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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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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主座上坐的并非燕公,而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头戴高冠髻赤玉,身着赭色直据,外罩黑色纱袍。
大昭崇尚火,这人的衣领袖口均修火焰纹路,为高级规制。
这是大昭派下的天使,明烨,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明家是大昭数一数二的大族,从大昭初位皇帝便已兴盛。
在明烨左侧下首依次坐着燕公、姜逦、宜使。
不同于卫国姗姗到来的姜逦,宜国派来的是宜国丞相左亮,他们早在一个月前就已到达燕都,并带来不少宜国特产送给燕国,而燕国同样回赠新制兵器。
宜国不比燕卫,宜国位于西部,有相当丰富的资源,燕卫都需要向宜国购买粮食皮毛等物资。但那里处于高原,没有很好的练兵条件。
宜公一向来是谨慎性子,从不与任何一国交恶,燕卫之间大大小小摩擦不断,宜国却常常充当和事佬的角色,有时燕卫实在打得狠了,宜公就派人给两国都送一大批物资去,两国便也就顺坡下驴停战。
其实彼此之间都心知肚明,他们无论再怎么闹,明面上还得见好就收,毕竟三国都只是大昭的诸侯国,顶上还有大昭看着呢。
而宜国这次派来的左亮和宜公一样谨慎圆滑,这一个月宜国的人赴宴参观,与燕都各方人都关系良好。
相比之下,卫国傲慢许多。大昭天使下午到达燕都,姜逦的车队却早上才到,几乎是将燕国和大昭的面子踩在地上蹂躏。
不过对此,明烨一句话都没说,燕公便也只得忍下这口气。
说来三国这样和谐共坐一堂的景象,已经有几十年未见了,这次也是大昭要求三国共聚。
不管过去有什么矛盾,三国的人此时都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
明烨右手边坐着一列玄色衣袍戴兜帽的人,看不出面容年纪,沉默不语,与另一边热切攀谈的景象格格不入。
突然只听编钟雄浑声音响起,舞女停下舞步,沉默无声地迅速退场,所有人都抬头向主座看去。
明烨缓慢环顾一圈四周,在那些戴黑兜帽人身上停留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块玉帛,其他人均起身跪下。
“顺德十七年,昭康帝感念天意,决意从朝中遴选属官,分赴各诸侯国设立定司,持天子昭令,得参与各国政治。更敕令各国每年开设春科,由定司出题,应试者不论年齿、不拘出身,凡通过考核者,皆可入定司。”
众人齐齐叩首,口中念昭帝英明。
大昭有意干涉各诸侯国内政之事,年初便有消息传来,只是没想到,定司竟然独立选官。
如今昭康帝醉心丹药,不问政事已久,大昭重权都把握在丞相英文哲手中,这定司一事也必是出于他手。
这比三国想象的还要遭,设立定司意在分权,从此各国内政便会身不由己。而从民间选官入定司意味着,世家连往定司里面塞人的机会都失去了。
现场一下子沉寂,不知过了多久,明烨才温声道:“诸位请起吧。”
不管各人心里想着什么,至少面上没有人流露出一丝不满,如同寻常宫宴般,欣赏着舞女的舞姿。
这场宴会的性质是为迎接昭天使,因此座席并非按官职,而是按照世家出身排。
升平的位置在末席,与他一席的都是各家门客。
当今官权被世家垄断,平民想改变阶级便只有投靠世家一条路子,因此在座众人皆出身平民,此时因为昭天使颁布的新令正炸开了锅。
一位青衣老者此时正语含激动,低声道:“诸君,依我看你我出人头地的机会要来了!论真学实才,我等绝不比那些大人们差。而只要进定司,就再也不用过那种仰人鼻息的日子了!”
另一名中年男人比老者更激动,仰头喝下一大口酒,道:“等进了定司,我就要好好给那些个世家使点绊子!”
这话说得有些放肆,世家到底积威许久,旁边立刻有人伸手去捂男人的嘴,一边东张西望生怕有某个世家眼线听去这大不敬的话,一边压低声音斥道:“你疯了!喝点黄汤就什么话都敢说了!”
中年男人似乎醒转过来,瞬间冷汗连连,一声也不敢吭。
场面冷了片刻,一道声音淡淡响起:“诸君,此事是福是祸还未知。别忘了,设立定司的命令也是从世家颁布的,世家会这么好心将权柄送到平民手中吗?”
