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今天不上班》荔二兔

39、坐化成石

　　李乐乐在夜晚的暴雨中狂奔。

　　她在狸湘村生活了十一年，村里的每一条小路都像是手机拍下的照片一般牢牢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小时候她没有手机，常常缠着李音用手机帮她拍很多很多照片，村里的大家都笑着夸她是最好看的小姑娘，除了爸爸妈妈。

　　大家都说爸爸妈妈是出去赚大钱了，这样才能供养她和姥姥，甚至还能把她接到外面去生活，可她们却仅仅能吃得饱，连衣服都是姥姥做的，平时只能跟小伙伴们在田间奔跑，连学都上不起。

　　什么时候爸爸妈妈才能“赚大钱”呢？但其实她也不在乎。

　　她不在乎父母这两个陌生人，不在乎赚大钱，她只在乎姥姥和音音姐姐。

　　如今的狸湘村变了很多，她已经很久没有进入过村子里了，在漆黑一片的雨夜中依然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活动中心，从窗户外看到了谢慈的背影。

　　李乐乐很久没有感觉到紧张和心脏狂跳的感觉了，她着急地伸出手猛地向前一扑，却扑了个空。

　　谢慈回头：“是你？”

　　“她说…那个姐姐说……”李乐乐惊慌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救大家！”

　　李乐乐几乎一字一句地重复了简灵的话，谢慈立刻就听懂了，马上到隔壁叫醒路遥，用最简洁快速的话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什么？”路遥还以为自己没睡醒，反应了几秒后一骨碌从躺椅上跳起来。

　　谢慈迅速说道：“你去通知那些剧组的人，我去叫醒其他的村民。”

　　“等等！”路遥喊住她，一把扯过墙上挂着的工作人员的雨披给她披上，自己也披上另一件，仔细把拉链拉好，“雨太大了，谢慈姐你也注意安全啊！”

　　说完路遥就冲进了雨幕之中，

　　谢慈正要跟上，却陡然发现李乐乐停在了活动中心门口，她迈出的脚步如同被一堵无形的墙阻拦住。

　　“我过不去！”李乐乐睁大了眼睛，用力拍着面前那堵无形的墙。

　　虽然很想跟着谢慈一起去，但她知道这里已经离她的墓很远了，已经到了一个鬼魂活动范围的极限。

　　反正别人也看不见自己，去了没什么用，她大喊：“姐姐你快去！”

　　谢慈一咬牙，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你快去……反正我也没什么用……”李乐乐今天哭了很多次，她自从接受了自己已经死了的这件事情，很久都没有哭过了。

　　哭也没用。

　　*

　　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吵醒了李音。

　　她匆匆踢踏着拖鞋走出房间，不知为什么总感觉这会儿外面特别嘈杂，不过自从各种剧组节目组来狸湘村拍摄之后，村中的夜里总是很亮也很吵。

　　“停电了？”李音咕哝了一句，敲门声愈发重了起来，把姥姥都吵醒了。

　　老太太有些缓慢地翻身坐起来：“这么晚了，外面是谁啊？”

　　“不知道，你继续睡吧，我去看看。”她打开门看到谢慈后却是一愣，“怎么是你？”

　　谢慈飞速地解释了一遍，本来都打算如果李音不信就强行把瞎婆子带走，不信她不跟着跑。

　　可李音的脑海里闪回了那块从后山滚落的大石头，以及村外最近异常泥泞的路，果断地选择了相信她：“你去通知其他人！我姥姥腿脚慢！”

　　可谢慈只犹豫了一瞬，扯下门口的雨衣跟了进去。

　　李音刚给姥姥穿好鞋，一转身被她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你去通知村里的其他村民！”谢慈挥起雨披，把瞎婆子盖的严严实实，连帽子都仔细戴好，将她牢牢背在背上拔腿就往外冲。

　　“你等等！！”李音急吼吼地跟上去，家里没有多余的雨披了，她随便戴上帽子就冲了出去。

　　谢慈的速度飞快，大雨都拦不住她的脚步，李音有些吃力地一边跟着，还一边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着：“快起来！！逃命啦！！”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发现谢慈并没有往村子外面跑，气急败坏喊道：“你去哪！你把我姥姥放下！！往外跑啊别往山下跑！！”

　　谢慈充耳不闻，只闷头直冲，跟背上的瞎婆子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不明白情况的瞎婆子也没敢乱折腾，安安静静地趴在谢慈的背上，听完怔了怔：“傻孩子，我一个瞎婆子，什么都看不见的。”

