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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偷听 真看不出你 ...

  •   巷口梧桐叶缘泛了黄,暑假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尽头。俞拙闻再没踏足过青梧路17号。

      最后一次结算工钱,沈妤用素雅信封装好递给他,比约定数额厚了些。她没多言,只温和嘱咐了句“高二加油”。俞拙闻低声道谢,没推辞,也没多余的话。转身离开那栋灰墙黑瓦的别墅时,脚步比来时沉重。那叠多出来的钞票像烙铁,烫在裤兜里,也烫在自尊心上。他清楚那是怜悯,而他现在最不需要也最憎恶的,就是怜悯。

      拐进巷口时天已擦黑,不远处却围了一小撮人,争执声隐约传来。

      他本要绕道,却听见一个熟悉又嚣张的嗓音:

      “说了不是我撞的!是这老头自己摔的,我好心扶,还赖上我了?”

      是支柯。

      他推着那辆价格不菲的山地车,脸涨得通红,被一个激动的中年妇女和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堵在中间。地上坐着个捂膝盖呻吟的老大爷。

      “我亲眼看见的!你拐弯不按铃,撞了人就想跑?”妇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支柯脸上。年轻男人在一旁帮腔,眼神不善,明摆着要讹。

      支柯显然没应付过这种场面,惯用的气势在胡搅蛮缠前失了效。周围人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

      “你们……这是敲诈!”支柯声音气得发颤,手指死死攥着车把,骨节绷得发白。

      “小子嘴放干净点!”年轻男人上前就要推他肩膀。

      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巷口杂货店那边,新装了监控。”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俞拙闻站在几步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对男女脸色微变。

      俞拙闻声调依旧平稳:“警察来了调监控就知道。敲诈勒索,数额大的要坐牢。”

      话音不高,却像冷水滴进油锅。男女对视一眼,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妇女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多管闲事,却伸手去扶老头。年轻男人狠狠瞪了两人一眼,悻悻跟上。

      看热闹的人群渐散。

      支柯还僵在原地,胸口起伏,脸上红白交错。他盯着俞拙闻,眼神复杂,劫后余生的松懈狼狈被窥的羞恼,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以为会等来讥讽,俞拙闻却只淡淡瞥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随即转身没入浓稠暮色,像随手赶走了路边野狗。支柯扶着车站在原地,晚风吹过汗湿的球衣,泛起凉意。心头的燥怒不知何时熄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的困惑与好奇。

      他低头看了看攥得发红的手掌,又望向俞拙闻消失的巷口。

      这人……真怪。

      走远的俞拙闻心里也并不平静。他本不想管闲事,尤其是支柯的。可方才看着支柯被围堵时那双因愤怒无助而泛红的眼睛,莫名想起母亲被父亲钳制时,那双干涸龟裂的眼。

      境遇天差地别,可那一瞬的孤立无援,竟诡异地相通。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联想。

      巷深处,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石板路上投下昏黄光晕。

      八月尾巴,高二开学。

      教室空气凝滞着硝烟味,每个人桌上堆起的书本试卷如同壁垒,隔绝外界,也隔绝彼此窥探。这正合俞拙闻心意。他将自己埋进题海,像鸵鸟埋首沙堆,世界里只剩公式单词与永无止境的演算。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极力降低存在感。然而有些事避无可避。

      开学第一天的晚自习,俞拙闻刚摊开单词本,不远处几个女生的窃语飘了过来,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哎,听说咱班那个俞拙闻家里出事了……”

      “早传遍了吧?真没想到……”

      “他妈也太狠了,虽说他爸是人渣……”

      “这种家庭出来的,心理肯定有问题吧?整天阴阴沉沉的……”

      “离远点好,感觉吓人。”

      “我觉得他挺好……之前问他题,他还会给我讲。”

      “不可能吧?他平时都不搭理人,给你讲题?笑死人了。”

      声音窸窣,像蛇信舔过耳膜。俞拙闻攥着单词本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他面无表情盯着书页,那些扭曲的字母却一个也进不去脑子。

      “啪。”

      他合上单词本起身,面无表情从那几个女生身旁走过,目光在替他说话的那个女生身上停留三秒,淡淡移开。女生们如受惊麻雀瞬间噤声,眼神躲闪。

      替他说话的女生叫白桃,是他初中同学。

      白桃盯着他背影几秒,跟了上去。

      俞拙闻察觉身后有人,回头看她。

      “跟着我干什么?”

      白桃抿唇,犹豫着不知该说什么。

      “不想说就别跟。”他转身就走。

      白桃喜欢俞拙闻,从中学到高中。可俞拙闻对人爱答不理,任她怎么搭话都惜字如金。

      此刻他就静静站着,身形清瘦,指节分明。眼帘低垂,长睫掩住所有情绪,像蒙尘的琉璃。肤色是久不见光的冷白,校服洗得发旧,却带着皂角干净气息。安静时,像一幅被遗忘在角落的淡墨画。

      “你还好吗?”

