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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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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雀的身世,升平连棕李都没说,自然不会告诉姜逦,就连苴铮也只知道涂雀失踪,他只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认识南山先生吗?或者说一个叫闰和的人。”
烛火在案头跳跃,将姜逦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涂雀被这人骗走,我至今还没寻到他的下落。”升平的声音沉下去,带着浓浓的无力感。
升平不欲多说,自顾自在床上躺下,烛火太过刺眼,他索性伸了一只手挡在眼前,腕骨因用力而明显凸出。
虽说喝过醒酒汤,但许是仍有醉意残留,或者是姜逦让他想起过去在朱溪村和弟妹一起的日子——在那个种满花的小院子里,他们三个坐在夏天繁星点点的夜空下乘凉。
念及此,他竟破罐破摔般,不顾姜逦的身份,管他再次靠近有什么目的,就想逃进梦乡。
然而姜逦不遂他的愿。
“我的兄长避我如蛇蝎,你的妹妹弃你而去,我们竟有如此相同的处境。”叹息着,姜逦也在升平身边躺下。
这张床足够宽敞,躺两个人完全是绰绰有余的。但不同于升平四仰八叉一人占了大半的姿势,姜逦却是侧躺着,保持一个蜷起来的姿势,挨在升平身侧,脸离升平的肩头只有半尺距离。
升平对姜逦这个姿势再熟悉不过。
过去羽孚睡熟便总会这般蜷起来,背对着升平,有时升平起夜,借着月光看见羽孚露在被子外的肩头,便会去帮人把被子拉好。
此时烛火仍明,升平睁开眼,姜逦靠在他旁边,脸朝着自己,正睁眼盯着自己。
姜逦的话像一根细针,戳中了他的伤心点,尽管他不愿承认,却不得不面对,涂雀的不告而别,对他来说确实是一种抛弃。
从小,他就被父母耳提面命,要保护涂雀,他也一直将涂雀当作自己的亲妹子,尽自己所能照顾她。
成为孤儿后,涂雀还小,升平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小子,就要担起一家之主的责任,给涂雀烧饭洗衣,又当爹又当妈的。
后来,升平做了豆腐郎的学徒,他将进山打来的野味送给村里妇人,白日便把妹妹送到妇人家,每晚再去将涂雀接回家。
然而,为了一个外人的诱哄,涂雀留下一封信就不辞而别,这伤透了升平的心。
这两年来,棕李一直在外奔波,偶尔才来一封信。只有潆丘一直跟随在身边,如今潆丘已成苴铮的谋士,到底男女有别,前年也搬出去自己居住。
现在升平每每下值回家,只有那只黄狗作陪,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看出升平难得流露出的脆弱和难过,姜逦伸手过去抚在升平的侧脸上,有些怜悯地看着这个强健男子此时如幼鹿般迷茫的眼神。
“睡吧。”姜逦用手挡住升平的眼睛,升平几乎很快就陷入沉眠。
第二日,升平和往常一样天不亮就醒了。他睁开眼,下意识看向身侧,另一边床榻早已空空如也,放着一枝早开的桃花,淡淡的清香飘散,盖过姜逦残留的那点熏香。
处处迹象都是那么的熟悉。
过去,羽孚有时会去山野闲逛,回来时便会带上一捧花枝,那时升平只当这是富家少爷的情趣。
其实过去有各种迹象透着可疑,比如羽孚不会束发,自称炊事兵却不会烧饭,升平被诬时他的易容,只是他却从未怀疑过羽孚。
压下心里的一丝不痛快,升平起身下床,拿过那枝桃花便从半开的窗子里丢了出去。
外间的小厮听见动静,很快便进来服侍升平穿衣。拿过热巾帕擦了面,升平接过桑皮水漱完口吐在侍女端着的铜盆,穿上靴子便走到院中。
他穿了套方便练体的对门叠襟束腰长袍,扛着石锁就开始做蹲起。
现在升平已经养成每日晨练的习惯,半个时辰后他结束晨练,守候在旁的弋平立刻将汗巾递给升平。
升平一边擦汗,一边听弋平汇报。
“主君,今晨有四封帖子送到府上。”
“哪几家?”升平脚步不停。
“涂阳徐家,东篱阖家,邑谌沈家,昌平李家…”
不等弋平报完,升平就打断了他:“和以前一样,找合适机会拒掉吧。”
都是些二流世家,这些世家既看不起他泥腿子出身,但又想借他手巴结苴铮,都想把旁支女子嫁给他。
不过,有了昨天姜逦杜撰的所谓未婚妻,想必以后这种帖子便也不会再有了。
弋平紧追几步,道:“…还有王家也给府上递了帖子。”
升平脚步一顿,问道:“哪个王家?”
