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渡妖录》慕沉酒

24、缘分 “能否让其

　　送走阿久，星野并没往沈谊的院子去，绕了一大圈，避开行色匆匆、四处找人的仆役，往后花园去。

　　片刻前在沈谋院外等阿久时，星野闲来无事，再次想起几个时辰前的那件蹊跷事。那时她在纳兰老伯的房中埋伏纳兰晨，纳兰晨发现被被骗后，明明生气，为何不动手杀她，反而要往外跑。

　　纳兰晨并不是个会避让的性子，遇到人挑衅，该是拼尽全力，与之一战，如那夜在水塘边时一般。星野和玄清宫最初设定的计划，是她在房中当诱饵，之后纳兰晨赶到，二人交手后，她佯装不敌，跑出房间，将追着她的纳兰晨引到阵法中。星野万万没想到，她们俩还未真正交手，纳兰晨就转身跑了，一头撞进他们提前设下的陷阱，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只是，纳兰晨究竟为什么要跑呢？

　　打不过？肯定不是。她们俩人曾交过手，她若不是神族，怕是无法在纳兰晨手上过三招。
　　赶着去找纳兰老伯杀人灭口？这倒是有可能，但也要先把她打晕，才能争取到更多的找人时间吧？或者干脆将她绑起来，严刑逼供，岂不是更直接、更方便？

　　星野思来想去，无论是找救兵还是跑路，无论是告别还是带着姐姐一起离开，万般可能皆落在同一步棋上，纳兰晨要先找到、见到纳兰晚。

　　如果昨日清晨，沈谊房中的纳兰晚已经是纳兰晨所假扮的，那么真正的纳兰晚，可能在与她过招后，并未回到沈谊的房中。直到纳兰晨殒命，都再没出现过。

　　是姐妹二人是合谋？还是纳兰晨的自作主张？纳兰晚当真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吗？
　　或许只有找到真正的纳兰晚，才能得到一切问题的答案……她究竟在哪里呢？

　　纳兰晨死前没说完的最后一句话很可能与纳兰晚的藏身处有关。“去水”，会不会是去水塘？
　　那里是她们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是她们诞生的地方，也是她们化作人形的地方。

　　晨光熹微，草叶上的露珠似珍珠，闪着细碎的光。沈宅中人都在后院里忙碌，偌大的后花园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个仆役，匆匆忙忙，似乎是沈谊院中人，正在找纳兰晚的下落。

　　星野走到湖心亭中，环视四周，视线略过郁郁葱葱的树林，停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时节还早，菡萏浮叶尚未展开，水面上什么都看不到。星野捏了个避水诀，翻过围栏，轻轻巧巧跃进水塘。落到水面的一瞬，池水中出现一条裂缝，劈出一条通往水底的路。星野走入其中后，水面重新合拢，除了凌乱的波纹，再看不出异样。

　　沈宅的水塘是活水，自山中而来，在后花园的水塘汇集，之后经水渠流向沈宅各处，将整个宅子连在一起。水下暗流涌动，不似水面般平静。星野迎着水流而上，视线越过鱼群和杂乱的水草，艰难向四周延伸，终于在不远处发现被水草包裹的纳兰晚。

　　纳兰晚漂浮在水中，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一般。她的气色好了不少，每一根发丝都无比舒展，肌肤像在发光。她的身体随水波晃动，因着水草的禁锢，这才没有被冲走。

　　星野靠近她的身体，抓住她的手腕，去探她的内息，惊讶发现，几日前还如被大火烧过，寸草不生一片荒芜的脉络内息，竟生出几分微弱生机。
　　是属于双生莲的，微弱却蓬勃的生机。

　　这水塘竟然能修补纳兰晚垂死的身体。

　　这回倒真有些难办了。

　　纳兰晨将纳兰晚放入水塘，必然不是为了取她的性命。她想替代纳兰晚是真，但想救纳兰晚也是真。甚至在知晓自己今夜无法逃离，或许会丢掉性命后，仍旧拼尽全力往外跑，想要为她姐姐谋划一个妥善的去处，到死都挂念的仍旧是纳兰晚。

　　纳兰晚妖丹还有半颗，在这水中修养，短则数十年，长则千百年，定能重新养出一副完好的身体。只是，这是她想要的吗？

　　同根生的双生莲，纳兰晨知道的法子，纳兰晚定然也知道，但她没有沉塘自救，仍旧选择在岸上陪伴沈谊，白白荒废了这些年，拖得身体羸弱至此。

　　如今，星野作为一个局外人，究竟该怎么做呢？

　　星野盯着纳兰晚看了许久，仍旧无法替她做这个决定，直到岸边吵闹声传来，才似从梦中惊醒。她最后看了一眼纳兰晚，咬紧牙关，放弃带她同行，孤身一人转身向湖心亭游。正要上浮时，余光瞧见一抹暗黄色，在淤泥中格外显眼。

　　这是什么东西？星野心中一动，思绪还未理清，身体已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再次下潜，将那抹暗黄色从淤泥中挖出。