      俞拙闻觉得白桃很奇怪。

      别人对他避之不及,她却总热情凑近,爱问问题,爱送些奇奇怪怪的小挂件。两人只是同学,不熟。虽中学高中同班,也仅止于此。

      “嗯。”

      “你现在住哪儿?我没见你回家。”白桃暑假去了姥姥家,刚回来才听说他家的事,去找他时邻居说他很少回了。

      “亲戚家。”他不想多言。

      “你……”还想再问,俞拙闻已转身离开。

      白桃原地站了会儿,回了教室。

      第二节晚自习快上课,那几个女生又在议论。这次白桃没凑过去。

      高二学业重,压力大,家里对她期望很高。

      晚自习没老师,俞拙闻第一次不想回教室,头一回觉得那里压抑。

      循规蹈矩十七年,他第一次逃课。

      天台门锁着,据说五年前有个高三生不堪重负从这儿跳了下去。事发后学校锁了门,严禁学生进入。

      俞拙闻刚走到门口,却发现门开着。

      有什么声音穿透风声钻进耳朵。

      愣了几秒,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

      正值青春,也有过冲动。

      他慢慢后退,刚一动,身后传来戏谑嗓音:

      “真看不出你还有这癖好。”

      俞拙闻回头。

      支柯斜倚墙边,似笑非笑看着他。

      昏暗光线下,支柯看见俞拙闻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裂痕。

      俞拙闻没理他,打算侧身绕过。

      支柯偏不让他如意,一把拉住他胳膊,“喂,别走啊,听完再走。”

      俞拙闻低声骂了句:“变态。”

      “不觉得特刺激?”支柯力气很大,常年练体育的身板让俞拙闻挣脱不开。

      “放开。”

      “不放,跟我一起听完。”支柯故意拽紧他,“你不是爱听吗?听个够。”

      俞拙闻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甩开他,“变态!”

      支柯不屑嗤笑:“我变态?不知道谁在这儿偷听。”

      俞拙闻不想争辩,快步离开。

      支柯耸耸肩,走上天台,看着那对难舍难分的身影,啧了声:“这儿是学校不是宾馆,还没亲够?”

      人影瞬间分开。

      女生看见支柯,吓得差点叫出声,声音发颤:“支柯……你怎么在这儿?”

      支柯斜她一眼:“怎么,天台我不能来?”

      女生噤声。

      旁边男生抖得厉害,话都说不利索:“柯哥……我错了,你原谅我……”

      支柯身影在昏黄灯光下有些模糊:“罗定,撬兄弟墙角,真他妈够意思。”

      罗定一个字不敢吭。

      李薇想拉支柯的手,被他一把甩开。

      “李薇,少他妈碰我,我嫌脏。”

      李薇身子晃了晃。她和支柯谈了三个月,可支柯对她爱答不理,很少找她。她受不了冷淡,总找罗定打听支柯的事,一来二去,两人动了心思。

      “柯哥,是我的错,对不起你……但我真喜欢薇薇,你要打就打我……”

      支柯冷笑:“我支柯什么时候动过手?罗定,你喜欢她跟我说啊,我让给你。”

      说完,他没再看那对脸色煞白的男女,转身就走。天台铁门在身后哐当巨响,隔绝了所有。

      他快步下楼梯,心里窝着火。经过下一层转角时,瞥见熟悉身影靠墙站着。

      是俞拙闻。

      俞拙闻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快下来,略显仓促地直起身,脸上恢复淡漠。

      支柯心头邪火噌地冒起,几步跨到他面前,语气冲得很:“怎么?没听够?还是专门等着看老子笑话?”

      俞拙闻皱眉,侧身欲走:“我没那么无聊。”

      “那你杵这儿干嘛?”支柯不依不饶挡住去路,逼近一步,“看我被绿,很爽是吧?觉得我这种人活该?”

      两人距离极近,支柯清晰看见俞拙闻眼底闪过的厌烦,和某种更深沉难懂的东西。

      “你的私事,与我无关。”俞拙闻声音依旧平静,下颌线却微微绷紧,“让开。”

      “无关?”支柯嗤笑,想起巷口那次,语气刻意讽刺,“是,跟你这种好人当然无关。上次巷子多管闲事,这次躲这儿偷听。俞拙闻,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什么人,不需要向你解释。”俞拙闻抬眼直视他,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清晰映出支柯失控的脸,“至少,我不会把情绪发泄在无关的人身上。”

      这话像根针,精准刺破支柯强撑的气势。他愣住了。

      俞拙闻没再言语,趁他怔神绕了过去。脚步声在空旷楼梯间渐远。

      支柯原地站着,胸口起伏。俞拙闻最后那句话在脑中反复回响。

      他在干什么?

      被李薇和罗定恶心到了,就把火撒在俞拙闻头上,就因为对方撞见了他最狼狈的时刻。

      他烦躁地扒了扒头发,觉得自己刚才幼稚又可笑。那个俞拙闻,明明看起来瘦弱沉闷,怎么说话总噎得人难受?

      晚自习结束铃声响起,打破楼梯间寂静。支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迈步向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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