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弃之地[赛博]》乐斐生

32、问话 普罗米修斯

　　昏睡的三天里，安管部发生了巨大的变动，先是任岩被停职调查，然后剑齿鲨队被解散，队员报废重组。

　　“这和剑齿鲨队有什么关系？”徐文炤不解，剑齿鲨队虽然是任岩的私兵，但是没必要承受这么沉重的惩罚。

　　燏：“因为乔羽背叛了。”

　　“乔羽？”徐文炤虽然之前就猜测到两个人之间有一个人投入了诺安的阵营，但是亲耳听见的这个消息对她仍然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剑齿鲨队不是每次任务后都会格式化记忆吗？她是怎么产生叛变的想法的？”

　　“目前我们都不知道。诺安·洛琼斯可能知道，她现在正在接受审问，但是什么都不愿意交代。”

　　诺安夺走手枪自杀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安管部决定秘密成立机械人管控局，未来会严格管制城内机械人，以防再发生这样的事件。”

　　燏的话点醒了她。

　　徐文炤扭头看向安管部窗外的错落有致的高楼大厦，无数的机械人正在各种岗位上劳作，人类和机械人的关系就像植物和飞鸟，没有飞鸟的播种就没有一地的花团锦簇，把机械人从人类生活完全剔除的难度不亚于刮骨疗毒。

　　但是SD107还能毫无芥蒂地接受机械人吗？接受一群随时可能“背叛”的人。

　　“陈彤她们在哪？”

　　“都在安管部里，除了诺安是问话，其他人的芯片都被送去提取记忆了。”
　　“你现在要去问询室吗？”

　　徐文炤破破烂烂的便装挂在厕所里，她看了一眼，回过头对着镜子整理被她睡得皱巴巴的病号服。

　　“对。”她回答燏。

　　“其实不用这么着急，你可以再休整一会儿。”

　　“不用了，迟早都要面对的。”她低头看见了丹娜给她的那双鞋。

　　犹豫片刻，徐文炤换掉了拖鞋，穿上那双不合脚的运动鞋前往问询室。

　　问询室的楼层数没有显示，只是在她进入电梯的时候亮起了一个圆环。

　　“问询室外会有很多SD107的领导，他们会对问询提出意见，我必须转达他们的问题，我无法预测他们会提出什么样的问题。”
　　“不过，你只需要把你经历的告诉他们就够了。”

　　徐文炤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关于你的异能，战斗微机录制视频被我格式化了。”

　　徐文炤眼皮一跳。

　　在13楼没有找到杜伯特的时候，她的大脑已经完全被复仇的欲望取代了，在使用异能的时候忽视了燏还在场。

　　【谢谢，但是为什么帮我？】

　　“这是你的秘密，现在我们扯平了。”

　　【是吗？我们的身份地位都不对等，何来扯平一说。】

　　燏：“为什么这么说？”

　　【我的秘密会成为我的把柄，而你的秘密只会成为我是神经病的证词。】

　　“你对我有很深的误解，或许我们应该坦诚地聊一聊。”

　　电梯门打开，徐文炤停滞了一会儿：【或许吧。】
　　她迈腿跨出了电梯厢，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电梯间的监控。

　　问询室外是一条深灰色走廊，蓝色的灯带渲染出阴冷的气氛，以陈彤为首的机械人被整齐排列摆放在其中一件透明的房间。

　　她们的芯片已经被摘除，启动休眠模式沉睡在问询室外等待他人裁定她们的命运。

　　徐文炤从头到脚浑身发冷，悲哀的情绪在她心里油然而生。她默默地驻足在窗边，无言和陈彤对视良久。

　　燏：“进去吧，他们在等你了。”

　　通过完身份识别和安检后，徐文炤摘下自己的终端，进入了一个全封闭的正方体房间，数十台监控明目张胆地悬挂在四周。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坐在她对面，表情庄严肃穆，没有一丝情绪，他的耳朵上别着一台高端型号的终端。

　　她的余光悄悄偏向一盘漆黑的玻璃，她知道玻璃后面还有人，他们在等待自己的回答来裁定机械人的未来。

　　徐文炤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她一点也不想充当决定他人命运的角色。

　　部长声音沉稳：“你好。”

　　“你好。”

　　“你是谁？”