“就是燕都那个王家,主君。”弋平回道。
也是,除了四大世家,其他世家说起来都得带上祖籍以免认错。四大世家中的司马家倒了后,只剩钟苴王三家,行事愈发低调,升平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王家清流,在朝中从不站队,但几朝太傅都出自王家,王家在燕国各地都设置王氏书院,门人学生遍布全国。
真论起来,虽然王家不像钟家苴家各自有皇后将军等,但是各地大员不少在王氏书院学习过,王家势力并不比其他两家差。
昨晚宫宴才宣布要设立定司,今晨王家就送了帖子到自己府上,这二者之间会有联系吗?
升平思忖着,吩咐弋平:“等会把王家帖子拿给我看看。”
回到主屋,早餐已经备好,普通的白粥小菜配鲜肉包。升平一边喝粥,一边看王家帖子。
竹制方匣上刻了王家族徽,四个边角处镶嵌松石,升平打开匣子取出帖子。这张帖子选了素色云纹笺,古朴光洁,邀请升平参加王家今年的新绿雅集。
王家每年都会在开春时节举办新绿雅集,广邀天下名士,赏绿品春,文士们都以受邀参加王家宴会为荣。
想了想,升平对弋平道:“给王家回个帖说我会去,你去打听一下今年王家都邀请了哪些人去新绿雅集。”
迅速用完饭,升平换上官服就去司礼监当值。
今日司礼监里头活儿不多,升平乐得偷闲,拿着本策论自个儿躲在屋后头翻看。
正琢磨着里头的文章,就听桌子被人叩了几下,升平抬起头,见到是苴铮,不由高兴道:“阿铮,你怎么过来了?”
苴铮笑着问道:“你忙完了吗?”
“今儿没什么事,不如我请你吃锅子去吧。”升平想起之前答应要请苴铮吃饭的。
不料,苴铮摇摇头,道:“下回再请吧,今天我找你有其他的事,我已经在聚鲜阁订了座,你晚上无事吧?”
升平摇了摇头。
到了聚鲜阁,小二看见苴铮的脸连忙殷勤地迎上前来,将二人引到三楼的包厢里头。
落座不久,苴铮便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升平,你愿不愿意入定司?”
升平一愣,问道:“为何这么问?”
苴铮也不瞒着升平:“昨天世子连夜召我商议,燕都其他世家想必也彻夜商谈。我们想让族中养的门客去定司,但门客进入定司后便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也是桩隐患。所以我向世子推举了你。”
不等升平回答,苴铮又匆匆开口:“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勾心斗角的事,但这事不一样,你去定司不是同样也可以实现你的抱负吗?”
升平能感受到苴铮投来的目光,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小心翼翼。
苴铮是他在这燕都里为数不多能交心的人,三年的相处,彼此的脾性早已摸得透透的。可正是这份熟悉,让升平此刻更添了几分犹豫。
升平沉默半晌,终是道:“不说这些,先吃饭吧。”
小二早已将菜端到桌上,升平伸筷夹了块鱼肉,垂着眼慢慢吃起来。
苴铮知道升平的倔脾气,闻言也不敢多劝升平,便也夹菜吃起来。
两人之后都没再聊关于定司的事,找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闲扯着。
苴铮冷不丁问道:“我听说你在老家有个未婚妻?”
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将周遭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锅里的高汤翻滚着,乳白的汤汁裹挟着葱段与姜片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升平夹着的那块鱼肉在汤汁里晃了晃,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升平过了半天才想起来那位杜撰出来的未婚妻,道:“啊,你也听说了啊?”
苴铮表情怪怪的,似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怎么也不和我说?”
升平只好就着昨晚姜逦给他安排的情节编下去:“这不是以前遭难失散了嘛,最近才和她联系上的,没来得及同你说。”
“叫什么名字?”苴铮颇有些杀气腾腾地问。
升平奇怪地看了眼苴铮,道:“金梅。”
苴铮阴阳怪气:“这名字倒挺好听的,你怎么不把心上人接到燕都来?”
升平解释道:“她要管她家铺子,走不开。”
“你们什么时候成亲?”
升平擦了擦不存在的汗:“额,她阿父上月去世,现在戴孝在身,要等孝期三年才能成亲。”
苴铮转念一想,三年内升平也成不了亲,两个人也见不到面,顶多只能靠书信往来,三年后指不定还有什么变数呢。
思及此,苴铮恢复笑容,高高兴兴道:“那就好。”
升平疑心自己听错了,但好不容易把苴铮敷衍过去,他便也没问苴铮这前后态度转变之大。
吃完锅子,升平和苴铮辞别,却没有上自家的马车,而是选择一个人慢慢踱在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