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渡妖录》慕沉酒

37、嘉南郡 “先难后易

　　星野呆住。
　　这算是个什么问题？这问题有占卜的必要吗？
　　若是顺利解决，自然万事大吉；若是不顺利，自然要想其他的法子挽救，不吉也要扭转成吉。总不能算出不吉，就拍拍屁股离开吧？
　　她试探着开口：“那你可算出些什么？”

　　言蹊顿了一下，声音温和：“先难后易，终得圆满。”

　　“结果是好的就行。”星野又问，“那你可算出，这困局要如何解？”

　　“无。”言蹊言简意赅，“不过是闲暇时随意摆弄的小玩意儿，打发时间罢了，怎么能当真？”

　　星野：……

　　午时过，俩人重新出发，沿着淮水河道继续上行。走了二十多里路后，河道逐渐变宽，出现分支，通往不知何处；四十里路后，河道渐渐湿润，虽无积水，但也不见了干涸的裂痕。星野站在河岸边，探头看了半晌，喃喃道：“看这模样，地下是有水的，可能有地下河。”

　　复行七八十里，在距离陇县百里外的地方，河道逐渐恢复水流。虽还很浅，但已能取水。星野掬起一捧水，喝了个痛快，又掬起一捧水，泼到脸上，任由冰冰凉的河水顺着脸颊滑落，带走奔波一日的尘土。她感叹道：“往日不觉得水有多重要，如今算是感受到了。”

　　言蹊在四周转了一圈：“没发现你说的水鬼，也没发现——”他停顿一下，继续道，“旱魃。”

　　星野心情极好，笑着打趣：“刚刚也不知是谁说，不是旱魃。”

　　言蹊柔声纠正道：“我只是说，‘没有证据、不能确定’，并不是否认。”

　　星野做了个鬼脸。她取下腰间水袋，灌满水正要起身，眼睛一转，将空着的手浸入河水中，而后猛地起身，甩了一旁言蹊一头一脸的水。言蹊察觉到她的动作，手微微抬起半寸，又若无其事放下，任清凉水滴落了满头满脸。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下，他以袖擦拭，无奈叹息：“星野姑娘。”

　　星野用帕子擦净手上的水，心情好了不少：“这天儿多热呀，用河水洗洗脸，帮你凉快凉快。”

　　“那就——”言蹊的手垫在星野的手肘下，使了几分力，“谢谢星野姑娘了。”

　　他的手掌温热，透过单薄衣衫灼烧着星野的肌肤。星野顺着他的力气站起身，心突地跳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清朗的声音似乎还环绕在耳畔，像是柔软的丝绸，包裹着她的身体；又像是尖锐的麦芒，扫过每一寸皮肤，刺痒中带着丝丝痛意，无法甩开。她逃避似的低下头，磨磨蹭蹭将水袋系回腰间，抬头时正巧看到他眼睫上的水珠，心中生出一丝丝愧疚，在挎包中翻出一方新的帕子，捏在手中犹豫片刻，递到言蹊面前，“喏，擦擦吧。这帕子是在择安城时买的，我很喜欢，还没舍得用。你用的时候小心些，莫要弄坏上面的刺绣。”

　　帕子角落绣着一只精巧的小兔子，白色的皮毛看起来毛茸茸的，一双眼睛是鲜明的红色，像两颗玛瑙珠。言蹊接过，盯着这只兔子看了一会儿，笑道：“好，我会小心的。”

　　星野有些不自在，耳垂染上薄薄红晕，结结巴巴道：“该回城了，参宿说不定已经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去牵马，留言蹊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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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时要探查四周情况，两人走走停停颇费了些时间。返程时再无顾虑，纵马疾驰，到城门口时正是黄昏。参宿先一步回到暂住的客栈，带回了一卷竹简和一块刻着字的薄石片。