　　谢慈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跑进了活动中心的院子里。

　　活动中心的门口还站着一个淡淡的、瘦小的身影，穿着陈旧的碎花小裙子，光着脚站在雨幕中，披散着的头发却一点也没淋湿。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来人。

　　谢慈一步一步走近，站定在她面前。

　　瞎婆子感应到谢慈停了下来，有些颤巍地伸手掀开了一点帽子，露出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这是要去见谁啊？”

　　“姥姥……？”

　　李乐乐刚刚才止住的眼泪又如同决堤的河，瞬间涌了出来：“姥姥！！”

　　瞎婆子听不到李乐乐的声音，只感觉呜咽的风声在耳边响起。

　　她微微抬起头，无神的瞳孔颤了颤，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却又不知为何无法抓住。

　　“见完了。”谢慈沉声说道，“我们要走了。”

　　李乐乐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连连点头：“嗯嗯快走！雨越下越大了！”

　　一转身正碰到李音跟了上来，她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无语极了：“你、你带我姥来这干嘛！不是要逃命吗！我看你是一点都不急啊！”

　　只见谢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时又顿住脚步，微微偏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活动中心大门：“我们走了，可能很难再见了。”

　　李乐乐的身影比之前更加淡了些，谢慈感觉到她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姥姥再见，音音姐姐，再见。”

　　一丝微妙的感觉在李音的心头升起，她明明只听见呜咽的风声，但为什么心中却隐隐感到一种悲伤？

　　她跟着谢慈离开，回了三次头，却只看到无边的雨幕和空旷的院子……她猛然想起谢慈和简灵的身份！

　　“乐乐？”李音猛地停住脚步，自言自语道。

　　可附近人家都已经听到声响陆续跑出门，她来不及多想，快跑着跟上了谢慈。

　　*

　　简灵的灵体已经出现在了后山的山脚下。

　　她的视线迅速扫过树干歪斜的山壁，沿着被狸湘村人踩出的小路向上奔跑。

　　灵体是类似于魂魄和实体的一种中间状态，不仅可以用法诀，连速度和体能都比身体快上许多。

　　只是如果灵体出窍时间太久，尤其是消耗了太多精力，会对于大脑造成损伤。

　　她怀疑自己曾经就是因此才不记得自己学过灵体出窍，甚至隐隐忘记了一些事情，师傅后来禁止她修习应该也是这个原因。

　　现在没有时间思考那么多，她知道自己现在上山并不是一件明智的决定。

　　可是已经确定了大石头上残存的鬼气并不是李乐乐留下的，她受制于地缚限制，甚至不能走到山脚下，那鬼气的来源必定是在山上。

　　落石究竟是天气原因引发的巧合，还是有鬼魂在作怪？

　　简灵的速度越来越快，湿滑的山坡对她没什么影响，一路上都是断木碎石，她屏气凝神，手脚并用向上攀爬着。

　　滂沱的大雨不停地冲刷着这座小山，泥土混着雨水形成一股一股污浊的河，顺着山壁源源不断地往下淌去。

　　简灵微微喘着气，抓着一棵断裂的粗壮树干，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灵体状态下，鬼气在夜晚也清晰可见，她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微薄的鬼气，脚下一蹬，顺着那股气息往前。

　　模糊的雨幕中，简灵看到一块巨大的岩石。

　　她眯了眯眼睛，那块岩石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横插在倾斜的山壁上，底下什么支撑点都没有，中间居然是悬空的状态。

　　而空气中微弱的鬼气正是从那块岩石中发散出来的。

　　简灵靠近那块岩石，手中掐诀，屏住呼吸，侧身贴着岩石边，一步一步往岩石下的中空部分挪去，脚步声隐没在大雨之中。

　　脚下不小心一滑，几块碎石顺着山壁滚落下去，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可岩石中的鬼气没有动静。

　　简灵转进洞口，正要掐诀的手却猛地顿住，睁大了眼睛！

　　稀薄的鬼气混杂着一些星星点点的金光，那些金光比鬼气还要微弱，却跟鬼气缠裹在一起，环绕在一个人的身边。

　　说是人可能不准确，应该是一个散发着鬼气的灵体。

　　那是一个垂垂老矣的灵体，雪白的须眉，看起来本该是仙风道骨，可慈祥的面容却布满青黑，似乎是在灵体状态下溘然长逝。

　　“这是……”简灵惊得说不出话。

　　头顶的岩石突然微微颤了颤，只见那老人灵体身边的金光倏然间亮了亮，止住了岩石的颤抖，而后那些金光却更加微弱了几分。

　　——竟然死去多年，还在用灵体撑着这块几乎可以毁灭狸湘村的巨岩！

　　“马季山……？”
　　简灵骤然想起那个说要保护李家世代的修道之人。

　　难道他从坐化之前就发现了这里，为了保护狸湘村甚至放弃了自己坐化成仙的希望，永永远远地用自己的灵体守护着李家后人。

　　其实简灵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能够“成仙”，可对于马季山来说，显然兑现自己的承诺比追求虚无的坐化成仙更加有意义。

