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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答应我,别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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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角再响,狩猎开始。
数十骑如离弦之箭,冲入茫茫雪林。沈密策马缓行,不急于追赶。她知道自己骑射不佳,硬拼绝无胜算,唯有智取。
北山地形复杂,山峦叠嶂,沟壑纵横。沈密依照之前查阅的地图,向着背阴的山谷行去。据记载,白狐喜寒,多出没于阴冷幽深之处。
行至半途,忽闻身后马蹄声急促。沈密回头,见是几位世家子弟,为首的乃是镇北侯之子王铮,素来与太子交好。
“驸马爷也来凑热闹?”
王铮勒马,语带讥诮,“伤可养好了?别一会儿从马上摔下来,公主殿下该心疼了。”
周围几人哄笑。
沈密面色不变:“不劳世子爷费心。”
“听说驸马是为霜华剑而来?”
王铮策马逼近,“那可是贵妃遗物,公主殿下想必很想要吧?只可惜...”他故意拉长语调,“驸马这身手,怕是连只兔子都猎不到。”
沈密不欲纠缠,调转马头欲走。王铮却拦住去路,故意挡住她,显然是铁林要和沈密杠上了。
沈密脸色一沉,正要发作,远处忽然传来惊呼:“白狐!往西山谷去了!”
众人闻言,纷纷策马向西。王铮狠狠瞪了沈密一眼,率众离去。
沈密却未立即跟上。她记得地图上标注,西山有一处险地,名为“断雪崖”,地势陡峭,积雪深厚,常有雪崩发生。若白狐真往那边去...
她心中不安,却还是驱马向西。
为了梁虞,她必须一试。
观猎台上,梁虞坐立难安。红蝶悄声禀报:“殿下,刚得到消息,有人看见白狐往断雪崖方向去了。”
梁虞眸色一沉,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暖炉,他望向高台中央的梁元化,皇帝正与皇后说笑,神色如常。可梁虞知道,梁元化从来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沈密追至断雪崖时,已有十几人围堵在山谷入口。白狐的足迹清晰可见,延伸向崖壁下方一处狭窄的冰隙。
“就在里面!”
有人喊道。
王铮翻身下马,取下弓箭:“谁能进去抓住,赏金百两!”
几个胆大的家丁正要上前,沈密忽然出声:“且慢!”
众人回头,见她下马走近,仔细查看地面足迹:“冰隙狭窄,人多反而危险。且听声音,里面似乎有流水声,冰层可能不稳。”
“驸马这是怕了?”
王铮嗤笑,“不敢进就直说。”
沈密不理他,蹲下身摸了摸雪层。触感异常松软,这是新雪覆盖在旧雪上,结构极不稳固。再加上今日回暖,阳光照射,雪层融化的可能性...
她抬头望向陡峭的崖壁,心中警铃大作。
“此地危险,不宜久留。”沈密起身,正色道,“建议诸位退至安全处,从长计议。”
“退?眼看就要抓到白狐了,你让我们退?”王铮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沈密,你自己没本事,别耽误别人立功。”
说罢,他一挥手,两个家丁便猫腰钻入冰隙。
沈密还欲劝阻,忽然,一阵沉闷的轰鸣从头顶传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了。
那是积雪滑动的声音。
“雪崩!”有人尖叫道。
刹那间,地动山摇。断雪崖上方的积雪如白色巨浪般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吞噬一切。马匹受惊嘶鸣,人群四散奔逃。
沈密转身欲跑,却见王铮惊慌失措下被绊倒在地,眼看就要被雪浪淹没。几乎是本能,她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奋力向后拖。
就这一耽搁,雪浪已至。
冰冷,沉重,窒息。
沈密最后的意识是死死捂住口鼻,在雪浪中翻滚,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梁虞赶到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断雪崖下,原本的山谷已被厚厚的积雪填平,几株松树只露出树梢,在风中凄然摇曳。
“驸马呢?”