　　出乎徐文炤意料的是，燏选择了一个哲学的开头开启了这一场问询。

　　玻璃后的领导者蹙眉，露出了一个不解的表情。

　　“徐文炤，我是安管部的实习生。”
　　“我是人类。”

　　“请问你该如何证明你是人类？据我们所知，洛琼斯在研究所里创造了一批没有序列号和自我身份认知的机械人。”

　　她迎上部长的视线，仿佛从他漆黑的瞳孔看见数据洪流。

　　“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如果你无法证明，我是否能认为你也有可能是机械人？”

　　徐文炤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也许打开我的大脑就能得到答案了。”

　　窗外的领导者有些惊讶徐文炤的回答，但最终认可了她，在关于徐文炤的自我认识询问这一项指标上给出了一个通过的标识。

　　“你是否认为人类已经成为了一个符号？”

　　徐文炤沉默片刻，回答道：“是。”
　　她不理解为什么燏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她决定省掉解释，以免有人在这个问题上和她钻牛角尖。

　　“那你认为机械人是否也是一个符号？”

　　“是。”

　　“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不是，那你们应该去询问机械人的意见，而不是提取她们的芯片。”

　　问询才刚刚开始，但领导者已经对于徐文炤的问询结果作出了判断——偏激。

　　“好的，我了解了，那我们开始正式问询。”

　　展开正式问询后，部长一改开始时的哲学提问，着重询问里丹娜和陈彤在这起事件的行为。

　　不知道是不是燏的润色，部长问的问题直截了当，没有那些挖坑等着她跳，虽然问询持续了接近两个小时，徐文炤丝毫没有感觉到心累。

　　“最后一个问题，你认为机械生命是生命吗？说说你的想法。”

　　她能感受到部长平缓的语气下隐隐的雀跃，这不仅仅是针对洛琼斯事件的问询，也是燏的提问。

　　斟酌了近一分钟，徐文炤开口了：“是。”
　　“因为她们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

　　单向玻璃后的领导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打量这个初出茅庐的实习生，不乏有人交头接耳，似乎对她的回答颇有微词。

　　部长凝望着她，半晌，他说道：“好的，我的问询结束了。”

　　离开问询室的后，徐文炤戴好终端，站在玻璃房旁，再次看向机械人安祥的脸庞。

　　【主张销毁她们的人多吗？】

　　“六成的人主张销毁，剩下的人态度尚未明确。”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诺安？】

　　一个成型的机械和生物的融合大脑，能给现有的科技带来无穷的经验和启发，也会给平民百姓带了无数的灾难。

　　燏：“暂时还没有好的处理方法，她太特殊了。”

　　徐文炤看着陈彤的眼睛，突然想起了她说不要再替她做决定时的神情。

　　她阻止诺安和陈彤自毁，真的是对的吗？

　　普罗米修斯为人类盗取火种后被愤怒的宙斯锁在高加索山上，现在轮到人类站在宙斯的角度了。

　　诺安和陈彤即使活下来，也不过是向更大的人类系统妥协。

　　【对了，你怎么没问我和杜伯特有关的问题？】杜伯特的死和徐文炤脱不开干系，洛琼斯掌权人对于SD107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居然没有人追究她的责任。

　　“李芝奇和任岩已经交代过了，杜伯特的死是必然的。”

　　徐文炤愣住了：【“什么？】

　　“他背着SD107和恶魔做了一笔交易。他想把诺安的大脑交易给福音生物。”
　　“库房里的诺安复制体是福音生物订购的，用来确定诺安的大脑是否符合他们的要求。”

　　福音生物是看上了什么？

　　徐文炤紧缩着眉头，扭头看了一眼问询室，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领导层正在商讨如何应对福音生物之后的发难。

　　福音生物不好糊弄。

　　【SD10会把诺安交给他们吗？】

　　“不会。”燏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么，诺安大脑的价值决定了福音生物对待SD107的方式。

　　徐文炤捏住拳头，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问询室所在的楼层。

　　她独自一人在电梯里，听见了一个机械音的疑问。

　　“所以徐文炤，你追求的是什么？”借着徐文炤对于机械生命的肯定，燏问了徐文炤一个很实在的问题。

　　“你是以什么身份询问我？”她还是更喜欢语言交流。

　　“我想你可能不承认这个身份，但我认为我们是战友。”

　　踟蹰片刻，徐文炤坦白道：“我想拥有选择的权利，不是被迫妥协，也不是权衡取舍，是真实的，能让我选择的人生。”

