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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浅表与深控 不要贪图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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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卫。
你。
是什么人?
碧色水草在小腿之间来回游动,清澈明亮的水波在河道里流淌,她抬起头,鳞次栉比的现代建筑平直放纵,唯独城市中央出现这么一条格格不入的浅水,将所有地层都泡在水里,湿润温暖的水液和无法逼视的太阳把一切都拍得透亮。
她感受到水的流动,也感受到水藻的漂浮。
照见影子的瞬间,她想要沉入水里,不足以致命的水线将将没过肩膀——人类习惯羊水的温暖,这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但是这一片水太浅,无法穿游。
她明白她只是一个疲于奔命的人,在快要崩溃的压抑和麻木中寻求安宁……半岸上,她再次看到那只病弱衰老的长毛白狗,它轻轻叹了口气,很无奈地把头趴在地上,可怜地望着她。
她同样可怜地望着它,它得到她的注视,一下喘气微笑起来。
这一瞬间,太阳放射的光芒让她感到灼烫。
顾沉卫。
顾沉卫。
顾沉卫!
一道奇诡哨声过后,耳膜嗡鸣。
“顾沉卫,醒醒!”
一双大手正握着她的肩膀,用力摇晃,周围湿濡得无法睁眼,无数影子重叠分崩,直到她再次睁开眼,才看清一脸焦灼的沈徽。
他同样浑身湿透,长腿横跨浴缸,将她牢牢握在双手之间——
不断供温的花洒还在漫天洒水,他也没得及关。
长发缠绕在他指掌上,盘踞在她的肩头胸口上,她脸孔苍白地怔望着他,望到热水从他下颚汩汩流落,从他紧绷的肩背肌肉滴进水面,属于人类的悍然让她感到生机蓬勃,就连让她感到疼痛的十指力量也让她鼓舞,原来是活着……淅淅沥沥的水声伴随着水波,头发蛛网一般爬布她洁白手臂,最后勾拢到他的脖子上。
她亲热地望住他,双手装满梦醒过后的激荡与怅惘:“我刚刚做梦了。”
沈徽一腔后怕地把她抱起,嗓音发哑:“你差点溺死在浴缸里,这辈子打定主意跟水过不去,想把人吓死是不是?”
她仰头微笑,在氤氲灯光下,细想到应熹年的故事……剖开鱼尾,换取双腿,永恒不灭的阳光与清澈流动的暖水是欲望的照射,还是现实的影子?然后她又极其清醒地想到另一个故事,轻声嘲笑:“传说有人用蜡做翅膀,试图飞到天上,离太阳最近的天上。”
沈徽扯了一块浴巾裹住她,一把抱起:“这时候我只会想到维纳斯诞生,我是迎接美神的那个人?”
顾沉卫靠上他的肩头,抿着疲倦的笑:“女神不老不死,只有人类喜欢追加悲伤的注脚。”一离开水,她隐隐发冷,“我觉得冷,沈徽。”
他低下头,挨了一下她的额头:“是有一点烫,一定是今天在农场吹风着了凉。”
她把他搂得更紧,喃喃着:“好暖和。”
“吃一遍退烧药吧。”
自从上次发现急救箱里的东西过期,他已经特地换上了各式各样的备用药,还放在显眼位置,知道她用得到。
半个小时后,药效上头。
陪躺在一边的沈徽为她拉好被子,调暗了灯光。
朦胧光晕里,她的长发不再像浴缸里张牙舞爪的水藻,只干燥地团在一起,他看到她烧红的额头和脸颊,眸光多了一些沉重,又不自主飘向她微微干涸的嘴唇,上头透出一股鲜红欲滴的血气……把她捞起来的瞬间,她的身体有股不受控制的沉重,他几乎脱力,就像自己拉起了一只水鬼——
“沈徽。”
别墅空空荡荡,靠在窗边的高大少年眸光冷酷,低声问:“你刚才说什么,温燃?”
“我在问,你愿意不愿意跟我一起出国留学?”
天光淡漠,无数折射绚烂地投在一片雪白衣裙上,在净角里,窥见她神秘微笑,比雪芒还要耀眼。
他一时没有接话,眼梢余光穿落水池,她老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他很厌烦地转过头,走到书桌旁边拨弄牛顿摆,心情复杂:“我不愿意见到我老子,国内更自由自在。”牛顿摆敲击顿定,就像他断续的口气,“温燃,我不会再见到他,就像我不再见到顾女士一样。”
窗口伫立的高挑人影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泳池,又看向满脸烦躁的少年,口吻沉静:“沈徽,你不想去的话,我不会勉强你,七月也很愿意你陪着她。”
一起出国留学,再水到渠成地走向终章,毕竟他一直很喜欢温燃,尽管她从没有表态过……他又凝向她,拧眉思考一阵,低声否认:“不,温燃,我会为你考虑这件事。”
“姑姑。”
推门而入的少女打断对话,歪头逡巡两人:“沈徽,你说‘好’了吗?”
沈徽眉头跳了一下,没有出声,反而是窗口人影合拢书,缓缓从炫目光彩里走来,一张柔美温婉的脸孔,与庄七月惊人相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温燃噙着笑容,放下那本书:“七月,他还没有说好。”
庄七月连蹦带跳地挽住温燃,俏生生宣布:“那他可以留在国内陪我了,不然姑姑不在,剩我一个还是太不近人情了。”
“怎么不说我陪你的功劳?”斜靠门口的少年荣琰笑眯眯,邀功一样,“虽然不是亲兄妹,好歹别把我当看门狗来瞧。”
“你?你该考虑的是现在跟沈徽称兄道弟,等他以后侥幸成了我的姑丈,你又怎么跟我论辈分?”
