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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6章 兰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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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pter56
世子良恭良仁德,死后被追谥为惠世子,灵柩归葬卫东陵,以储君规格与历任卫公同葬。
原本卫国上下按例要为世子服丧百日,然而战事在即,街道上的白陵只挂了七日便被草草撤去,随时可见穿甲的战士整装走过,世子之死就这么被人们淡忘了。
公子裕在世子死后便请求返回卫都,然而卫大公因世子一事引发旧疾,如今正卧病在床,姜裕的呈辞被送到了监国的姜逦手中,立即便被驳回了。
没有上头的旨意,姜裕只好继续守在燕卫边境。
俟诃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噼里啪啦一阵响动。俟诃脚步一顿,看向门口守着的侍卫,侍卫低声道:“主君刚刚收到卫都的回信。”
姜裕一向来是最擅长隐忍的,俟诃见他今日发了这么大的火,心里便晓得回信必然是忤了姜裕的意了。
他不敢再耽搁,整了整头冠就赶紧进屋里。只见原本桌上好好的一套白瓷茶器此时碎了一地,卫公赐给姜裕的一块墨玉镇纸也摔成了两瓣。
俟诃看得心惊肉跳,只低头行礼。
姜裕的面容更肖卫公,不算十分出彩,此时他面上已经看不出先前的怒意,只有脸颊上两抹红能隐约窥见先前的怒火。
姜裕看见自己的心腹,一转身在椅子上坐下,问道:“今日仲一怎么回你的?”
俟诃知道自己差事没办好,但他不敢隐瞒:“回主君,我今天根本没见着仲一的面。我去的时候近卫跟我说仲一去边关巡逻了,我派了人去边关堵他…”
俟诃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脑门一痛,姜裕已经劈头盖脸将一个什么东西砸了过来。
他赶紧跪下,余光看见是一根狼毫大笔,心里不由庆幸还好姜裕气头上已经把桌上东西摔得差不多了,否则刚才那一下自己只怕半条命就要去掉了。
姜裕怒火中烧,姜逦那贱人使阴招把他赶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吃灰,又派仲一牢牢把持着军权,他在这边虽然被人好吃好喝地供着,但手上一丝权利也没有。
他不是没想过设法回去,但他没想到自己不过刚刚来这边,朝里那帮墙头草居然就觉得自己失势了,竟然一下子还找不到回去的机会。
好不容易世子去世,姜裕原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回都城,哪想到姜裕监国,这是打定主意要把自己流放在这里至死了。
姜裕面色阴鸷,冷笑一声,伸手招俟诃起身上前,与他附耳密谋。屋里的烛火在姜裕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原本寡淡的脸显得莫测起来。
“轻田野之赋,平关市之征,省商贾之数,罕兴力役,无夺农时,如是则国富矣。”
明亮的屋子里头众学子正在摇头晃脑地诵读,升平站在窗外听见了,心里头觉得挺高兴。
从走街的豆腐郎一朝闯入官场,他曾经也一腔热血以为自己能打破这脏污官场,后来被百般搓磨到心灰意冷。
世家权阀如同巨蛇盘伏在这个天下,升平心里那个火堆在强权下被浇灭,但余烬仍在,他想天下有这么多平民,若是他能教他们知识,那就能把希望的火种传递下去。
原先开这个书院不过是升平刚来卫国心里苦闷,怜悯吃不上饭的人才设立的,如今发现里面有几个可造之材,他才是真正对书院上了心。
升平在书院又待了有两个时辰,这才沿着路慢慢往府里踱步。守门的仆从见到他回家,高高兴兴道:“公子回来啦。”
升平笑着往府里走,进到前院才知道姜逦还没回来。
升平换了衣服后,想去书房里头拿本书,今日和几个学子就治河一项讨论许久,其中一个学子观点虽然新奇但颇犀利,升平记得姜逦书房里头有好几本卫国地方上的治水记录,便想寻来看一看。
他走进书房,意外地见到一名身穿浅鹅黄裙子的女子正靠在书架前拿一卷书看。
姜逦的书房里从来不允许下人随意进出,也从来没有过女客,升平不由感到十分诧异。
女子亭亭玉立,一头乌黑长发高高束成一个时下流行的飞燕髻,发髻上只插着一支白玉簪子,簪子上雕刻着兰花图案,升平曾见过姜逦画过这种兰花。
听到来人,女子没回头,将手上翻看的书卷放回架子上,一道柔软的声音传来:“你这里总算多了些有意思的书了,你什么时候对地方游记感兴趣了?”
女子轻盈旋身,裙摆像一朵花一般盛开却又不沾半分灰尘,她面上带着绣了兰花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剪水眸子。
看到来人,女子一愣,眼中笑意瞬间消失,她沉默地行了一礼,微微垂首站在架子前,任由升平颇为失礼地打量她。
升平从没见过姜逦与任何女子有往来,便犹豫着开口:“姑娘是来寻阿逦的吗?”
