终点,他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前方就是万丈悬崖。
      路断了。

      李基恐慌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如此亡命的道路他走过无数次,可这一次,竟没有人能如往常一般向他伸出手。

      他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阴冷的风层层吹来,不见底的黑暗似要将他吞噬。
      一颗石子从脚边滚落,如同尘埃融入虚无。
      真的没人来救他了。
      没人。

      风声呼啸。
      剑锋从背后刺来的时候,他感到稚嫩的身体被轻易割裂,生命之血如花绽放。
      全世界只剩下疼痛。

      李基惊醒,猛坐了起来。
      帷幕晃荡。

      他捂着胸口检查了一番,发现并没有任何伤口,才缓过神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又做梦了。
      又是这个梦。

      帘外烛火幽微,天光疏淡,不晓时分。
      李基犹豫了片刻,掀开帘帐,赤脚下了床。里衣宽大,显得他颇有些形销骨立。
      行至朦胧门前,出声唤道,“方知雪何在。”

      门外默了一瞬,只听到邹忌恭敬回复,“臣在,陛下怎么起身了?”

      方知雪竟然违抗圣意,擅离职守。

      李基有一瞬的恍惚。
      而后恍惚化作了滔天席卷的愤怒,可那莫大的愤怒无处宣泄,也无能宣泄,竟就这样生生憋在他的体内慢慢随着时间,由四肢百骸点滴吸收殆尽。

      良久后,他松开了紧握的双拳,垂手身侧,嶙峋的脊背贴着门板缓缓滑落。
      宫中的青砖在夜里尤其冷透,冷得他躯骨发痛,曾有无数个夜晚,他都同这冷寂一起活着。

      李基轻笑了一下,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的纹路繁复却浅淡,断断续续没有一处连接。
      他忍不住想。
      自己可是天子。
      是皇帝。
      是满天下的主宰啊。

      他就应该责难所有违背他意愿的,狂妄的人,应该褫夺方家世代承袭的爵位,罢了方知雪的指挥使,将他拉到神台下斩首为示,要让他明白他的罪责是如何不知天高地厚。

      还有什么安远侯,什么高储,不过匍匐脚下的一枚棋子,他要教这天下万人此后百年再不敢违抗他。
      雷霆雨露,皆万钧而下。

      他应该如此…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蜷缩在地,如同一个被人随意抛弃的,丢在路旁踩进泥地的可怜虫。

      可他不敢。
      因为他就是。

      “母亲…”
      他将脸埋进了掌心。

      风清露冷时,寂寞深殿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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