“当然各论各的,你管我叫表舅,我管你叫妹妹。”
戏谑声里,荣琰得意地拍拍好哥们的肩头,他难得局促地弯起嘴角,没有察觉到洞悉的一片目光。
约好明天野游后,一脸索思的高大少年又独自穿过中庭,正好瞧到一个人坐在台阶一动不动,他视若无物地路过,又忽然转身回去,踢了踢她的鞋。
“喂。”
十六岁少女从手臂里抬起头,默默望着他,一言不发。
他厌烦这种眼神,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阿姨刚刚到处找你,听不见?”
她点点头,很自然地伸出手,示意他拉一把:“我的脚扭了。”
他下意识一接,又突然把手背起,恶声恶气地放话:“你自己走。”
顾沉卫默不作声地站起,一瘸一拐地跳,他不自在地跟在后边,拧着眉头,冷冷问:“莫名其妙,难道七月刚刚又推你了?”
“不关她的事,就是偶然扭到了,一直坐在这里。”
他单手插兜,慢条斯理地跟着,还不忘嗤笑一声:“一直坐在这里,哦,装可怜等人发现。”
“是又怎么样,你不关心我,所以再可怜也没有用。”顾沉卫回过头,目光讽刺轻蔑,“我记住了,沈徽。”
沈徽被她一顿抢白,瞪着人,哑口无言。
再到当晚,他正准备夜半散步,刚开门就看到她一瘸一拐地往楼梯走,他没好气摔上门,又耳尖地听到一阵闷响。
楼梯上没了人影。
他皱着高傲一双眉,汲着拖鞋,一步一步下去,不料眼前一幕让他怔怔望住——摔下台阶的人正扑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像昏死过去,又像没有生气的玩偶,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听到她出过声。
“顾沉卫,喂,别装死。”
周围静默得令人窒息,他三两步冲下去探她的呼吸,又万分焦急地把人搂起,正腾出手打急救电话,一双手臂忽然把他搂住,他蓦然一怔,对上她得意唇角。
下一刻,手机被狠狠砸在地毯上,一股突如其来的愤怒充斥他的胸膛,他咬牙冷笑:“混账,你有病是不是?”
“你今天一直在注意我,沈徽。”
他生气地把她扯下去,起身就走,然而身后声音悠悠的:“不把我抱回去的话,我就在这里躺一晚上。”
“随你喜欢。”
门重重一甩。
凌晨两三点,他还是不大放心地出来一瞧,果然看到她就在地上,撑着双肩,正寂寞地望月亮。
空广月光洒满室外水池,室内物品影子冷冷清清,脚步一动一静,裹着少年的一层火气:“姓顾的,真是烦透你了。”
她还单望着窗外月光,循循善诱似的:“不要生气,沈徽,你看外头的月光,很漂亮的月光,你有没有一个人看过月光?”
他没好气地把她拽起来,一个劲儿往楼上拖,不忘记奚落:“你以为只你有眼睛。”
被人拖掉的鞋子跌下楼梯,她还在莫名微笑:“我看得见,你是个美貌英气的男孩子。”
少年漆黑眉宇涌起一阵厌烦,躁动又嫌恶:“不知道羞耻,信不信我把你从楼上丢下去?”
她甚至不为所动地继续笑,语调轻快:“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烦躁地闭了一下眼,厌恶她的轻浮:“你以为说这种话很光彩,只会招人嫌恶,你以为我是给你观赏的?”
房门踢得大响,把人丢回床上时,她忽然揪住了他的领子,他被拽得差点撞上去,下意识双手一撑,俯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直白强烈得充满攻击性,他下意识咽动喉结,很厌烦地拧开目光。
“你喜欢庄七月的姑姑是不是?”
“你有眼睛。”
“你要跟她一起留学,离开这里是不是?”
“关你什么事?”他先是恼怒,又狠毒讽刺,“怎么,不如你的意,你也要把我推进水里?”
她十分复杂地望着他,费解嗫嚅:“又只是我一个人了。”
一个人,谁不是一个人?
曾经绕满人,最后也会变成一个人,不耐烦的念头缠满胸腔,逼得他喘不过气,于是他猛地把她打开,甩手挥下去:“惺惺作态,不觉得让人作呕?”他刻薄地抬起下巴,眼底冷光鄙夷,“我知道你这种人满脑子的空洞空乏,沉浸在顾影自怜里无法自拔,但你一点也不安分,一门心思惹事放浪,我怀疑你的真实,在泳池的时候,你腻味泡白得就像一具尸体,谁会在意一具尸体漂到哪方?”他无法理解她神经质的一切,更挣扎着扯掉虚无疯长的藤蔓,“发疯装傻也该有个尽头,按你说的,不会可怜你的人怎么也不会可怜,就算你装可怜给我看,又有什么用?想占据我,再趴在我身上敲骨吸髓吗,就像你对我母亲做的那样——”
她一下摔在枕头上,头发犹如绸缎散开,迷茫地铺在她的目光里,他看到她颤抖地咬住嘴唇,鼻尖通红,一股同样迷茫的怒火占据了他的身体,又十分抗拒这样的自己:“难道你的可怜是我造成的吗?我应当对你的不幸负责任吗?你这个人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更因为你的出现导致了我的不幸。”
她默默闭上眼,又埋进枕头,整个人伏在头发里,压抑地抖着肩。
意识到这话异常伤人,他难堪地别开视线,双手握起,极力克制负疚,又十分狼狈地解脱痛苦:“顾沉卫,不要纠缠我……别来纠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