　　“我明白了。”

　　回到45楼，电梯门打开时率先迎接她的是照射进来的阳光。

　　李芝奇坐在驼着背办公桌前，脸上写着生无可恋的四个大字，她听到开门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哟，武曲星回来了！”随后李芝奇又转头回去面对终端。

　　张玲朝徐文炤温和地笑了笑：“文炤，你终于醒了啊。”

　　徐文炤疑惑道：“武曲星？”

　　彭锐双眼冒星，激动道：“你昏迷的这几天，你的任务录像我们都看了！”

　　“什么录像？”徐文炤有些紧张。

　　燏：“你在11楼的战斗录像。”

　　“单杀五台战斗型机械人啊！你都成安管部的大红人了！”
　　彭锐的办公室靠近门，据说是他自己调的位置，因为这里靠近门方便他下班跑路和上班踩点，他凑上来左瞅右瞅。

　　“你现在穿着病号服，看起来和录像里威风凛凛的样子简直像是两个人！”

　　彭锐苦恼道：“都是D级异能，怎么我出外勤就是给电磁炮充电！”

　　钱可可哈哈大笑，探出一个脑袋：“那你也让队长给你批几台战斗微机。”

　　李芝奇咬牙切齿：“钱，可，可！”

　　钱可可吐了吐舌头，缩回去继续忙着写自己的任务报告。

　　徐文炤坐在座位上看着李芝奇一脸苦恼，不禁有些喜感，对于李芝奇来说，可能写任务报告比执行任务还困难。

　　任珏打水路过，悄悄对徐文炤说：“队长要写好几篇检讨。”

　　徐文炤惊讶地张开嘴。

　　任珏憋着笑：“你的单杀机械人是把帅耍完了，给你批战斗微机的队长可是倒霉了。”

　　毕竟还没脱离学生阶段，写这些文书报告对于徐文炤来说简直是手拿把掐，很快就把任务报告整理好了，她悄悄戳了戳李芝奇。

　　“怎么了？”李芝奇的声音半死不活，显然是被检讨折磨得不轻。

　　“老大，我帮你分担一点吧。”

　　李芝奇挑眉，盯着徐文炤的脸看了一会儿。
　　“行，一共3篇，你帮我写2篇吧，每篇一千字，分别是违规调取战斗微机和未经申请搜查杜伯特办公室，我把我的任务报告发给你，你看着编。”

　　徐文炤打开桌面上的办公终端，耳朵就收到了信息提醒，看出来李芝奇是真的很不想写检讨了。

　　“你这种三好学生还会写检讨呢？”李芝奇打趣。

　　徐文炤愣了一下：“我小时候经常写检讨。”

　　“为什么？”

　　“我在孤儿院的时候老是咋咋呼呼的，老师就总是罚我写检讨。”

　　上公益中学后，徐文炤选择了寄宿，离开孤儿院后她就没怎么写过检讨了，但由于小时候写检讨的记忆太深刻，一看李芝奇的任务报告就知道要怎么编鬼话了。

　　“怎么个咋咋呼呼？”李芝奇听完她的描述，怔怔地扭头盯着她。

　　“我经常会和一些小物件对话，比如杯子枕头，被其他人发现了，他们就和老师告状说我被鬼上身了。”

　　“就这样吗？”

　　徐文炤点了点头，现在的她已经回忆不起那么久远的事情了，但她小时候确实总觉得万物有灵，读中学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的水杯撞掉了还会马上捡起来和水杯道歉。

　　燏：“听起来似乎是泛灵论。”

　　徐文炤被燏突然出声吓了一跳：【你怎么老是像鬼一样突然出现？】

　　“我只是觉得你的说法很有趣，所以忍不住想要说点什么，抱歉。”

　　“你别写了。”李芝奇伸出手揉了一下徐文炤的头发。

　　徐文炤被李芝奇摸了一下脑袋，立刻缩了缩脖子，像个炸毛的猫。

　　“干嘛，嫌弃我啊。”话闭，李芝奇抓住徐文炤的肩膀，把她头顶的头发揉得乱糟糟。

　　“老大...！”徐文炤别扭不已。

　　李芝奇放开了她，叹了口气：“小可怜，你还是别帮我写了，我自己写吧。”