　　石片上的文字不是大邕文字也不是周遭几个国家的文字，星野看不太懂，瞥了一眼并未拿起。一旁的竹简泛黄，编联竹片的绳子已有断裂的迹象。星野放轻动作，小心翼翼铺开竹简。

　　竹简上的墨迹浅淡，星野看得眼疼，干脆连着石板一起，推到言蹊的面前，而她则转头去听参宿讲述这半日的见闻。

　　“附近的星使在此处待了三百多年，据他说，他刚上任来到此处时，并无陇县。百年前，这里有一个地方叫嘉南郡，距离现在的陇县县城约摸五十里。后来，嘉南郡遭了场大暴雨，雨水连绵数月，以致河道涨水山石滑落，发了洪涝。嘉南郡本就地势低洼，经此大水，整个城镇被洪水尽数吞没，城中半数百姓被大水带走了生命。”

　　星野好奇追问：“大邕自创建之日，便设有钦天监的职务。难道他们这般无用，连洪灾都预测不到？不，不只是他们。就是刚知事的小娃娃，也该知道水满则溢的道理。那场大雨既然下了数月，难道整个朝廷几百个官员，都不知道这里可能会发生洪灾吗？为何不提前疏散，让百姓们离开？”

　　参宿解释道：“朝廷曾派了河官来治理水患，疏散百姓。可嘉南郡建城近千年，许多人家祖祖辈辈都居住在这里，自然不愿意离开。况且，过去的千年这里都没发生过水患，又要他们如何相信，这次的大雨会冲毁他们的家？好在，当时派来的河官还算尽责，挨家挨户地劝，总算劝离了半数的人。后来这半数的人，分散去了相邻的郡县，侥幸活了下来。

　　“再后来，水患真的来了，整个嘉南郡被大水吞没。雨停后，淹没嘉南郡的水并未退去，成了一个湖泊。城中房屋沉在水下，百姓们再也没法回去。当时不肯离开的百姓中，有年轻力壮者虽未提前离开，但跑赢了洪水，来到这里，开始了新的生活。河官寻到此处，发现他们住在一个地势平缓的土丘顶，为其取了陇村的名字。又过数十年，陇村人口愈来愈多，更名为陇县。”

　　星野突然想到刚进城那日，在水铺外遇到的那位排队买水的大娘。她曾劝过她离开这里，那大娘却如参宿口中所说的那些不相信洪灾会毁了他们的家园的嘉南郡百姓一般，不肯离开。
　　如今看来，这大娘兴许就是当年逃离洪灾的那群人的后裔，他们祖祖辈辈信奉的道理都差不多，不愿意轻易离开家乡，只有在濒死之际，才愿意接受此事，去找活下去的希望。

　　何其愚昧、何其执着。

　　星野继续问：“那干旱呢？嘉南郡可曾闹过旱？”

　　参宿还未开口，言蹊将手中的石板向星野的方向推了推，指着上面的鬼画符道：“康元十七年，嘉南郡逢旱，川泽枯竭，野无青苗，民不聊生。郡中方士占候，言为旱魃作祟。众仙门闻此事，联袂而至，开坛布阵，封旱魃于山中深潭。当夜，雨至，旱除。”

　　参宿掰着指头算：“康元十七年……那就是四百一十几年前——”他猛地抬头，睁圆了双眼，“那不是——”

　　言蹊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年司天阁中出事，阁中人手不足，星使传递来的消息按照紧急情况排序，只能处理最为紧急的几件。我隐约记得，那年确实有关于旱情的消息递到阁中，只是等到我腾出手去处理时，玄清宫已带领其他仙门，将此事解决，我便没详细问。如今想来，应当就是这件事。”

　　参宿道：“怪不得星使上报大旱时，会这般笃定与鬼族有关，还要求派一个有经验的渡厄官来。看来是联想到那一次旱魃作祟，恐真的是旱魃，寻常渡厄官无法镇压。”

　　星野第一次听言蹊提起司天阁的往事，忍不住追问道：“司天阁中出事？出了什么事啊？”

　　这话像是冰雪，冻住了整间屋子。参宿转过头，盯着角落的蛛网，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神情似悲伤似落寞。言蹊垂下眼睫，目光紧紧锁在石片角落不起眼的划痕，半晌才轻声道：“一些往事罢了，都过去了。”他的手指在石板上点了点，转了话题，“‘封旱魃于山中深潭’。他可曾提过，这山是何山？”