他脸色阴沉地抓住一个惊魂未定的侍卫,看上去十分镇定,但只有跟着他的红蝶清楚地感觉到梁虞的声音在颤抖。
“不...不知道...雪崩来得太突然...好多人被埋了...”
梁虞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红蝶赶紧扶住她:“殿下,已经有人去叫救援了,驸马吉人天相...”
“搜!”梁虞推开她,声音嘶哑,“给本宫搜!活要见人,死要...”
他说不下去了。
消息很快传到观猎台。梁元化震怒,下令全力搜救。太子梁观主动请缨,率一队精兵赶往现场。一时间,断雪崖下聚集了数百人。
可积雪太深,范围太广,搜寻工作进展缓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被埋之人生还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梁虞站在雪地中,银狐裘上落满雪花,他却浑然不觉寒冷。脑海中反复闪现的,是沈密早晨对他说的那句话:“臣一定会保证自己的安全的…”
沈密…你答应过我的!你若是死了…就算是到了九泉之下,本宫也要把你抓回来!
梁虞脸色阴沉,整张脸上满是戾气,红蝶拿来大氅为他披上,小心翼翼道:“殿下,天快黑了,要不先回行宫...”
“不。”梁虞盯着茫茫雪原,声音轻得像要碎在风里,“本宫就在这里等。”
黑暗,冰冷,压迫。
沈密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就是窒息。她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四周是密实的雪,只有极细微的空气从某个缝隙渗入。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右腿传来剧痛,可能骨折了。左臂还能活动,她小心翼翼地摸索四周,发现上方似乎有松动之处。
冷静,沈密,冷静。
雪崩被埋者最重要的是保持呼吸通畅,节省体力,等待救援。可问题是她不知道自己被埋多深,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这里发生了雪崩。
空气越来越稀薄了。
沈密咬紧牙关,开始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慢慢向上挖掘。每一次动作都牵动全身疼痛,汗水浸湿内衫,又在低温中迅速变冷,带走更多体温。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忽然触到一丝不同——不是雪,是某种布料。沈密心中一凛,用力扒开积雪,摸到了一只手。
是王铮。
他被埋在她旁边,已经昏迷,但还有微弱的脉搏。
沈密犹豫了一瞬。救他,会消耗更多体力和空气;不救,她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最终,她开始清理两人之间的积雪,为王铮腾出更多空间,又撕下自己衣襟一角,塞在他口鼻处防止吸入雪粒。
做完这一切,她已筋疲力尽,寒意如针,刺入骨髓。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她仿佛看见梁虞坐在公主府的暖阁里,眉目如画,对她浅浅一笑。
“殿下...”她喃喃道,眼皮越来越重。
不能睡...睡了就醒不来了...
可她真的太累了。
夜幕降临,搜救队伍点起火把。梁虞依旧站在原地,如同雪中的一尊雕像。
梁观走过来,神色颇为凝重道:“六妹,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他看上去到是十分关心梁虞,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虚伪与得意却无所遁形。
“我要见沈密。”梁虞声音嘶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梁观叹息一声:“我知道你与驸马情深,可这天寒地冻,被埋这么久...”,梁观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未说完的话中的意味,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她不会死。”梁虞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沈密答应过本宫。”
梁观欲言又止,最终摇摇头,故作感叹,“六妹与驸马感情当真是深厚,教孤真是羡慕”,说完,他转身继续指挥搜救。
深夜,气温骤降,连火把的光都显得微弱。许多士兵已经疲惫不堪,搜寻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就在众人几乎绝望时,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忽然举手示意安静。他趴在地上,仔细倾听。
“下面有动静!”他喊道。
所有人精神一振。梁虞几乎是冲了过去:“在哪里?”
老兵指着一处微微凸起的雪堆:“这里,下面有空腔!”
“挖!”梁虞命令道,“小心点,仔细伤着下面的人!”
数十人围上来,徒手刨开积雪。梁虞站在雪地中,目光严肃,手指下意识的蜷缩成拳,指甲几乎陷入了手心,掐出鲜红色的月牙的痕迹。
红蝶站在一旁适时提醒:“殿下,您的手...”