　　淡漠的金光在鬼气的围绕下，如星星般闪烁了几下，消失了。

　　而马季山的灵体也越来越淡，头顶的巨岩开始猛烈的颤抖起来！

　　简灵心底一沉。
　　马季山的灵体撑不下去了，巨岩的颤动带动了旁边的土块和石头，所以前几天的坠石也是如此。

　　可从她上来到现在才过了十几分钟，底下狸湘村的人根本来不及撤离，如果这块巨岩落下那么村里的人会全部被山石和泥泞掩埋！

　　几乎是下意识的，简灵两步跑到即将消失的马季山身前就地盘腿而坐，口中喃喃，两手起诀飞快交替，几乎能看见残影！

　　“……八卦逆旋，裂魄镇山，起……！”

　　最后一个起字，她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反向相扣的两只手跟着头顶的岩石一起颤抖，手臂上暴起几道细细的红色筋脉，那道伤口更是直接裂开，混着身上残留的雨水往下淌。

　　简灵一瞬间有点后悔。

　　一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为什么要学这破灵体出窍！

　　二是后悔为什么没有好好修炼，马季山看起来能轻松顶住岩石上百年，而自己仅仅是坚持几分钟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头痛欲裂。
　　生理性的刺痛让她忍不住流眼泪。

　　再坚持一下。
　　李乐乐一定能将消息带给谢慈，谢慈和路遥一定能带着狸湘村的所有人逃离。

　　简灵不知道自己支撑了多久，很多次都感觉自己好像昏过去了，但身体撕裂般的疼痛又让她清醒过来。

　　她无法像马季山那样坚持很久，必须还留一丝力气逃跑，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回到身体后还来不来得及躲开。

　　暴雨还在下个不停，简灵模糊地想，天空不会真的破了个洞吧。

　　巨岩已经逐渐下压几近贴到了她的头顶，估摸着已经过了有半个多小时？一个小时？

　　仁至义尽了，这么久如果还有人没跑掉，她真的没办法了！

　　简灵咬咬牙，大喊一声，整个人猛地弹起窜了出去！

　　巨岩只顿了一瞬。
　　轰然塌落。

　　简灵在跟时间赛跑，她几乎是顺着山壁滚下去的，不求别的，只求比巨岩和泥流滚的快一点好吧！

　　就在她扑进自己的身体时，一阵刺骨的头痛袭来，简灵撑住地面，站起来又跌坐回去，外面雷声阵阵，混杂着震天动地的泥流和石块滚落的动静，还伴随着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轰鸣？

　　昏倒在地的简灵勉强睁开眼睛，一个熟悉的身影破门而入：“简灵！”

　　季星迟一把将她背起来往外冲，简灵被痛感折磨得想吐，趴在他背上有气无力：“季……你不叫季星迟……”

　　话还没说完，她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季星迟将她甩到机车上，用自己的雨披牢牢绑在两人的腰间：“抓紧了！”

　　机车的轮胎陷入泥水中，渐起巨大的水花，随着一声轰鸣飞驰而出。

　　风夹杂着雨水扑在简灵的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不知为何突然有一种想留遗言的感觉。

　　身上没有力气，简灵只能扯着嗓子：“我想起来了！你是当年那个怕鬼的小毛头！小星星！”

　　季星迟简直气笑了，机车往垂直于山壁的方向狂奔，一路风驰电掣，泥浆飞溅，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在逃命吧？

　　她怎么还这么悠闲，在这儿回忆青春是吧？

　　季星迟冷笑，大声喊道：“我们都要死了你想起来了？！”

　　风灌进喉咙，简灵呛了几口才喊道：“我是阴差！死了可以带你一起去地府走后门！让你来世投个好人家！”

　　“简灵你有病啊？！”
　　季星迟怒骂，身体伏低了些，速度更快了几分。

　　一块大石头从山上砸了下来，季星迟猛地扭转方向，轮胎在泥水中打滑，两个人同时滚落在地！

　　简灵昏迷前，一阵阴影将她笼罩。