　　参宿呼了口气，忙道：“这是上一任星使再任时的事了。啊，对了！”他拍了下脑袋，从胸口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铺开在桌面，“这是星使结合几百年前附近的模样和现在附近的模样所绘的地图。”他指着一个黑色的大墨点，“这是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陇县。旁边的这条线，就是淮水。”他的手指沿着淮水移动，在一个分叉口处顿住，“从这里继续往上游走，应当是你们今日去的地方，也是现在陇县百姓可以打水的地方。从这个分叉口处向另一个方向走，下行十几里后可见一个干涸的水塘，便是曾经的嘉南郡。”

　　地图上的嘉南郡是一个朱砂圆点，四周堆着三个三角形，是围绕在嘉南郡旁的三座山。星野摸了摸下巴：“也不知道这山中深潭在哪座山中……看来要再去一趟瞧瞧了。对了，你可曾问星使，关于水鬼之事？”

　　参宿拍了下脑袋：“哎！我忘记问了！不过这种小事，就算问了，她也未必知晓。等着陇县的旱情缓解，我传信到幽冥殿，请他们派个使者来处理就是。”

　　星野点点头，不再多说。

　　言蹊细细看过竹简，见没有更多的信息，小心翼翼将其收拢。参宿问他：“阁主，可要现在出发？”

　　星野满头雾水：“去哪儿？”

　　“自然是去嘉南郡遗址啊！”参宿一脸的理所应当，“白日阳气重，鬼族气息被阳气掩盖，不易察觉。夜晚鬼族常会离开栖息处，四处游荡，更易撞到。而且，旱魃既然曾因给苍生带来灾祸而自戕，那么这次封印被破，她被重新放出来，也未必会四处游荡，而是会躲在某个角落。夜晚去找她，最为合适。”

　　从陇县出发纵马疾驰，要一个多时辰才能赶到嘉南郡遗址。出城后，星野看着如墨的苍穹、干涸的河道和空无一人的林子，撺掇着参宿用翅膀带着她和言蹊飞一程。参宿虽不情愿被当成座驾，可见言蹊不反对，加之想要节省时间，还是应了星野的请求。

　　参宿的速度极快，双翼带起凌厉的夜风。星野的玄色衣裳随风而动，像是一朵夜幕下盛开的墨莲。她抓紧参宿脖颈上的金毛，抻着头看地面，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参宿被她抓得疼痛，猛地俯身冲向林子。一旁的言蹊察觉到他的用意，冷了声音：“可是想领罚？”

　　星野笑道：“无妨。我在家中时，常乘——常和鹰隼一起玩闹，并不怕这个。”

　　月色清亮，清晰照亮星野弯起的双眸和唇边柔和笑意。言蹊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不愿打断，只微微点头，不再多说。

　　过了分叉的河道，地面愈发荒芜。参宿突然震了下翅膀，似在无声提示什么。言蹊替他解释：”前方有人。”

　　星野顺着参宿示意的方向，果然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躲在林中，不知在看什么。参宿寻了个隐蔽处稳稳当当落地，星野率先跳下鸟背。那人影听到声响，拔剑转身，看清来人后，愕然道：“怎么是你们？”

　　星野乐了：“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鬼鬼祟祟之人正是玄清宫弟子萧羡之。

　　那日择安城沈宅一别，星野还以为萧羡之随两个师姐押送并蒂莲的尸体回玄清宫了，没想到他竟来了陇县。

　　星野看向四周：“方芙和牧静女呢？怎么没在这里？”

　　“师姐们先回玄清宫了。我……我本想着四处走走，偶然路过这里，发现这里的旱灾有些奇怪，就留了下来。”

　　星野盯着他身上绣着八卦图案的衣裳，突然想到什么，试探道：“陇县百姓说，前些日子有个道士说陇县不会下雨，惹得城主很是不悦……这人该不会就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