梁虞薄唇紧抿着,一言不发,眼神直勾勾看着越挖越深的坑,一尺,两尺...终于…有人惊呼:“看到衣服了!”
梁虞看到了那熟悉的墨色大氅一角,瞳孔倏然瞪大。他用颤抖的手拂开积雪,露出沈密苍白的脸。
“沈密...”梁虞轻声唤道,探向她的颈侧。
还有脉搏!微弱,但确实存在!
“太医!快叫太医!”梁虞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沈密和王铮从雪中抬出。沈密右腿以不自然的姿势弯曲,面色青紫,呼吸微弱。王铮情况稍好,很快被救醒。
太医迅速施救,为沈密接骨,又以厚裘包裹,抬上暖轿。
梁虞寸步不离,握着沈密冰冷的手,一遍遍唤她的名字。终于,在返回行宫的路上,沈密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公…主...”
沈密的声音十分微弱,细小的几乎和蚊子发出的嗡嗡声音差不多,但梁虞还是听见了。
“我在。”
梁虞立刻握住她的手,眼神几乎没有从沈密的脸上移开一秒,仿佛只要他转个头,沈密就会消失不见。
沈密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抱歉…我…没有抓到…”
“不要了。”
梁虞将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我什么都不要,本宫现在…只要你活着。”
沈密还想说什么,却再次陷入昏迷。
行宫内,灯火通明。沈密被安置在暖阁中,太医诊断后禀报:右腿骨折,多处冻伤,内腑有轻微震伤,但万幸无性命之忧,需静养数月。
梁虞守在她床边,亲自为她更换额上的冷巾。红蝶端来汤药,轻声道:“殿下,您也一天没吃东西了...”
“放下吧。”梁虞目光未离沈密,“王铮如何?”
“已经醒了,说是驸马救了他一命。”红蝶顿了顿,“他还说...雪崩前,驸马曾警告过危险,但他没听。”
梁虞眼中寒光一闪:“好端端的为何会雪崩?去查查看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
深夜,沈密开始发烧,浑身滚烫,说着胡话。梁虞衣不解带地照料,喂药擦身,直到天明时分,体温才逐渐降下。
梁元化亲自来探望,见沈密伤势稳定,稍感宽慰。他看向憔悴的梁虞,沉默片刻后才缓缓道:“你也不必太过忧虑,好好照顾自己。”
“多谢父皇关怀。”
梁虞神色淡淡,完全没有心思搭理梁元化。
梁元化离开后,梁虞坐回床边,握住沈密的手。沈密似乎感觉到了,手指微微动了动。
三日后,沈密才真正清醒。她睁开眼,看见梁虞趴在床边睡着,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
沈密轻轻动了动,梁虞立刻惊醒。
“你醒了?”梁虞声音温柔道:“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密摇摇头,声音沙哑:“殿下一直守在这里?”
梁虞不答,只是伸手抚摸她的脸颊:“本宫以为…你要食言了。”
沈密表情一顿,似乎是想起来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她咧嘴一笑道:“公主放心…臣福大命大…死不了,只是…那把剑…”
“剑已经送来了。”梁虞指向桌案,乌木长匣静静躺着,“父皇赐给你的,表彰你临危不惧,舍己救人。”
沈密看向那匣子,又看向梁虞:“是给殿下的。”
梁虞怔了怔,随即明白她的意思,心中一酸:“沈密…你…真是个笨蛋...”
“答应殿下的事,臣做到了,怎么会是个笨的?”
沈密觉得好笑,但身上散了架似的,那里都疼,除了嘴巴能动,剩下的胳膊腿脚几乎快要报废了。
先前的烧伤,如今又遇上雪崩,沈密觉得自己这个冬天好像有点背,还是等冬天过去了,赶紧去寺庙里拜一拜吧。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北山的一切痕迹。几个黑衣人趁着夜色悄悄地往太子府邸潜去,却在走到半路的时候,被另一群身手高强的黑衣人劫杀,鲜红的血溅落在纯白的雪上,像是在纯白的纸上花了一朵朵盛开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