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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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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耳!日头晒屁股了还睡!"
一声尖利的呵斥伴随着木盆砸地的巨响,霍凭君猛然从混沌中惊醒。她下意识蜷缩身体,双手护住脖颈——那里本应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只有冰冷的井水顺着发丝滴落,浸透粗麻中衣。
"装什么死相?今日大典筹备,全府上下忙得脚打后脑勺,偏你这贱蹄子会躲懒!"李嬷嬷的嗓音像钝刀刮过石板,手指已经掐上霍凭君胳膊内侧的软肉。
疼痛尖锐而真实。
霍凭君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指——指节处还有昨日洗衣时留下的冻疮。这不是阴曹地府,也不是临终幻觉。她竟然回到了通铺大炕上,回到了被推下悬崖的三天前。
"奴婢知错。"她本能地应答,声音比想象中嘶哑。铜盆里晃荡的水面映出一张苍白的脸,面容清秀,十七岁的眉眼尚未被绝望侵蚀,却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
李嬷嬷骂咧咧地甩帘出去后,霍凭君颤抖着系紧腰间布带。枕边放着一套浆洗过的藕荷色比甲,正是祭祀大典侍女专用的服饰。前世她曾为能穿这身好衣裳欢喜过,如今只觉得可笑。
窗外传来唢呐试音的刺耳声响。霍凭君猛然捂住耳朵,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悬崖边的冷风灌进衣袖,赵铁柱的刀抵在她后心。"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和小姐同年同月同日生。"那粗粝的嗓音混着血腥气喷在她耳畔,"赤眸尊者要的是霍家血脉,可老爷哪舍得真献祭亲闺女?"
她当时已被药得四肢绵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栽向深渊。最后的意识里,是崖底湍急的河水泛起猩红泡沫,仿佛邪神睁开的血瞳。
"赤眸尊者..."霍凭君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号,齿间泛起铁锈味。丰乐县百姓供奉了百余年的邪神,据说能让人暴富也能让人暴毙。县令霍明德初来上任时曾嗤之以鼻,十七年后却成了最虔诚的信徒——毕竟这尊邪神让他从穷翰林变成了家财万贯的土皇帝。
铜镜前梳头的手突然顿住。她盯着镜中自己左眉梢的朱砂痣——霍婉清眉梢也有颗一模一样的。当初人牙子把她卖进霍府时,霍夫人盯着这颗痣看了许久,现在想来,那眼神活像屠夫在挑待宰的羊。
"银耳!前院的供桌还没擦!"窗外小丫鬟的催促打断了她的思绪。
霍凭君抓起抹布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穿过回廊时,她看见十几个壮汉正抬着三牲祭品往祠堂去,最显眼的是整只剥皮的公牛,空洞的眼眶上贴着金箔剪成的瞳仁——赤眸尊者的象征。
"听说这次大典要见人命哩。"假山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十七年前夫人在神庙产女,血溅神像,触怒了赤眸尊者..."
"可不是!当年庙祝就说,这女娃活不过十七岁。"
霍凭君僵在原地。前世她只当这些是闲话,如今却听出了弦外之音。霍婉清今年正好十七,而自己这个替身,恰好也是十七岁。
祠堂里新绘的壁画让她胃部绞痛。画中血瞳大王青面獠牙,手心托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少女。霍凭君突然明白为何每年祭祀都要选藕荷色服饰——那根本是给祭品准备的丧服。
"发什么呆?"赵铁柱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腰刀鞘上的铜环叮当作响。这个霍府护院头子,正是前世将她推下悬崖的刽子手。
霍凭君低头掩饰眼中的恨意,却在瞥见他腰间钥匙串时心头一跳。最末那把黄铜钥匙,能开后角门的偏门。
"奴婢这就干活。"她佯装畏缩地退开,却在擦身而过时嗅到赵铁柱身上有股熟悉的药味。前世她被下药后,嘴里残留的就是这种带着苦甜的古怪气息。
夜晚,霍凭君蜷缩在通铺最潮湿的角落,借着漏进来的月光数自己偷藏的铜钱。
九十一枚。这是她攒下的全部家当,还不够买通最贪财的马夫。
窗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赵铁柱正带着护院巡夜。自三日前开始筹备赤眸祭典,霍府夜间的守卫竟比战时城门还严——东角门加了双锁,西偏院新养了三条狼犬,就连平日无人看守的狗洞都被青砖砌死了。
"听说前日有丫鬟想逃,"隔壁床的秋菊在黑暗中小声说,"被逮回来打断了腿......"
霍凭君捏着铜钱的手指一紧。她今晨故意打翻水桶弄湿回廊,就为看清守卫换岗的间隙。可那点空隙还不够她跑到二门,更别说翻过三丈高的外墙。
掌心突然刺痛。她低头,发现最旧的那枚铜钱竟被自己生生掰弯了。钱币边缘的裂口割开皮肉,血珠渗进"永昌通宝"的刻痕里。
院外梆子响过三更,她摸到枕下藏着的粗布包裹。里面除了铜钱,还有半块偷藏的硬馍、磨尖的簪子,以及从账房顺来的府邸地图。图上被她用血点标出七条路,六条都打了叉。
最后一条通往赤眸崖。
看来偷跑出去这条路是走不通了,既然逃不掉,那便顺着他们给她安排的路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