那女子听到升平对姜逦的称呼后浑身轻轻一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升平正想差人去叫姜逦,就听到后面传来脚步声,姜逦出现在了门口,女子立刻盈盈拜了下去。
姜逦一眼看见升平,过来拉住升平的手,半分眼神也没有分给那女子:“听下人说你也才刚回来?这倒是巧了,我们前后脚回家。”
升平点了点头,余光瞧见女子还拜伏在地上,便示意姜逦看女子,姜逦瞧了眼,语气里的笑意少了几分:“起来吧。”
女子动作优美地起身,她先犹豫地看了眼升平,刚要开口姜逦便打断她:“你直接说吧。”
女子道:“主君,我已经把您派人送来的药加到卫公每日的补汤里,只是我瞧着卫公一日日越发嗜睡心里头总有些慌。”
姜逦轻轻揉捏着升平的指关节,点点头:“你做的很好,药用完了仲三会给你送进去。至于其他的,你放心罢。”
女子分明是担心卫公出事让自己惹上祸事,这是想向姜逦询问那药是不是慢性毒药,姜逦却是没有回答她。
女子应了是,却没走,而是摘下面纱,露出底下一张绝美的容颜来。
接着她跪下来,膝行到姜逦前面,眼里盈盈含了泪光,仰起头殷殷望着姜逦,道:“主君,奴待在宫里心里有时实在慌,奴斗胆能不能向您要个承诺?”
姜逦垂眸看着地上的人,随意点了点头,道:“事成后,自然会保你无虞。”
女子喜笑连连,扣了首,便起身要离去。
姜逦头也没回地说:“下次有什么事情让人传信就行。”
女子背影僵硬,应了声是,这才翩然离去。
等人走后,升平立即问道:“阿逦,这药是怎么回事?”
姜逦说:“我看在世子份上,让他平平安安活到现在,我
升平下意识道:“不妥!”
姜逦揉捏升平手指的动作用力了几分,淡淡道:“怎么?”
升平倒不是觉得弑父这事残暴,他曾经一个粗人半道才读书,为着当好一个官逼着自己天不亮就学习治理之道,礼义之类的便顾不上了。
升平觉得姜逦作为一国公子,如果弑父之名被传扬开来,恐怕就要遭到反抗。
他劝姜逦:“卫公此次只怕时日不长,你只需再忍耐一段时间便可,何必脏了自己的手呢?”
姜逦掐了掐升平的耳垂,温和地笑了:“你不用替我担心,这事我肯定会做得天衣无缝。我等着这一日已经很久了,我因着他遭了这么多罪,这么多年我日日恨不得生啖其肉。”
姜逦性子一向偏执,升平虽然心疼姜逦,仍旧劝道:“这世上大部分人活着总得遭受些苦难,但苦难也算一种磨砺人的方式。人心里能惦记的东西就那么些,若是总是想着过去遭的罪,这心就一直被困在苦难里头了。阿逦你何不对自己宽容些,让自己的心里头多一些美好?”
姜逦看着升平,摇摇头,笑道:“我这人就是这样狭隘,升平你不一样,你就是个菩萨。”
升平还想再劝,姜逦摇了摇他的手臂,讨饶道:“好菩萨,我有你不就够了,我心里头一片漆黑,所以你来渡我。”
升平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过了一会,升平想到刚才那个女子:“阿逦,刚才那个女子是谁?”
姜逦拉着人坐下:“宫里的兰夫人。”
升平一愣:“她是你的人?”
“她原本就是我送进宫里头的。”
升平还是第一次知道宫里这位内应,姜逦就给他解释了番。
兰夫人原先是宫里头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汀兰,小时候瞧姜逦可怜,给他送过好几回吃食,有时姜逦被人欺负她还给姜逦上药,两人也算青梅竹马地长大。
后来姜逦一心谋营,汀兰自愿做了宫里的眼线,被送到卫公身边。
兰夫人一番举动很明显是对姜逦有情,升平心里原先还有几分吃味,听完便明白姜逦对兰夫人无一丝情意,心里放下芥蒂,但又有些同情兰夫人一腔情意付诸流水:“她有这份勇气也算可嘉了。”
姜逦一眼就瞧出升平的那份同情,有几分好笑道:“你这心忒软,你当她心里没一点自己的想法吗?我防着她,她也为自己攒了个保命符,这世上也就只有你,才会一心一意对我好。”
升平无言,抚了抚姜逦的面颊,道:“如今我们制住卫公,大昭也要求镇压燕宜之乱,此时正是我们出兵的好时机,你还在等什么?”
姜逦点点头,道:“是该出兵了,只是我在犹豫是否要亲征。”
升平一愣,惠世子死后,原先的计划是由仲一率领狼军和卫国大将何风率领镇国军共同出征,姜逦坐镇后方保证卫国不内乱,如今为什么姜逦要亲征?
“阿逦,你想亲自打这第一场战吗?”
姜逦随意从书架上抽出本兵书,手里抚摸着已经有些磨损的封皮:“我这些日子夜夜睡不着,总是想象雄兵过境的场景,心里实在澎湃。”
带兵作战大抵是每个血性男子的梦想,姜逦野心勃勃,自然渴望亲征,升平想了想说:“你若想亲征,我就投军里作个谋士,总归要陪着你的。”
姜逦动容,伸手握住升平的手,喃喃道:“好升平,有朝一日我真登上那至高之位了,我身边的位子永远是留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