　　“没关系，我来写吧老大。”徐文炤眨了下眼，她知道李芝奇这是怕她想起以前的事不高兴。

　　李芝奇态度坚硬地拒绝了她。

　　“李姐，我写完了，先走啦！”彭锐迅速关闭办公终端，收拾起桌上的零食饮料。

　　徐文炤：“今天这么早下班吗？”

　　“你晕了三天你都不知道，我们这几天一直忙着取证，今天才闲下来回办公室写报告。”
　　“喏，来吃个薯片。”彭锐从桌子上抓了一小包薯片递给徐文炤。

　　徐文炤：“谢谢。 ”

　　“我们这次虽然是把任务办好了，但是流程不合规，所以队长被停职了一个月。”
　　彭锐大着嗓门，似乎没有一点要避着李芝奇的意思。

　　李芝奇嘴角抽了抽：“给你开心坏了是吧，正愁没这么长的假呢。”

　　彭锐嘻嘻哈哈地背起包，“哪能呢，我走啦！”他向办公室里的众人挥了挥手。

　　徐文炤思考片刻，决定去训练室再做两组训练，她走向李芝奇的办公桌打算先和李芝奇报备。

　　途径张玲的办公桌，她看见张玲一脸愁容，耳畔的终端忽明忽暗。

　　那天在浮空车上，张玲也是这副模样。徐文炤突然想，张玲大概是有什么私事，她不想说，自己也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地不打扰。

　　她和李芝奇说了自己要去训练的事情。

　　“你来信天翁队后不是在出任务就是躺病床，训练不用着急，赶紧回宿舍休息吧。”

　　徐文炤回想了一下，自己来到SD107满打满算也才七天，除了昏迷的三天，其余的时间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出任务的路上。

　　自己确实需要修整一段时间，任务解决了，但是针对她的麻烦还一个没解决。

　　徐文炤奢侈了一把，花了15块钱搭地铁回到宿舍。

　　上一次回宿舍还是第一天到SD107，她那天打了一针异能催化剂，疼得昏倒在地上，清醒过来洗了个澡就读了半宿的工作手册，宿舍里很多家具盖的防尘布都没揭开。

　　徐文炤花了半小时收拾好宿舍，进淋浴间冲了个澡，躺在床上。

　　终端和外脑被她关闭丢到床头柜里，她望着天花板，举起手抻开五只，在她不发动异能的情况下，她能清晰地看到指缝之间的皮肤变得微微透明，尤其是虎口处，在没有光照直射的情况下，能够透过皮肤纹理看到天花板上的灯罩轮廓。

　　徐文炤放下手，从床上爬了起来，回到卫生间，伸手擦掉镜子上的水珠，她盯着镜子中的自己。
　　意念催动之下，两条红线盘旋在她脑海里。
　　镜子中的自己果然也生出了赤红的双目，然而过了几秒以后，徐文炤的双眼就恢复了正常，再也步伐召唤出那两条红线。

　　满打满算，她只使用过一次任珏的异能，控制住了那个黑袍人。

　　看来从别人身上获取到的异能使用次数是有限的。

　　徐文炤坐在床边，拉开了床头柜，终端静静地躺在里面，徐文炤犹豫片刻，戴上了终端，拨打了一个电话。

　　NC089和SD107几乎没有时差，徐文炤算了一下时间，这会儿是下课时间，只是不知道冯玉明终端有没有开机。

　　“文炤，怎么了？”

　　冯玉明几乎是在响铃后的一瞬间接起的电话。

　　徐文炤积蓄在心中的疑问在这一刻变得难以问出口，冯玉明虽然是理科界的尖端教授，但她本人对于科技的依赖程度很低，在学校的时候想要找到她也只能去她的办公室。

　　然而冯玉明却秒接了她的电话，似乎是在等待她。

　　“文炤？”

　　徐文炤反应过来：“教授，我在SD107完成了任务，就是想...和你分享一下。”

　　冯玉明欣慰道：“和同伴相处得怎么样？吃得好吗？”

　　“都很好，我的队友都对我很好。”

　　“那就好，我还想说要不要把你的校友介绍给你，这样你在那边也不会太孤单。”

　　徐文炤思绪一顿，瞬间想起终端里躺着的那份叶风的档案。

　　冯玉明自顾自道：“他叫叶风，也在安管部。”
　　“他以前实习的时候还来我们学校给你做过异能检测，你还记得吗？”

　　徐文炤脑中嗡的一声，寒意爬过她的脊背。

　　她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