出声的是张年轻面孔,寡淡素净的一张脸,唯有一双眼睛生得出挑,顾盼间神采奕奕。
此人是钟家门客,钟越。手底下的门客仆从若是入了主人的眼,有时便能被赐姓,从此也能狐假虎威,对主人家更为忠心。
钟越原名自然不叫这个,这个名字是他的主人,钟家这辈最杰出的子弟钟匀赐的。
升平曾经弹劾的那位钟王后侄子钟霖,便是钟匀的弟弟。钟霖比钟匀足足小了十岁,被家里宠得无法无天,是燕都闻名的小魔王,吃喝嫖赌无一不精。
奈何钟匀宠弟,次次给弟弟擦屁股,钟霖在燕都便是横着走也无妨。
升平刚到燕都没多久,就见着钟霖带着仆从砸一个摊子,摊主也被侍卫按在地上打。
第二天,升平就将钟霖弹劾了,结果钟霖什么事也没有,倒是升平自己被罚俸廷杖,官位还没捂热乎就被贬了。
升平自己倒也没什么所谓,他如今已经没了三年前的那腔热血,只想坚守好本心,做点力所能及的。伤刚养好,升平就揣着钱袋,去找了被钟霖砸的那个摊主,把钱全给了摊主一家。
升平刚从千恩万谢的摊主妻子手中脱身,一个错眼就看到有个青年正站在边上盯着自己看。
升平视线一动,就注意到对方衣袖上钟家的家徽。
钟家的人,升平心想。
但是钟家还能管自己给群众送温暖不成?
升平移开目光,冷淡地就要离去,却被青年拦下。
青年说话直接:“他们被打又不关你的事,你为什么要来送钱?”
升平懒得解释,便道:“我送钱也不关你的事,你为什么要来问我?”
说完,升平很轻易地格开青年,就要离开。
青年站在原地,提起声音道:“你就这么走了?你不怕我是奉钟家的命令来找麻烦的吗?”
升平停住脚步,淡淡道:“我路遇不公,我阻拦不成便弹劾罪魁祸首,弹劾不成,我给他们送钱治疗。我已尽力,问心无愧,之后的事我又能如何呢?”
青年没有说话,从怀里也掏出一个小小囊袋,放在那扇破旧的窗下。
余光注意到青年举动的升平总算分给他一个眼神:“你是替钟霖来送赔金的吗?”
青年摇摇头,道:“我家主人前几日就派人给了封口费。钟家的药效果很好,我拿了几颗送过来。”
升平这下倒是对青年有些刮目相看,好奇道:“取药应该要登记吧,你偷拿药,回头怎么交代?”
青年笑了起来,表情生动不少:“我叫钟越,在钟家还是有点地位的。”
升平轻笑一声,道:“我是升平。”
那之后,钟越和升平渐渐熟起来,在钟越的引荐下,升平结识了不少门客。
这些人隶属不同家族,出身低微,有着这个阶级特有的侠气和豪爽,升平与他们相处起来更为自在。
此时,升平看着席上因为钟越一句话而陷入沉默的众人,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祸兮福兮不可知,但总归是一线希望。”
因着升平这话,席上气氛松动不少。大家纷纷应和,然后话题转到了闲聊上。
在座众人大多是升平父亲辈爷爷辈的人,于是不免有人问:“升平啊,你怎么还没成亲?你今年也不小了吧,你现在总归也是有官职傍身,娶个世家旁支女子不成问题吧?”
姜逦刚过来,就正正好听到这句话。
升平无心成亲,正想打岔过去,就听旁边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哥哥要成亲吗?但你在老家不是已经有未婚妻了吗?”
众人一顿,齐齐将视线投到这个新来的人身上。
只见来人身量修长,微微倾着身听众人说话,墨发未全部束起,一部分从肩侧流淌下来遮住脸颊。
广袖白衣,气质出尘。
那人一动,露出脸来,却是肤色暗沉,五官平平。
众人心中不由一叹。
一人疑惑问道:“升平,你还有个弟弟吗?”说话间,他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怎么看也不像两兄弟呀。
升平却是反应过来,这人不是姜逦还能是谁!
升平没说话,迅速往主座那里看了眼,“姜逦”还端端正正坐在上首,正在夹一筷子菜吃。
升平收回目光,上首一名戴黑兜帽的人往升平这里看了眼,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又转过头去。
见升平一直不说话,姜俪便自己开口道:“我叫裕苻,和升平是老乡,以前是邻村的。”
裕苻,和羽孚也就发音不同,姜逦可真够敷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