　　是个包裹严密的油布包。

　　油布包藏在水底，被一根细细的线缠着。线的另一头通往水面之上，不知被系在哪端。

　　不能沾水，且被小心翼翼藏在后花园水塘底……这会不会便是妖族们一直在找的提升修为的丹药？星野仗着有避水诀，解开丝线翻开油布包。

　　油布包内是白玉匣子，未上锁，掀开后，匣内摆放着一个小瓷瓶。瓷瓶婴儿拳头大，瓶身绘制着一只仙鹤，瓶口被白蜡封着，无法打开。

　　阿久曾提过，沈老爷带丹药回府后，父子三人曾来过后花园。这之后，沈谊的指甲上便沾染上了蜡的痕迹。
　　看来这就是那匣子丹药。

　　岸边的叫嚷声愈发靠近，像是有人要入水搜寻。星野思忖片刻，想着还要在宅子里呆些时间，决定暂且将这丹药留在原处。她将匣子合上，仔细复原，塞回淤泥中。

　　上浮时，她放弃在湖心亭上岸，转身往远些的岸边游。快要露出水面时，咬牙撤了避水诀，一瞬间，周身被冰凉的池水浸湿，出水后，衣服发丝皆贴在身上，好不狼狈。

　　岸边的仆役正要往水下跳，突然面前水面晃动，下一瞬钻出一颗黑黑白白的脑袋。他猝不及防，以为遇到水鬼，吓得尖叫一声，当场晕了过去。星野眨眨眼，湿淋淋地爬上岸，刚站起身，一件外衫劈头盖脸落在她的身上。

　　“风凉，莫要染风寒。”

　　外衫带着些微暖意，染着药香茶香，不用看就知道是谁的衣裳。星野顿了一顿，意识到什么，双手抓紧这件外衫，尽力遮住紧贴着身体的湿衣服，耳朵在月白衣裳下，悄悄地红了。她呼了口气，背过身，拉扯平整湿衣裳的褶皱，又手忙脚乱整理散乱的头发，冰凉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耳朵，才惊觉竟滚烫的吓人。她加快动作，将理好的头发拉扯乱，遮挡住耳朵，这才回过身来，清了清嗓子，抬眸看向不远处的言蹊：“谢了。”

　　言蹊颔首，接下她的感谢。

　　星野挪开目光，打量四周。

　　岸边站着三四个仆役，沈谊落后他们两三步，唇色泛白眉头紧锁，沉沉盯着面前的池塘。星野走到他身边，省去寒暄，开门见山道：“沈二公子可是在找二少夫人？”

　　沈谊双目一颤，挤出一丝僵硬而客套的笑：“仙长为何会在此处？”

　　星野沉默片刻，将昨夜和玄清宫众人联手做局的事简单说出，只隐去真正的妖怪是纳兰晚的孪生妹妹，末了道：“总之，如今那害人的妖怪已经伏法，被玄清宫的几个人带回山中了。阿久——就是藏匿在贵府五年，照顾三公子五年的大妖九婴也已经离开，离开前还治好了大公子的病。如今府中再无邪祟，若没藏着人人觊觎稀世珍宝，应当再不会出乱子。”她看着沈谊不断向湖心亭旁水面飘的眼神，心中了然，转了话题，“我送阿久出府，折返时正好撞到阿奇，知道了二少夫人失踪的事。我想着，如果二少夫人是被那害人的妖怪藏起，未必会在岸上，于是就跳到水塘中，探查了一番。”

　　沈谊忙问：“可有发现？”

　　沈谊的焦急不似作假，但不纯粹。星野抿了下唇，认真道：“能否让其他人都退下，我有几句话要对二公子说。”

　　晨风带着寒意，吹得沈谊手脚冰凉。他盯着面前笑盈盈的少年看了半晌，再开口时声音有细微颤抖：“你们都退下吧。”

　　后花园很快空下来，连言蹊都没留下。四周再无旁人，星野叹息着开口：“纳兰晚是妖，你应该很早前就知道了吧？所以府中出事后，你也并非像你所说的那般相信你的夫人。”

　　沈谊没有立刻回答，视线逃避开，遮掩着心中的杂乱。

　　他知道吗？他自然知道。他与纳兰晚真心相爱，他在意纳兰晚的每个日夜，生活中的每个细节。他们朝夕相处，共同生活了近五年，就算是隐藏的再好的妖，也总会露出过破绽。作为枕边人的他，自然也有所察觉。

　　最初，他不敢相信，甚至生出疏远的意思，可没过几日，纳兰晚生了病，他才惊觉心中的不舍。

　　是妖又如何？是人又如何？他爱的是纳兰晚，这就足够了。

　　后来，府中出了凶案，他自然怀疑过此事是纳兰晚所为，毕竟她是只妖。只是那怀疑轻飘飘的，被风一吹便散了。他想，纳兰晚在这宅中生活了这么多年，府中从未出过意外，这件事定然同她无关。可当众人都指出，那夜亲眼看到纳兰晚袭击了天星子和言蹊时，他口中否认得虽快，心中的怀疑却再压不住，铺天盖地侵袭着他的思绪、他的身体，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几个时辰前，他于黎明时惊醒，转眼便看到躺在身边的人变成了一块冷冰冰的石头。那时他只有一个想法，便是想找到纳兰晚，亲自问问她整件事的真相。

　　仆人翻遍整个宅子，都没能找到纳兰晚的身影。他突然想起过去的几年，纳兰晚一直很喜欢后花园的水塘，每每遇到让她不开心的事，都会去那水塘呆一会。

　　那水塘对她似乎很重要，如今她会不会也藏在那里？

　　却没想到，他带来的仆役还没下水，却先碰到来后花园散步的言蹊，再碰到从水中钻出的天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